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出月子
出月子的前一天晚上，沈清歡睡得比平時沉。也許是心裡那根繃了三十天的弦終於鬆了，也許只是陸清這一夜難得安穩，只醒了一次，吃完奶又睡了。
天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窗紙已經透進一層薄薄的青白色的光。她躺了一會兒，覺得今天和往日有些不一樣——身體比前幾天輕了一些，那種悶悶的、沉沉的感覺不知什麼時候消退了。
她坐起來，披上棉襖，推開屋門。
清晨的風湧進來，帶著冬天末尾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微微刺鼻的涼意。
她站在門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院子裡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牆角那一小片菜地已經翻過了，土塊被敲碎，整整齊齊的。她還記得上一次看到那片菜地的時候，它還是荒的，長滿了草。現在草已經被除乾淨了，土也松過了，像是等著什麼東西被種下去。
陸沉洲從灶棚里出來，手裡端著粥碗，看到她站在門檻上，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今天怎麼出來得這麼早？」
「今天出月子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輕快——像是這句話本身就帶著一種重量，壓了三十天，終於可以卸下來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站在晨光里的模樣，「那今天你可以洗個澡了，用熱水，洗久一點。」
她愣了一下，「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王嬸昨天來說的。她說出了月子，可以勤洗澡了，但不要著涼。」他頓了頓，「水已經燒好了。鍋里的水夠你洗兩遍。」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平靜地、理所當然地安排好一切的樣子。
洗那個澡的時候，她洗了很久。
她先坐在灶棚的矮凳上，用熱水把頭髮浸濕，又打了兩遍香皂，手指穿過髮絲時能感覺到那些日子的沉悶被一遍遍揉搓出去。然後她擦洗身體——從肩膀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像在抹掉一層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殼。
水從頭頂流下來，流過脖頸、肩背、腰際，流進鋪在地上的舊鐵皮槽里，帶走那些看不見的疲憊。她洗了快一節課的時間，才關掉水龍頭，用干毛巾把頭髮包起來，換上乾淨的衣服。
她走出來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換了一層。她走到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走一走，不是從屋門口走到灶棚門口那幾步，是走遠一點，走到巷口，或者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她把頭髮擦得半干，攏到耳後，然後走到炕邊，低頭看了看陸清。他還睡著，小臉側向一邊，呼吸又輕又勻，像一小團正在安靜燃燒的燭火。他正好醒過來，眼睛半睜半閉，哼唧了一聲，像是在問「你去哪兒」。
她站在巷口，風吹過來，比院子裡大一些，裹著冬天末尾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氣息，吹動她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發梢。
她看到遠處的山，山的輪廓已經和冬天不太一樣了——那些枯黃的色調正在慢慢地、不易察覺地轉深，像有人正在用一支很細的筆，一筆一筆地重新描那些山坡的輪廓。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到陸沉洲站在院門口，手裡抱著裹在襁褓里的陸清。
「他醒了，沒哭。我抱出來透透氣。」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停下，「冷不冷？」
「不冷。風是涼的，可太陽是暖的。」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陸清，那個小東西正睜著眼睛，看著天空的方向，像是在看那些他沒有見過的東西——雲的形狀、樹枝的晃動、陽光在空氣里碎成的光斑。
「陸清，你第一次出門。你要記得今天。天很藍，風是涼的。你爸抱著你，我站在旁邊，頭髮還沒幹透。」
她笑了一下，「算了，你肯定不記得。我替你記著。等你長大了，告訴你。」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肩上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陸清看著她的方向，還太小了，看不清也聽不懂，可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從村口回來的時候，沈清歡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已經被翻過的菜地。「陸沉洲，這片地是不是已經翻好了？」
「翻好了。等天氣再暖和一些，就能種了。」
「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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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她想了想，「種小白菜，種蘿蔔，種幾棵蔥，再種一點西紅柿。等你來年夏天的時候，就可以摘了。」
「好。」
下午，沈清歡抱著陸清在屋裡走了一會兒。
他吃得很滿足，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打盹。她把他放回炕上，蓋好小被子，然後走到窗邊。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桌邊，拉開抽屜，裡面是她很久沒有動過的教案本，還有那支削好的鉛筆，筆尖還是尖的。她拿起那支鉛筆，在教案本的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清泉溝小學，春季學期教學計劃。」
她寫下這行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重新啟動，像一台在冬天裡沉睡太久的機器，終於聽到了春天的召喚。
屋外傳來腳步聲，陸沉洲走進來，「陸清醒了？」
「醒了，剛吃完奶，又睡了。」
他走過來，看著她手裡的教案本，「你要備課了？」
「嗯。我應該馬上就能回學校了。」
他站在窗邊，「那你備吧。我看他。」
她坐在桌邊，翻開教案本，開始寫。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頁上，把她握筆的手指照得微微透光。時間在筆尖下慢慢流淌，像一條很細的溪流，她知道，它很快就會變得更寬一些。
天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窗紙已經透進一層薄薄的青白色的光。她躺了一會兒，覺得今天和往日有些不一樣——身體比前幾天輕了一些，那種悶悶的、沉沉的感覺不知什麼時候消退了。
她坐起來，披上棉襖，推開屋門。
清晨的風湧進來，帶著冬天末尾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微微刺鼻的涼意。
她站在門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院子裡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牆角那一小片菜地已經翻過了，土塊被敲碎，整整齊齊的。她還記得上一次看到那片菜地的時候，它還是荒的，長滿了草。現在草已經被除乾淨了，土也松過了，像是等著什麼東西被種下去。
陸沉洲從灶棚里出來，手裡端著粥碗，看到她站在門檻上，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今天怎麼出來得這麼早？」
「今天出月子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輕快——像是這句話本身就帶著一種重量，壓了三十天，終於可以卸下來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站在晨光里的模樣，「那今天你可以洗個澡了，用熱水，洗久一點。」
她愣了一下，「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王嬸昨天來說的。她說出了月子，可以勤洗澡了，但不要著涼。」他頓了頓，「水已經燒好了。鍋里的水夠你洗兩遍。」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平靜地、理所當然地安排好一切的樣子。
洗那個澡的時候，她洗了很久。
她先坐在灶棚的矮凳上，用熱水把頭髮浸濕，又打了兩遍香皂，手指穿過髮絲時能感覺到那些日子的沉悶被一遍遍揉搓出去。然後她擦洗身體——從肩膀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像在抹掉一層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殼。
水從頭頂流下來，流過脖頸、肩背、腰際，流進鋪在地上的舊鐵皮槽里，帶走那些看不見的疲憊。她洗了快一節課的時間，才關掉水龍頭，用干毛巾把頭髮包起來，換上乾淨的衣服。
她走出來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換了一層。她走到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走一走，不是從屋門口走到灶棚門口那幾步，是走遠一點，走到巷口，或者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她把頭髮擦得半干，攏到耳後，然後走到炕邊，低頭看了看陸清。他還睡著，小臉側向一邊，呼吸又輕又勻，像一小團正在安靜燃燒的燭火。他正好醒過來，眼睛半睜半閉，哼唧了一聲，像是在問「你去哪兒」。
她站在巷口，風吹過來，比院子裡大一些，裹著冬天末尾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氣息，吹動她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發梢。
她看到遠處的山，山的輪廓已經和冬天不太一樣了——那些枯黃的色調正在慢慢地、不易察覺地轉深，像有人正在用一支很細的筆，一筆一筆地重新描那些山坡的輪廓。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到陸沉洲站在院門口，手裡抱著裹在襁褓里的陸清。
「他醒了，沒哭。我抱出來透透氣。」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停下，「冷不冷？」
「不冷。風是涼的，可太陽是暖的。」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陸清，那個小東西正睜著眼睛，看著天空的方向，像是在看那些他沒有見過的東西——雲的形狀、樹枝的晃動、陽光在空氣里碎成的光斑。
「陸清，你第一次出門。你要記得今天。天很藍，風是涼的。你爸抱著你，我站在旁邊，頭髮還沒幹透。」
她笑了一下，「算了，你肯定不記得。我替你記著。等你長大了，告訴你。」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肩上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陸清看著她的方向，還太小了，看不清也聽不懂，可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從村口回來的時候，沈清歡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已經被翻過的菜地。「陸沉洲，這片地是不是已經翻好了？」
「翻好了。等天氣再暖和一些，就能種了。」
「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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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她想了想，「種小白菜，種蘿蔔，種幾棵蔥，再種一點西紅柿。等你來年夏天的時候，就可以摘了。」
「好。」
下午，沈清歡抱著陸清在屋裡走了一會兒。
他吃得很滿足，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打盹。她把他放回炕上，蓋好小被子，然後走到窗邊。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桌邊，拉開抽屜，裡面是她很久沒有動過的教案本，還有那支削好的鉛筆，筆尖還是尖的。她拿起那支鉛筆，在教案本的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清泉溝小學，春季學期教學計劃。」
她寫下這行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重新啟動，像一台在冬天裡沉睡太久的機器，終於聽到了春天的召喚。
屋外傳來腳步聲，陸沉洲走進來，「陸清醒了？」
「醒了，剛吃完奶，又睡了。」
他走過來，看著她手裡的教案本，「你要備課了？」
「嗯。我應該馬上就能回學校了。」
他站在窗邊，「那你備吧。我看他。」
她坐在桌邊，翻開教案本，開始寫。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頁上，把她握筆的手指照得微微透光。時間在筆尖下慢慢流淌，像一條很細的溪流，她知道，它很快就會變得更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