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學校合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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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車輪底下碾成了細細的線。

  每周一清晨,天還沒亮透,沈清歡就醒了,給陸清餵奶,換尿布,裹好小棉襖,放進自行車后座那個小竹筐里。

  他兩個月大了,比滿月時沉了一些,可坐進竹筐里還是小小的一團,縮在棉墊子中間,像是被一捧雲絮穩穩托著的,睜著眼睛看天。

  車筐用布條固定在車架上,旁邊扎了一圈舊棉布做圍擋,是陸沉洲一點一點試出來的。

  第一次試的時候,竹筐歪了一下,沈清歡的心跟著晃了一下,他又調了半個晚上,用鐵絲加固了兩道,直到竹筐穩得像焊上去的。

  她坐在后座,一隻手扶著他腰,一隻手搭在筐沿上。陸沉洲跨上車,腳一蹬,車輪就碾過清泉溝村口那條土路,朝北嶺縣的方向去了。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解凍後泥土的濕潤氣息。

  陸清在竹筐里安靜地躺著,偶爾動一下手指,偶爾哼唧兩聲,像是也在適應這種在風裡移動的節奏。

  沈清歡有時候低頭看他,他正睜著眼睛看天——那些還沒有完全亮透的、灰藍色的天,像一片正在緩緩展開的紙。

  她伸手把蓋在他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又收回手,重新扶住筐沿。

  這段路他們每周走兩趟,周一早上走,周五傍晚回。

  去程是下坡多,風從背後推著人,不費什麼力。回程的時候就不一樣了,上坡的時候車鏈條會發出一種沉悶的、吃力的聲響,陸沉洲的背會微微弓起來,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

  四月底的一個周五傍晚,沈清歡坐在后座上,陸清在竹筐里睡著了。夕陽斜斜地照著,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路面上。

  她靠著他的後背,「陸沉洲,你累不累?」

  「不累。」他說。

  「你每次都說不累。」

  「本來就不累。」

  她沒有再追問,可她的額頭貼著他的後背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比平時深了一些,肩膀的起伏也更大了一些。她伸手環住他的腰,「那你慢一點騎。」

  他放慢了速度。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均勻的沙沙聲。陸清在竹筐里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那天夜裡,沈清歡在炕上翻了好幾次身。陸清已經睡了,陸沉洲也已經躺下了,可她就是睡不著。窗外有風,她聽著風聲,「陸沉洲,你睡了沒?」

  「沒有。」

  「你覺得,這樣來回跑,能跑多久?」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跑到不能跑為止。」

  「那得跑多久?陸清總會長大的,他以後要上學,要交朋友,要在這個地方長大,我不能一輩子這樣來回跑。」她停了一下,「可我也不想丟下清泉溝。」

  他想了想,「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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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什麼?」

  「等一個辦法。」他說,「辦法總會有的。」

  她不知道他說的「辦法」是什麼,可既然他說了,她就信了。

  五月的時候,縣城裡開始有了一些變化。先是供銷社門口貼了一張告示,說縣裡要統一規劃教育資源。後來李紅梅給她寫信,說縣裡開會了,討論清泉溝小學去留的問題。她把信收進抽屜里,沒有跟他說,也沒有再多想。

  六月初,劉校長來了一趟北嶺縣。他穿著一件新襯衫,頭髮也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像是特意收拾過的。

  「沈老師,縣裡來文件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她,「清泉溝小學要跟青石鎮中心小學合併,以後學生都去鎮上念書。村小撤銷,老師統一調配。」

  她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字不多,措辭也很官方,「為優化鄉村教育資源配置,經研究決定……」

  她沒有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那清泉溝小學就不開了?」

  「不開了。學生下學期全部轉到青石鎮中心小學,老師也統一安排。」

  他看著她,「沈老師,你以後不用兩頭跑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紅旗小學的辦公室里,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桌面照得金燦燦的。

  李紅梅走過來,「清歡,你聽說了吧?清泉溝小學合併的事。」

  「聽說了。」

  「那你以後終於不用兩頭跑了。以後就在這兒專心教。張校長說了,正式給你安排一個班,你自己帶。」

  她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回到家,陸沉洲正在院子裡修一把鋤頭,看到她進來,沒有停下手裡的活,「怎麼了?」

  「清泉溝小學要撤了。下個學期,孩子們都去青石鎮上學。我不用來回跑了。」

  他放下鋤頭,「那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她在他旁邊蹲下來,「我好像應該高興,可又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高興不起來?」

  「因為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拆掉了。」

  「學校沒了,可那些孩子還在。你教過他們認字,教過他們寫槐花,教過他們站在講台上說『我選我』。這些東西拆不掉。」

  她看著他,「陸沉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了?」

  他想了想,「可能是跟陸清待久了,他天天哼哼唧唧的,我也學會了說人話。」

  她笑了。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手上沾著的鐵鏽染成了暖金色。

  合校的事很快就定了下來。清泉溝的二十三個孩子,下學期全部轉到青石鎮中心小學。石頭來找她的那天,穿著一件新做的藍布褂子,是她上次回清泉溝時看到過的那件,洗得乾乾淨淨,「老師,我要去鎮上讀書了。」

  「去鎮上好啊,鎮上學校大,老師多,有操場。」

  「可我捨不得清泉溝,也捨不得後山的槐花樹,還有那間教室。」他停了停,「也捨不得你。」

  她蹲下身,「我也會經常回去。那棵樹還在,後山還在,你奶奶還在。你周末可以回來。」

  石頭點了點頭,笑著跑開了。

  合校那天,沈清歡去了一趟清泉溝。

  她沒有騎車去,是走過去的,像她第一次去的時候那樣。那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了,春天走過,夏天走過,秋天走過,冬天也走過——雪地里她背著石頭走過,秋雨中她扶著腰走過,夏日的晨光里她一個人走過。

  路邊的野花開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她認得,有的不認得。她走到村口,看到那棵老槐樹還站在那裡,葉子已經長滿了,在風裡沙沙地響。

  她走進學校。教室的門開著,桌椅還沒有搬走,黑板上還寫著幾個字,是劉校長寫的——祝同學們前程似錦。

  她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些空著的座位。石頭的位置在第一排靠窗,木頭的桌面被磨得發亮,邊緣有一塊小小的凹陷,他寫字的時候習慣把胳膊肘擱在那個位置。

  旁邊是她常坐的那把椅子——她聽課的時候坐,石頭說她可以坐在他旁邊。她把椅子挪正,然後坐下來,看著窗外的操場。

  操場空蕩蕩的,旗杆還立著,國旗已經被取下來了,只剩下那根光禿禿的杆子,筆直地指向天空。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校門口。

  陸沉洲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懷裡抱著陸清,正看著她。她走過去,接過陸清,低頭看著他的臉。他已經四個多月了,眉眼長開了許多,正睜著眼睛看她,像是也在打量這個地方。他伸手抓了一下她肩上的碎發。

  「陸清,這是清泉溝。你出生的地方。」

  她抱著他,「以後還會有很多小孩來這裡,在這裡長大。你以後也可以帶他們來看。」

  她抬起頭,遠處的山巒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一層溫暖的光澤,後山的槐花應該還沒有全謝,可能還有幾朵。她沒有去看了,這樣也很好,花還會再開,春天還會再來。

  她低下頭,把陸清抱好,「走了,回家了。」

  陸沉洲接過她懷裡的陸清,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們一起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莊稼和泥土的氣息,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把他們裹在河床中間。他掌心的溫度,隔著那層厚厚的老繭,正沿著她的掌紋慢慢滲進她身體裡。

  她想,這條路她走了很多遍,以後不用再這樣來回跑了。他們可以一起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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