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冬
老李出院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撒鹽。風一吹，那些白點就斜著飄，落在人的肩膀上、頭髮上，很快化成看不見的水漬。
沈清歡站在院門口，看著王鳳霞推著老李從巷口進來。老李坐在廠里借來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舊軍毯，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聳著，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領口磨出了毛邊，衣襟上還有幾道洗不掉的油漬——那是他在車間裡幹了二十多年留下的印記。
王鳳霞推得很慢，輪椅的軲轆在坑窪的泥地上咯噔咯噔響。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白髮從鬢角露出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刺眼。沈清歡看著那幾縷白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記得王鳳霞比她大不了幾歲，今年才三十四。三十四歲，就有了白髮。
沈清歡迎上去，接過王鳳霞手裡的輪椅，幫她推過那道門檻。老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空，像冬天的曠野，什麼都沒有。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沈清歡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她自己都覺得勉強。
「嫂子，有需要就喊我。」
沈清歡說。王鳳霞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沈清歡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乾裂的口子，有幾道還滲著血絲。那是這些天洗衣服、做飯、伺候病人、照顧孩子，一雙手沒日沒夜地幹活留下的痕跡。
沈清歡反握住她的手，想說「嫂子你辛苦了」，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她知道，王鳳霞不想聽這些。她想聽的是「會好的」，可沈清歡說不出口，因為她不知道，到底會不會好。
雪越下越大了。沈清歡回到家，陸沉洲正坐在灶棚門口劈柴。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裂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碎木屑濺起來，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他也沒管。沈清歡走過去，把他頭髮上的木屑撿掉。
「老李怎麼樣了？」他問，手裡的活兒沒停。
「不好。」沈清歡想了想，又補充道，「不說話。也不看人。就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沉洲的手頓了一下。斧頭懸在半空，停了兩秒，然後落下。咔嚓，又一根木柴裂成兩半。他沒有說話，可沈清歡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如果躺在那裡的是他，他會怎麼樣。會不會也像老李那樣，不說話，不看人，只是盯著天花板，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你別瞎想。」沈清歡說，蹲下身，幫他把劈好的木柴碼到灶棚里。
陸沉洲看了她一眼。「沒瞎想。」他說，繼續劈柴。可那斧頭落下去的力度，比剛才重了幾分。
晚上，趙小滿來了。他拎著一兜蘋果，還是那種最普通的國光蘋果，個頭不大，顏色也不紅。可這次不是兩個，是整整一兜。沈清歡看著那一兜蘋果，心裡又酸又暖。這孩子，不知道攢了多久的票，才買得起這些。
「姨，我來看師傅。」他把蘋果放在桌上，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這些天他來得少了，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老李出事，車間裡停工了幾天，後來又復工，可他師傅陸沉洲每天都去醫院，沒時間教他。他一個人待在宿舍里，看那本詩集，看不進去；躺在床上，睡不著。他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來了怕添亂，不來又想得慌。
沈清歡看出他的心思，拉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趙小滿捧著搪瓷缸子，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
「姨，」他忽然開口，「我能不能……去老李家幫忙？」
沈清歡愣了一下。
「我會幹活。」他抬起頭，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團小小的、認真得不得了的火，「搬東西、掃地、跑腿，什麼都行。我不怕累。」
沈清歡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突出的顴骨、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發黃的皮膚。她想起他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現在還是瘦，可精神頭不一樣了。以前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現在有了一點光。那光很微弱，可確實存在。
「那我問問鳳霞嫂子。」沈清歡說。
「謝謝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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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滿低下頭，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那是他第二次笑，比第一次明顯了些，嘴角翹起來，露出一排還算整齊的牙齒。沈清歡看著那笑容，心裡忽然想，這孩子，其實長得挺好看的。只是太瘦了，也太怯了。
陸沉洲從灶棚走進來，看到趙小滿，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
「來了？」他說。
「師傅。」趙小滿站起身，規規矩矩的。
「坐。」陸沉洲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報紙，翻了兩頁，又放下。「車間裡，進度跟得上嗎？」他問。
趙小滿點點頭，又搖搖頭。陸沉洲看著他那副樣子，眉頭微微蹙起。
「到底跟得上跟不上？」
趙小滿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裡不懂？」
趙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開，遞過去。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字和簡圖，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畫著問號。陸沉洲接過本子，一頁一頁翻著，眉頭越蹙越緊。
沈清歡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緊張。她知道陸沉洲對徒弟要求嚴，可她不想他太兇，怕嚇著這孩子。
陸沉洲翻完了，把本子遞迴去。
「明天，下班別走。」他說，「我教你。」
趙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謝謝師傅！」
他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沈清歡看著這對師徒，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似乎沒那麼冷了。
沈清歡站在院門口，看著王鳳霞推著老李從巷口進來。老李坐在廠里借來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舊軍毯，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聳著，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領口磨出了毛邊，衣襟上還有幾道洗不掉的油漬——那是他在車間裡幹了二十多年留下的印記。
王鳳霞推得很慢，輪椅的軲轆在坑窪的泥地上咯噔咯噔響。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白髮從鬢角露出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刺眼。沈清歡看著那幾縷白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記得王鳳霞比她大不了幾歲，今年才三十四。三十四歲，就有了白髮。
沈清歡迎上去，接過王鳳霞手裡的輪椅，幫她推過那道門檻。老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空，像冬天的曠野，什麼都沒有。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沈清歡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她自己都覺得勉強。
「嫂子，有需要就喊我。」
沈清歡說。王鳳霞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沈清歡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乾裂的口子，有幾道還滲著血絲。那是這些天洗衣服、做飯、伺候病人、照顧孩子，一雙手沒日沒夜地幹活留下的痕跡。
沈清歡反握住她的手，想說「嫂子你辛苦了」，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她知道，王鳳霞不想聽這些。她想聽的是「會好的」，可沈清歡說不出口，因為她不知道，到底會不會好。
雪越下越大了。沈清歡回到家，陸沉洲正坐在灶棚門口劈柴。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裂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碎木屑濺起來，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他也沒管。沈清歡走過去，把他頭髮上的木屑撿掉。
「老李怎麼樣了？」他問，手裡的活兒沒停。
「不好。」沈清歡想了想，又補充道，「不說話。也不看人。就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沉洲的手頓了一下。斧頭懸在半空，停了兩秒，然後落下。咔嚓，又一根木柴裂成兩半。他沒有說話，可沈清歡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如果躺在那裡的是他，他會怎麼樣。會不會也像老李那樣，不說話，不看人，只是盯著天花板，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你別瞎想。」沈清歡說，蹲下身，幫他把劈好的木柴碼到灶棚里。
陸沉洲看了她一眼。「沒瞎想。」他說，繼續劈柴。可那斧頭落下去的力度，比剛才重了幾分。
晚上，趙小滿來了。他拎著一兜蘋果，還是那種最普通的國光蘋果，個頭不大，顏色也不紅。可這次不是兩個，是整整一兜。沈清歡看著那一兜蘋果，心裡又酸又暖。這孩子，不知道攢了多久的票，才買得起這些。
「姨，我來看師傅。」他把蘋果放在桌上，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這些天他來得少了，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老李出事，車間裡停工了幾天，後來又復工，可他師傅陸沉洲每天都去醫院，沒時間教他。他一個人待在宿舍里，看那本詩集，看不進去；躺在床上，睡不著。他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來了怕添亂，不來又想得慌。
沈清歡看出他的心思，拉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趙小滿捧著搪瓷缸子，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
「姨，」他忽然開口，「我能不能……去老李家幫忙？」
沈清歡愣了一下。
「我會幹活。」他抬起頭，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團小小的、認真得不得了的火，「搬東西、掃地、跑腿，什麼都行。我不怕累。」
沈清歡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突出的顴骨、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發黃的皮膚。她想起他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現在還是瘦，可精神頭不一樣了。以前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現在有了一點光。那光很微弱，可確實存在。
「那我問問鳳霞嫂子。」沈清歡說。
「謝謝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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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洲從灶棚走進來，看到趙小滿，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
「來了？」他說。
「師傅。」趙小滿站起身，規規矩矩的。
「坐。」陸沉洲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報紙，翻了兩頁，又放下。「車間裡，進度跟得上嗎？」他問。
趙小滿點點頭，又搖搖頭。陸沉洲看著他那副樣子，眉頭微微蹙起。
「到底跟得上跟不上？」
趙小滿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裡不懂？」
趙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開，遞過去。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字和簡圖，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畫著問號。陸沉洲接過本子，一頁一頁翻著，眉頭越蹙越緊。
沈清歡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緊張。她知道陸沉洲對徒弟要求嚴，可她不想他太兇，怕嚇著這孩子。
陸沉洲翻完了，把本子遞迴去。
「明天，下班別走。」他說，「我教你。」
趙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謝謝師傅！」
他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沈清歡看著這對師徒，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似乎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