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古長夜一豆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繞千峰攢黛色,泉飛萬壑聽松聲。

  回雁峰,衡山派,雲麓閣。

  殘陽如血,夜色已悄然掛上天際。

  窗外空谷飛泉,和著松濤陣陣,傳入這間藏書閣。

  此閣構造陳設,頗為雅致,此刻卻是一片狼藉。

  各色各樣的書卷堆了滿地,曹操坐在其間,正捧著一本《樂經》,眉頭緊皺。

  回到衡山派後,曹操先是將回雁峰上幾座樓閣大致巡覽一番,摸清了這所謂「江湖門派」的大體規制。

  而後便到了這間雲麓閣門前——此乃衡山派自家的藏書閣,尋常人等需三脈首徒點頭,方有入閣學習的資格。

  曹操頂著劉芹的身份出現在劉正風首徒向大年面前,要求入雲麓閣讀書時,險些驚掉了向大年的下巴。

  自家師父的這位三公子可謂聲名在外——驕縱怠惰、不學無術,不論文武都一竅不通。

  這般紈絝子弟,卻主動要求入閣讀書,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是以向大年雖不放心,但畢竟不敢忤逆,還是親自將曹操帶入閣中,好是叮囑了一番才離開。

  就連「不能把書本放在蠟燭上烤著玩」都特意說了兩遍。

  曹操雖懷疑這向大年把自己當作傻子看待,卻也不以為意,而是一頭扎進藏書當中,大塊朵頤。

  這衡山派的雲麓閣畢竟不比少林寺的藏經閣,沒有諸多武功絕技,多是些經史子集,百家雜記。

  而最令曹操費解的是,這滿樓的藏書,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各色樂理典籍、琴簫曲譜!

  他原以為,此乃這些反賊組織的障眼法,以樂譜琴典為掩蓋,達到私藏兵書或秘報的目的。

  可一連挑了十幾本翻看,都只是尋常的琴譜……

  一個以搏殺技為傳承、無視法度嘯聚山林的反賊組織,竟然有著如此數量可觀的音律類典籍收藏?

  以為自己是什麼音樂世家嗎?

  正不得要領,忽聽窗外一陣人聲嘈雜,曹操放下手中書本,向窗外遠眺。

  只見向大年、米為義等人正立於山門處,看樣子是在送一隊紅衣人下山。

  那些紅衣人各攜兵刃,還擔著幾口木箱,與向大年客套一番後便出了山門。

  曹操認得這群人,方才去找向大年時,便見過他們。

  聽說是什麼福威鏢局的人,是來給劉正風送禮的。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入閣之後,曹操還專門尋些書籍了解一番,搞清了這所謂「鏢局」究竟為何物。

  也知道了鏢局不主殺伐,而以人情往來、送禮上供為主,就算是衡山派的這些反賊也一樣是他們巴結的對象。

  只是看這般模樣,他們的禮物當是被向大年代為謝絕了。

  曹操對這鏢局無甚興趣,只將目光收回,重新審視起堆在面前的書山。

  方才他已經將這衡山派的門派簡志翻閱了一遍——說是簡志,記錄卻是十分詳實,就連百年前門派險些遭一個叫裘千仞的人所滅都記錄在冊。

  多虧於此,曹操也得以詳細了解這衡山派的興衰發展。

  但他最在意的還是當下的朝廷規制、社會風貌等情況——尤其是官仕一道。

  可在詳細查閱後,曹操失望地發現,這大明選官制度與大漢完全不同。

  想要做官,並非是通過月旦評和舉孝廉,而是要參加所謂的「科舉」。

  這是一套極為繁雜、難度甚高的考察過程,只有成績優異者方可參加下一輪考察。

  而想要躋身朝廷,直接在皇帝手下做事,要連考四次。

  通過了最高的「殿試」之後,方可留在朝廷中央。

  有了這套科舉制度,入仕的難度便大大提高,就算每一級考試都順利通過,也要花費不少年歲,這顯然是曹操難以接受的。

  對此,曹操十分痛心——在以「舉孝廉」作為唯一選官方式的漢末,他曾連下三道求賢令,不看出身、不看德行,唯才是舉!

  正所謂「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

  可如今,這般簡單高效的入仕途徑,竟然再次被如此複雜的流程取代!

  回想當年,若是自己當時也用這般複雜的方式取仕,沒有那般不拘一格、唯才是舉的舉措,恐怕早就死在袁紹手裡了。

  雖心知值此太平盛世,的確需要一套成體系的制度。

  但曹操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切齒——『不知是哪個不肖子孫改了祖制,當真害苦了孤!』

  事已至此,也只好再去想其他的法子。

  於是曹操放下大明律,又去尋了幾冊史書來,自眼下的大明回溯,想要知道如今距自己身死已過去了多少年,這些年裡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於是,青史浩瀚如煙海,就這般在曹操的眼前緩緩展開……

  元末,紅巾如潮,朱元璋起於草莽,驅除韃虜,重鑄漢家衣冠。

  再往前翻,蒙古鐵騎南下肆虐,三歲幼帝被俘北上,十萬軍民蹈海殉國,大宋三百一十九年江山,至此而終。

  再前便是趙匡胤左右開弓,力平亂世,黃袍加身,杯酒釋兵權……

  一頁頁翻去,像一疊疊黃紙在火中焚盡,灰燼紛紛揚揚,落在曹操膝上。

  再往前,天下四分五裂,五姓八姓輪番稱帝,梁唐晉漢周,你方唱罷我登場……

  倒追百年,李淵起兵晉陽,李世民玄武門之變,貞觀之治,萬國來朝。

  而後安史之亂、藩鎮割據、宦官弄權、牛李黨爭,黃巢起義軍破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再往前,楊堅篡周立隋,一統南北,楊廣開鑿大運河,三征高句麗,民力枯竭,民怨沸騰。

  再前便見,宋齊梁陳,魏周分裂,五胡亂華,衣冠南渡。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書頁繼續翻動,漸漸出現了熟悉的面孔:司馬炎代魏立晉,滅蜀吞吳,天下三分歸於一統。

  再往前——曹操翻書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紙上寫著:「黃初元年,曹丕受禪代漢,改元黃初,國號魏。」

  曹操盯著那行字,許久沒有動。

  窗外的風忽然大起來,嗚咽著鑽進閣中,吹得滿地書頁嘩嘩翻卷,像無數白鳥振翅欲飛。

  手中那冊書也掀起一角,其上墨跡斑駁: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曹操薨於洛陽,年六十六。」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心緒激盪。

  曾經他想要匡扶,最終卻匍匐在他腳下的大漢,竟終究只比他多了區區半年的壽數。

  衡山七十二峰在暮靄中層層疊疊,如墨痕暈染,深遠得望不見盡頭。

  那山影沉默著,如千百年的史筆,不問是非,只記興亡。

  曹操抬起頭,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忽然想起臨死前看見的那道身影,想起那一聲:「大漢征西將軍曹孟德,奉旨誅殺國賊!」

  那時的他鋒芒畢露、意氣風發,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麼是不能握在手中的。

  可如今他知道了。

  從建安二十五年到如今,從魏到明,已過去了一千二百年。

  一千二百年,麥子熟了一次又一次,生民換了一茬又一茬。

  多少帝王將相,多少王朝興替,多少白骨填平了溝壑,多少血淚匯成了江河。

  而他曹操,不過是那漫漫長夜中的一豆燭火,一生功績,如今也只剩下「奸雄」二字。

  忽然有些疲憊,似秋霜爬上肩頭。

  曹操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雲麓閣。

  綠綺靠坐門前,已經進入了夢鄉,懷裡還抱著一件厚衣,想必是擔心入夜寒涼,等著公子出來後給他披上。

  曹操沒叫醒她,只獨自漫無目的地散起步來。

  他戎馬一世,少時也頗有上陣殺敵的經驗,身手本就不錯,如今換了一具年輕的身體,這段山路雖然崎嶇險峻,卻也不在話下。

  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回雁峰之南甚遠處的無名小峰之上。

  此處並非七十二峰其中之一,只是個地勢狹窄的小山頭,峰頂也無甚落腳之處,只一個深不可測的山洞,不論晝夜,都看不到幾分光亮,其間寒冷潮濕,頗為陰森。

  山石之上青苔密布、雜草叢生,顯是人跡罕至。

  但立於此地,卻可見皎月穿雲,流光清亮,景致極好。

  曹操望著腳下的雲海,頓覺精神一振,便在此盤膝而坐,心中千頭萬緒。

  逝者如斯、舊事已矣,不論是自己死後子嗣相殘,還是司馬一族當街弒君,都已是千年舊事,無法可想。

  如今,最要緊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在這陌生的大明站穩腳跟,甩掉反賊草莽的身份,重新開始,再度爬上權力的巔峰?

  難道真要寒窗苦讀,參加科舉,窮盡半生來換取入場的資格麼?

  正沉思時,忽有一聲琴音響起。

  曹操先是一怔,隨即眉頭微動,側耳凝神,卻發現這琴音竟是從山洞中傳出。

  緊接著,又一縷簫聲緩緩升起。

  琴簫和鳴,似倦鳥在暮色中盤旋追逐,最終一同沒入霞暈,不知所蹤。

  曹操默然而立,只覺這段琴簫合奏里有一種他從未領略過的氣象。

  便似在千山萬壑間架起一弦明月,盛著古往今來的興亡起落,盛著天下萬民的悲歡離合。

  王朝更迭、白骨血淚,此刻都凝成了一縷若有若無的輕嘆,隨風而去。

  恍惚間,曹操想起了東臨碣石、想起了橫槊賦詩,那時的他,心情又何嘗不是這般蒼涼開闊?

  此曲和他的心境如此相合,倒叫他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可甫一生出此念,腦中便似閃過一道雷霆,忽然警覺起來——深更半夜,孤峰野洞,琴簫合奏妙絕至此,豈不蹊蹺?

  莫不是有人算準了他會在此處停留,專程設局?

  可他如今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公子哥,若有人想要他的命,按理說也不必這般大費周章,如此設計於他。

  除非對方有更大的圖謀。

  於是,曹操手握劍柄,屏息靜氣,循著聲音向洞中而去。

  由外入內,愈發陰潮,曹操貼著洞壁側身而入,目光在黑暗中飛快掃過,將每處能藏人的角落都審視一遍。

  洞道蜿蜒向下約莫十餘步,忽然寬闊起來,前方隱約有光。

  曹操屏息,借著洞壁凹凸處掩住身形,探頭望去。

  只見洞內竟頗寬敞,中央燃著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兩人輪廓。

  一人矮矮胖胖,盤膝而坐,膝上橫著一張古琴。

  另一人身材高大,年紀稍長,手中一管紫竹洞簫。

  此刻恰是一曲終了,洞中兀自餘音不絕。

  只聽那撫琴之人笑呵呵開口道:「曲大哥,咱們這曲《笑傲江湖》,可奏得愈發精進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