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程家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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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程裕、楊茂二人亦在陳泰一行離開梁山集後,匆匆返回家族。

  壽張境內,乃至當世豪紳大族,大多不居於縣城,多在鄉間設置莊園,加之近年賊寇橫行,又將莊園修築為塢堡,外有高牆深溝,內有水井糧倉,儼然一座小城,縱然一時被圍,亦可堅守一陣。

  似這等塢堡莊園,壽張全境少說也有二三十處,小至僅能容納幾戶,大至可容數十上百戶,甚至還有人挖掘地道,以備危急時供親眷逃生,免遭草賊加害。

  這自王仙芝、黃巢起兵造反以來,尤其盛行。

  程裕出身的程莊便是如此,先前草賊來襲,程莊倚仗塢堡,憑族中青壯、豢養私曲及依附佃戶,抵禦數日,隨後趁草賊攻勢放緩,從地道悄然遁走,逃入梁山躲藏。

  雖說塢堡最終難免被草賊攻破,堡內財貨糧食皆被席捲一空,但所幸族人、私曲、佃戶的性命大多都得以保全。

  至於糧食被搶光,家族如何度日,各家早有提防,早早便將一些糧食分批分地埋藏,有的還分作數層,即便被草賊搜到,掘開土,取走藏匿的糧食,往往也想不到底下還有一層。

  正是靠著這等智慧,壽張境內各家大多都躲過了草賊之禍,侯到草賊退去,又陸續從梁山上返回,各自收拾塢堡莊園。

  是日,程裕回到家族的塢堡,求見家主程衷。

  他二人是堂兄弟,自小熟絡,自無需過多禮數,見到程衷,程裕便將今日梁山集之事簡略說出。

  程衷聽罷,眉頭緊鎖,半晌問程裕道:「以你之見,這位新鎮將如何?」

  「一時難以評斷。」程裕搖頭道:「起初我與楊茂見他年輕,楊茂還曾想誆他,不想被他一眼識破,當即便說要收回梁山集。可到最後並未收回,就連私曲一事,他也暫不追究。與其說他大度,不如說他進退有度……從頭到尾,我與楊茂皆被他死死拿捏。他先是問私曲,隨後又追問冶所產鐵,對冶鐵之事也是如數家珍,即便我與楊茂硬著頭皮瞞報,也被他一眼識破,只是他並未趁機拿回梁山集,卻與我幾家做了交換……」

  「換十五戶鐵匠、五千具農具,外加每月四千斤鐵料麼?」程衷捋須道:「照你所言,這位新鎮將果真不一般……徐進就沒幫你等說話?」

  「幫著我等說話?」程裕哼了一聲,氣道:「徐進一見那新鎮將,當即投拜,對我與楊茂置若罔聞……虧我等先前還送他不少好處……」

  「哦?徐進與新鎮將相識?」

  「並不相識。據說今日才見過一面,前後不過片刻。」

  程衷思忖片刻,眉頭微皺道:「你曾提過,那徐進是有本事的,其本領不止做個隊頭,既然他二話不說轉投對方,那便愈發說明那位新鎮將不一般……對了,那位新鎮將是鄆州來的?」

  「他自稱是受節府所命。」

  「那就是了。」程衷微微點頭道:「近日我聽聞,此番草賊並未攻破鄆州……」

  「須昌?未攻破?」程裕微微睜大雙目。

  「啊。」程衷再次頷首,語氣莫名道:「據說草賊圍困須昌二十餘日,總共攻城三回,前後打造二十餘架攻城器械,竟也未能攻破,最後一回,堪堪便要破城,恰逢平盧軍趕到,草賊驚畏,只得撤兵……其間傳聞有位陳姓十將,甚是勇猛,脫穎而出,若沒猜錯,多半就是咱們這位新任鎮遏使了……」

  「原來是跟草賊搏殺剩下的藩兵……」程裕忽然醒悟道:「怪不得不止那鎮將,其身邊兵將亦是氣勢迫人……」

  說起來,當時他與楊茂身後那七八名私曲,其實也在防守梁山集時殺過草寇,但跟那鎮將身旁的兵將一比,光是氣勢就難以相提並論,被人雙目一瞪,心裡便直發虛。

  少頃,程衷囑咐程裕道:「族中見過那位鎮將的,只你一人。明日你帶幾個族人,攜族中一半農具往縣城去,就說……你知道該怎麼說。我這邊遣人去州里打探一番,探一探那位新鎮將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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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裕聽了,心下微驚,忙道:「若如此,族內春耕……」

  由於深知草賊的秉性,故先前草賊來襲時,他程家便暗暗藏下一些農具,雖說最終仍被草賊搜刮去不少,但終歸還剩下些,加之草賊遁走之後,他們又叫梁山集的鐵匠加緊趕製,總算是趕在春耕前準備了足夠的農具,此時若交付縣城一半,族內又當如何春耕?

  似猜到程裕心中所想,程衷正色道:「雪中送炭,方顯珍貴,等過了這段,你縱使送去十倍,人家也不會放在心上了。……用區區些農具,交好那位新鎮將,何樂而不為?你明早便去,莫要叫其他幾家搶了先,切記。」

  程裕知曉利害,忙拱手應道:「那我這就叫人去準備。」

  當晚,程家便備好百餘具農具,裝上車,用繩索綁好,足足裝了三輛運谷的推車。

  次日清晨,程裕叫上六名族丁、五名私曲,連他共十二人,直奔縣城而去。

  程家的塢堡位於梁山東面約二十里,緊挨中都縣,距縣城亦有小四十里,似他這般緊趕,也需大半日。

  晌午時分,程裕帶著人途經梁山東北,忽地隱隱聽得喊殺之聲,當即心下警惕,忙四下查看,尤其是梁山方向,唯恐梁山上的賊寇將他等當作往來的小股商旅。

  是的,梁山上歷來就有山寇,起初不過是些逃戶、流民,只敢劫掠往來小股商隊,莫說進犯縣城,就連附近幾戶大族也不敢招惹。

  直至前些年關東大旱,千里絕收,就連往日盛產糧食的鄆州,亦是糧食匱乏,何況其他鎮?

  當時數以萬計的饑民,三五成群地在官道、驛道上劫掠商旅,州縣發兵捉拿,他們便遁入梁山,一面繼續侵擾四鄰,一面相互兼併,久而久之,逐漸聚成幾伙人數一的山寇,占據虎頭峰、郝山峰、雪山峰、青龍山四座主峰,連帶七條支脈。

  當然,這是後世的叫法,此時的叫法,除卻南峰虎頭峰,便只有西峰、東峰等泛稱。

  而這些賊寇占據梁山,四下侵擾劫掠,梁山附近程家等幾個家族也深以為患,畢竟這些山寇不但時常下山劫掠,還妨礙梁山集一帶開礦冶鐵,延誤各家私造兵器甲冑、武裝私曲。

  於是,起初各家湊錢,請縣中發兵圍剿,未曾想錢花了,賊患卻難以根除。明明那幾伙平日裡自相攻打,可當藩軍前去圍剿時,他們卻共抗藩軍,致藩軍連攻數次,也未能攻破,反倒折損不少人馬。

  甚至,縣裡的鎮將還因傷亡而遷怒於各家,叫各家湊錢撫恤陣亡軍士。

  鑑於此,各家索性與山上幾伙山寇講和,以兵器、錢糧、甲冑作為條件,換取不擾四鄰,只對經過的商旅下手。

  後來即便是原來那位壽張鎮將響應節度使薛崇的徵召,一同出兵去征討王仙芝,不幸戰死,節府另派嚴亢出任鎮遏使,各家也不願再生事端,依舊與山上的山寇維持默契,直至今日。


  而今日這是怎麼了?

  為何山中莫名傳來喊殺之聲?

  莫非山上那幾伙山寇又自己鬥起來了?

  還是……

  莫名地,程裕心中忽然浮現一個的容貌,即那位新來的鎮遏使。

  「莫不是那位陳姓鎮將,正率人圍剿山上的賊寇?」

  他不禁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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