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吾家有女初長成
翌日一早，宋庭岳讓警衛員小胡開了輛軍工越野車過來。
駐地離鎮子不算遠，兩條路可走：一條大道繞些，但能過車；一條小道近得多，可惜太窄，車過不去。
平時宋庭岳去鎮上辦事，為圖省事，常直接借輛二八大槓蹬著就走。
每逢這時，幾個警衛員只能苦哈哈地在後頭拼命蹬車跟著，腳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整個21集團軍軍區里，恐怕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沒架子的團長了。
試問哪個團長的日常出行，是一輛二八大槓？
看到今天宋庭岳選擇坐車去鎮上，胡一鳴暗暗鬆了口氣，可算是不用他蹬自行車在後面跟著了。
胡一鳴透過內後視鏡，偷偷瞄了眼后座那道倩影。
真是多虧了嫂子啊。
不過喊「嫂子」總覺得有些過分，因為她看起來給人的感覺還很小，但是胡一鳴哪好意思問，畢竟那是姑娘家的私密，何況人家還是團長的寶貝疙瘩。
就憑剛才上車時宋團那一連串舉動，又是伸手撐在車架上，怕她磕到頭，又是彎腰替她把裙角從車門縫裡輕輕拽出來，又是等她坐穩了才鬆手關門，動作小心得像是在護送什麼寶貝。
上回宋團的那位繼妹坐車，可沒這待遇。
胡一鳴記得那次是碰巧在鎮上遇見沈曼麗，她手裡拎著不少東西，想要搭個車。越野車底盤高，對姑娘家來說上去有點費勁。
當時沈曼麗叫了聲「哥」，手都朝車內伸出來了。
可宋團像尊大佛坐在后座，屁股都沒挪一下，只喊了聲「小胡」。
於是胡一鳴只好自己下車，屁顛屁顛跑過去幫沈曼麗。
在宋團的要求下，那些東西還被放在了他身旁的后座。
后座沒了位置，沈曼麗只好坐到副駕來。
後來，她全程扭過身子回頭跟宋團搭話，而宋團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客客氣氣敷衍了幾句。
傻子都聽得出來他不想聊，沈曼麗自覺沒趣，只好老老實實轉回去。
胡一鳴見氣氛尷尬，就跟她聊了一路。
他當時就感覺，宋團這當哥的，當得可真是夠表面的。
胡一鳴眼珠子一轉，移到後視鏡另一側。
后座的男人雙目緊閉似在小憩養神，眼瞼下有兩團淡淡的烏青色，瞅著像是沒睡好。
可儘管如此，他的一條胳膊卻展開搭在身旁座位的椅背上，就連打個盹兒也下意識在護著身邊人。
也不怪宋團這麼護著，實在是小嫂子坐得不老實。
她雙手扒在車窗前，整個人側了過來都貼在車門上，神采奕奕盯著外面的景色。
戈壁灘的景荒涼又空曠，沒什麼好看的，但是對於城裡來的人，或許是難得的風景。
「嫂子，你在瞧什麼呢？」胡一鳴是個話癆，心裡又對她好奇得緊，忍不住主動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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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佳檸懵了一會兒，回頭把視線在車內轉了一圈。
才反應過來這聲稱呼是在叫她。
「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溫佳檸，單人旁的『佳』，木字旁的『檸』。」
胡一鳴家裡窮才被送進部隊的，文化程度不高，但他琢磨了一下，這兩個字他都認得，不是什麼生僻字，可湊在一起，偏偏就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不像他從小聽過的那些姑娘名字，不是芳就是麗，不是翠就是蘭。
搗鼓來搗鼓去用的最多的就那幾個字。
他樂呵呵地夸：「城裡人取名字可真雅氣，有啥特別的含義不？」
「當然啦！」溫佳檸眼睛一亮，「佳木蔥蘢而可悅，檸風清湛以生盈。前半句出自《秋聲賦》，後半句是我父親編的。他說，希望我像佳木一樣挺拔，又像檸風一樣輕盈自在。怎麼樣，我爸爸厲害吧？」
宋庭岳聽到這句，掀起了一點眼皮。
其實她不知道，這下半句是他改過的。
溫父當年翻遍了字典，原本想的是「檸煙清遠以生靜」，覺得女孩子家，安靜本分就好。
後來有次飯桌上聊起，全家都在打趣溫佳檸鬧騰的性子，半點靜不下來。
正在哄妹妹吃飯的少年就這麼隨口改了一句。
溫父真就聽進去了。
那時候溫佳檸才五歲，哪裡還記得這段小插曲。
宋庭岳頭靠著座椅，目光落在溫佳檸的背影上。
她已經從扒著車門改為扒著副駕椅背，探著頭跟駕駛座的人聊天。
提到家人時，模樣神采奕奕，車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額前絨發飛揚，眼睛亮亮的。
皮膚白得像牛乳，坐在這沉悶枯暗的車裡，當真像一縷帶著檸香的風，給裡頭平添了一抹亮色。
宋庭岳懶懶地閉上眼。
莫名生出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自豪感。
胡一鳴聽得一愣一愣的，被這段解釋折服，開著車都忍不住想豎個大拇指。
有文化底蘊的家庭，果真是不同。
「真厲害呀，溫佳檸同志。這名字取得好，跟你人一樣好看，可惜你不在咱們文工團的文藝女兵里，否則一定能當上團花！」
馬屁聽了誰都開心。
溫佳檸眉眼彎起：「那你呢，你叫什麼？」
胡一鳴見她大大方方的，也介紹道：「我姓胡，叫一鳴。」
「一鳴驚人呀！」
「對！」
胡一鳴一張嘴能說會道，又會來事，兩人聊著聊著，沒多久就熟絡了。
溫佳檸這才提起他先前問的問題：「你剛才不是問我在瞧什麼嗎？我聽家屬院的孩子說，去鎮上的路邊有架廢棄的綠皮火車，怎麼一路上都沒見著呢？」
到底是年紀小，對於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多多少少帶了些好奇。
她雖然討厭那個鐵蛋，可他之前把什么女鬼啊、恐怖故事啊，說得跟真的一樣，她表面裝得淡定，可心裡還是生了些害怕的。
「哦，你說那什麼……什麼號來著？啊對，永安號。」胡一鳴撓著頭皮終於想起來，「那火車在另一條道上，早八百年就趴那兒了，咱們今天走的是大道。平時家屬院那些同志騎車去鎮上上班，一般都抄那條小道，近是近，就是有點偏。路邊全是草窠子、亂石堆，蛇可多了，晚上最好別走那兒，不安全。」
駐地離鎮子不算遠，兩條路可走：一條大道繞些，但能過車；一條小道近得多，可惜太窄，車過不去。
平時宋庭岳去鎮上辦事，為圖省事，常直接借輛二八大槓蹬著就走。
每逢這時，幾個警衛員只能苦哈哈地在後頭拼命蹬車跟著，腳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整個21集團軍軍區里，恐怕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沒架子的團長了。
試問哪個團長的日常出行，是一輛二八大槓？
看到今天宋庭岳選擇坐車去鎮上，胡一鳴暗暗鬆了口氣，可算是不用他蹬自行車在後面跟著了。
胡一鳴透過內後視鏡，偷偷瞄了眼后座那道倩影。
真是多虧了嫂子啊。
不過喊「嫂子」總覺得有些過分，因為她看起來給人的感覺還很小，但是胡一鳴哪好意思問，畢竟那是姑娘家的私密，何況人家還是團長的寶貝疙瘩。
就憑剛才上車時宋團那一連串舉動，又是伸手撐在車架上，怕她磕到頭，又是彎腰替她把裙角從車門縫裡輕輕拽出來，又是等她坐穩了才鬆手關門，動作小心得像是在護送什麼寶貝。
上回宋團的那位繼妹坐車，可沒這待遇。
胡一鳴記得那次是碰巧在鎮上遇見沈曼麗，她手裡拎著不少東西，想要搭個車。越野車底盤高，對姑娘家來說上去有點費勁。
當時沈曼麗叫了聲「哥」，手都朝車內伸出來了。
可宋團像尊大佛坐在后座，屁股都沒挪一下，只喊了聲「小胡」。
於是胡一鳴只好自己下車，屁顛屁顛跑過去幫沈曼麗。
在宋團的要求下，那些東西還被放在了他身旁的后座。
后座沒了位置，沈曼麗只好坐到副駕來。
後來，她全程扭過身子回頭跟宋團搭話，而宋團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客客氣氣敷衍了幾句。
傻子都聽得出來他不想聊，沈曼麗自覺沒趣，只好老老實實轉回去。
胡一鳴見氣氛尷尬，就跟她聊了一路。
他當時就感覺，宋團這當哥的，當得可真是夠表面的。
胡一鳴眼珠子一轉，移到後視鏡另一側。
后座的男人雙目緊閉似在小憩養神，眼瞼下有兩團淡淡的烏青色，瞅著像是沒睡好。
可儘管如此，他的一條胳膊卻展開搭在身旁座位的椅背上，就連打個盹兒也下意識在護著身邊人。
也不怪宋團這麼護著，實在是小嫂子坐得不老實。
她雙手扒在車窗前，整個人側了過來都貼在車門上，神采奕奕盯著外面的景色。
戈壁灘的景荒涼又空曠，沒什麼好看的，但是對於城裡來的人，或許是難得的風景。
「嫂子，你在瞧什麼呢？」胡一鳴是個話癆，心裡又對她好奇得緊，忍不住主動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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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佳檸懵了一會兒，回頭把視線在車內轉了一圈。
才反應過來這聲稱呼是在叫她。
「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溫佳檸，單人旁的『佳』，木字旁的『檸』。」
胡一鳴家裡窮才被送進部隊的，文化程度不高，但他琢磨了一下，這兩個字他都認得，不是什麼生僻字，可湊在一起，偏偏就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不像他從小聽過的那些姑娘名字，不是芳就是麗，不是翠就是蘭。
搗鼓來搗鼓去用的最多的就那幾個字。
他樂呵呵地夸：「城裡人取名字可真雅氣，有啥特別的含義不？」
「當然啦！」溫佳檸眼睛一亮，「佳木蔥蘢而可悅，檸風清湛以生盈。前半句出自《秋聲賦》，後半句是我父親編的。他說，希望我像佳木一樣挺拔，又像檸風一樣輕盈自在。怎麼樣，我爸爸厲害吧？」
宋庭岳聽到這句，掀起了一點眼皮。
其實她不知道，這下半句是他改過的。
溫父當年翻遍了字典，原本想的是「檸煙清遠以生靜」，覺得女孩子家，安靜本分就好。
後來有次飯桌上聊起，全家都在打趣溫佳檸鬧騰的性子，半點靜不下來。
正在哄妹妹吃飯的少年就這麼隨口改了一句。
溫父真就聽進去了。
那時候溫佳檸才五歲，哪裡還記得這段小插曲。
宋庭岳頭靠著座椅，目光落在溫佳檸的背影上。
她已經從扒著車門改為扒著副駕椅背，探著頭跟駕駛座的人聊天。
提到家人時，模樣神采奕奕，車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額前絨發飛揚，眼睛亮亮的。
皮膚白得像牛乳，坐在這沉悶枯暗的車裡，當真像一縷帶著檸香的風，給裡頭平添了一抹亮色。
宋庭岳懶懶地閉上眼。
莫名生出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自豪感。
胡一鳴聽得一愣一愣的，被這段解釋折服，開著車都忍不住想豎個大拇指。
有文化底蘊的家庭，果真是不同。
「真厲害呀，溫佳檸同志。這名字取得好，跟你人一樣好看，可惜你不在咱們文工團的文藝女兵里，否則一定能當上團花！」
馬屁聽了誰都開心。
溫佳檸眉眼彎起：「那你呢，你叫什麼？」
胡一鳴見她大大方方的，也介紹道：「我姓胡，叫一鳴。」
「一鳴驚人呀！」
「對！」
胡一鳴一張嘴能說會道，又會來事，兩人聊著聊著，沒多久就熟絡了。
溫佳檸這才提起他先前問的問題：「你剛才不是問我在瞧什麼嗎？我聽家屬院的孩子說，去鎮上的路邊有架廢棄的綠皮火車，怎麼一路上都沒見著呢？」
到底是年紀小，對於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多多少少帶了些好奇。
她雖然討厭那個鐵蛋，可他之前把什么女鬼啊、恐怖故事啊，說得跟真的一樣，她表面裝得淡定，可心裡還是生了些害怕的。
「哦，你說那什麼……什麼號來著？啊對，永安號。」胡一鳴撓著頭皮終於想起來，「那火車在另一條道上，早八百年就趴那兒了，咱們今天走的是大道。平時家屬院那些同志騎車去鎮上上班，一般都抄那條小道，近是近，就是有點偏。路邊全是草窠子、亂石堆，蛇可多了，晚上最好別走那兒，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