第295章 謂社稷主,謂天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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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的生母,不過是個低階的宮人。生下朕之後,便被送去了冷宮。先皇有十四個皇子,朕排十二,既非嫡,也非長,更無母族可依。在宮裡頭,像朕這樣的皇子,是最不值錢的。」

  趙雲房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宮裡沒人把朕當回事。母妃見不著,父皇更不會來看一眼。」

  「朕住的那地方,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吃的飯菜,有時候都是餿的。身邊的宮人也多是勢利眼,見朕沒前程,便三天兩頭偷懶,甚至還有人敢剋扣朕的月例。」

  「只有一個人,一直跟著朕。」

  趙雲房的眼神微微柔和了幾分。

  「是個老太監,姓李。朕叫他李公公。他從朕出生起就照料朕,別人都走了,他也沒走。他總跟朕說,殿下莫怕,日子再苦,總有熬出頭的一天。」

  「那時候,朕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央求李公公,帶朕溜出宮去。」

  陳修瑾抬起了眼:「溜出宮?」

  趙雲房笑了笑:「是啊。宮裡雖然有宮牆,可那牆再高,也擋不住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朕那時候小,身子也瘦,換了身小太監的衣裳,跟著李公公混在採買的隊伍里,就能混出去。」

  「外面是什麼樣?」

  「外面啊……」

  趙雲房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街市很熱鬧。賣糖人的、捏麵人的、跑江湖的、算卦的,什麼都有。黔首們臉上也都帶著笑,看起來過得還不錯。」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可後來朕發現,那些都只是看起來不錯。那些笑臉,是做給旁人看的,也是他們自己騙自己的。你掀開那層熱鬧的皮,下面全是膿瘡。」

  「朕見過一個小女孩,才七八歲,在冬天的街頭賣繡花。她的手凍得跟醃的蘿蔔條似的,連叫賣聲都哆嗦。」

  「朕問她,你爹娘呢?她說,爹死了,娘病了,家裡還有兩個弟弟要吃飯。」

  「朕見過城外的農夫,田裡收成不錯,可交了租子、交了稅,剩下的還不如撒下去的種子多。他們蹲在田埂上,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結果賣出去的糧食還不夠他們自己活,一家子擠在一起,還要勞力出門賣力氣才能活。」

  「朕還見過那些讀書的士子,滿口聖賢書,可背地裡卻想盡法子盤剝百姓。他們手裡有權,腳下有路,嘴裡有刀。百姓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圈裡的羊,剪了毛,擠了奶,最後還要剝了皮。」

  趙雲房越說越快,聲音里透出一股壓抑已久的怒氣。

  「修瑾,你說,這天下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

  陳修瑾沒有回答。

  趙雲房自己接了下去:「朕讀史書。大漢、大唐、大乾,那些盛世,過了幾百年,又是什麼樣子?」

  「土地還是那些土地,人還是那些人,可為什麼百姓的日子,卻一點都沒變好?」

  「大漢的時候,農夫在田裡刨食,到了大乾,農夫還是在田裡刨食。幾百上千年了,他們還在為了一口飽飯拼死拼活,而上面的人,卻越來越肥。」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陳修瑾,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朕就是想不明白。那些士族,那些世家,嘴裡喊著為國為民,可幾百年了,他們到底為百姓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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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橋鋪路?還是輕徭薄賦?都沒有。他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天下一點點吃成自己的,然後繼續吃下去。」

  「朕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朕知道,大宋的氣數,可能就剩不了多少年了。北邊有匈奴,西邊有割據,朝中有蛀蟲。朕不是神人,救不了所有人。但朕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修瑾。

  「朕可以幫你們陳氏,把那些肥了的豬,都宰了。」

  「然後…. 用這些士族的血,用所有人的血,去澆灌大地。」

  「朕同樣也知道,這樣子其實並改變不了什麼,或許數十年之後、數百年之後,該被壓迫的依舊在被壓迫,該被剝削的依舊在被剝削。」

  「黔首們依舊要趴伏在地上,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身上;文人雅客、世家大族們依舊會覺著自己高人一等,然後趴在他們最瞧不上的人身上吸血。」

  「或許那個時候,人們的生活還那麼的差。」

  「或許那個時候,一家子幾口人還是要靠出賣尊嚴、乃至於出賣身體去換取微薄的、可以存活的錢財,活的不像是個人,活的像是一條狗。」

  「可那又如何呢?」

  「至少這數十年裡面,他們能夠過的好一點。」

  趙雲房的聲音十分瀟灑,整個人坐在那裡,臉頰上充斥著笑容,那是一種極其燦爛的、讓人看了一眼便覺著心中生出些許敬仰的光芒。

  他就那樣看著陳修瑾,像是一個孩子一樣笑的燦爛,一點都不像是他所說出來的那些話語一樣,充斥著怨氣、充斥著憤怒、充斥著悲哀。

  陽光與歡笑、悲哀與憤怒,在他的臉上匯聚著,交雜著。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臉頰上一半,他的臉頰還有一半藏在陰影當中。

  「哪怕…..付出的代價是朕的大宋,是列祖列宗的大宋!」

  「哪怕付出朕的一切,哪怕朕最後在史書中的名字爛大街、臭大街、遺臭萬年朕也不在乎。」

  陳修瑾看著趙雲房的身影,那身影並不偉岸,甚至有些單薄,他年輕的時候吃了不少苦,所以個子並不算高大。

  但此刻他卻覺得,那上面壓著一股極重的東西,重到連他都有些心驚。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道:「陛下,這條路不好走。」

  趙雲房回過頭來,笑了笑:「好走的路,輪不到朕來走。」

  「朕是這天下子民的君父。」

  趙雲房的聲音十分活潑跳躍,他笑著說道:「修瑾啊。」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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