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以工代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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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陳泰一行離開梁山集時,集內最是經驗豐富的十五戶鐵匠,已歸了縣城,近日便將收拾東西,搬至縣城居住。

  同時,梁山集還需每月向縣城提供四千斤鐵料,供縣城打造兵器及一應所需,而縣城只需支付接近成本的花費,約合十貫錢、五百石谷。

  程裕、楊茂二人面色蒼白地將陳泰送出集城,叫王峻、曹銳、李全等人看得一陣好笑。

  就連才投陳泰的徐進,心下也是佩服陳泰的手段。

  「你且再辛苦一陣,繼續駐守梁山集,同時派人護送那些鐵匠前往縣城,待春耕過後,我另外派人來駐防。」

  臨走前,陳泰拍了拍徐進的臂膀,好生叮囑了一番。

  徐進神色嚴肅地應下:「鎮將放心,卑職定將集內最是熟手的一半鐵匠,安然護送至縣城。」

  陳泰滿意點頭,轉身正要離開,卻見徐進忽然面露猶豫,抱拳低聲道:「有件事需稟報鎮將,卑職駐守梁山集期間,也曾收了些……」

  陳泰笑而不語,再次拍了拍徐進的臂膀,旋即翻身上馬:「走了。」

  徐進一怔,旋即抱拳道:「恭送鎮將!」

  「恭送鎮將!」一齊前來相送的徐進麾下三十二名藩兵齊聲道。

  陳泰揮了揮手,馭馬徐徐向前而去。

  此時王峻策馬經過徐進身邊,笑道:「下回叫都頭就是了。對了,咱們這一都叫壽良都,即壽張的古稱,日後自報番號,莫忘了。」

  「是。」徐進抱拳相送。

  之後曹銳經過他身旁,亦拍了拍他肩膀,李全有樣學樣。

  目送一行人遠去,徐進長吐一口氣,轉頭看向仍站在不遠處的程裕與楊茂,不出意料地望見二人看向他的目光莫名複雜,既有恨意,卻也不敢明言。

  對此徐進視若無睹。

  得罪這程、楊二人又如何,得罪縣內幾個大家族又怎樣?那位鎮將,不,那位都頭,無論氣勢還是手段,都絕非尋常人。

  「收隊!」

  無視在旁的程、楊二人,徐進領著麾下藩軍回到了集內。

  而與此同時,在返回壽張的途中,王峻不解地詢問陳泰:「都頭適才何不趁此機會收回梁山集?」

  「徹底翻臉?」陳泰淡淡道:「回頭他們私下耍些伎倆,這下春耕之前那五百具農具怕也成問題了,到時候怎麼辦?拿手去刨土?」

  「呃……」王峻頓時語塞,焦躁地撓撓頭。

  跟在一旁的曹銳聽到這話,笑著說道:「都頭的手段何其高明,死死拿捏住那兩人。不過,都頭,這兩人不老實啊,這梁山集的出鐵,怕是遠不止五六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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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陳泰微一頷首道:「然眼下當務之急是春耕,春耕完了,還要擴充都兵、訓練軍士,等到差不多了,時機合適,再考慮收回梁山集也不遲。……反正梁山集也不會長腿跑了。」

  「這倒是。」曹銳聽了笑道。

  臨近傍晚時,陳泰一行回到了縣城。

  回城之後,陳泰先往縣衙,找到了正在填寫戶籍的鄭晏與韋度二人。

  目前壽張縣只有鄭、韋兩名文吏,偏偏陳泰還從鄆州遷來百餘戶,這百餘戶的戶籍,以及陳泰麾下都兵的兵籍,都需造冊登記,可將二人忙得不輕。

  雖說陳泰也授權二人,允許他們自行徵辟吏員,奈何眼下縣內實在沒有這方面的人才,大多不識字,就連王惇等人,這方面也夠嗆。

  對此,陳泰只能向二人道聲辛苦,隨後便提及梁山集一事。

  聽聞陳泰略施手段,便與梁山集的兩名管事初步談成了農具的打造與每月四千斤生鐵的交涉,甚至還借來了十五戶能夠打造兵器的熟練鐵匠,鄭、韋二人又驚又喜。

  別看他們是文吏,可他們如今也在陳泰這艘船上,自然是希望他們這一都愈強盛愈好。

  談論期間,陳泰詢問二人:「那兩人謊稱梁山集一個月可產生鐵五六千斤,但以我估算,怕是遠遠不止這個數目,此事節府知曉麼?」

  鄭晏面露驚訝道:「節府同僚,不少人知曉壽張產鐵,卑職也是從他們口中得知,至於具體產多少鐵,卻不知情……」

  陳泰覺得難以理解:「這是為何?我是說,節府為何不派人拿回梁山集?」

  鄭晏搖搖頭道:「都頭有所不知,梁山集一帶,唐初時固然是官營的冶所不假,但之後曾一度空置……加之從安史之亂起,天下動盪,尤其是前兩年關東還經歷大旱,千里絕收,無數饑民餓死,雖說我天平三州各自養著一些熟練鐵匠,但在外營生的,不知餓死幾人。……若缺熟練的鐵匠,縱使能產鐵,又有何用?」

  「況且我鄆州也不缺鐵。」韋度在旁補充道:「中都、東平一帶皆有鐵砂,設有官冶開採冶煉,尤其是東平,距離州城更近,且還挨著山、挨著汶水,更利於燒炭。」

  是了,此時煤炭還未被大量應有,煉鐵用的炭多是木炭,而燒炭需要用到大量的木料與水,故碳窯適合建在森林茂盛、臨近水源之處。

  陳泰聽罷釋然,笑道:「那就好,我還怕李崇義知道我壽張產鐵,來向我要。」

  「不至於……」鄭晏與韋度聽了都笑。

  既然鄆州不缺鐵,陳泰也就不再考慮李崇義是否知曉梁山產鐵,轉而跟鄭晏、韋度二人談起春耕之事。

  目前縣內已有大概五六百戶,儘管均算下來每戶不到一個男丁,但怎麼說也勉強有兩千口人,只是程裕、楊茂二人雖信誓旦旦答應在半月之內先交五百具農具,餘下四千五百具待春耕後陸續交付,但這五百具依舊不夠分。

  除此以外,鄭晏還向陳泰稟報一樁事:「今日有李全手下本地都兵來報,稱有人托他們詢問,問縣裡能否賒一些穀子……」

  「作為種糧?」

  「怕是不止。」鄭晏搖搖頭道:「卑職問過幾名本縣的都兵,他們家中口糧……大多所剩無幾,僅能維持月余。其他近期陸續返回縣內的百姓,包括都頭從鄆州遷來的那百餘戶,也都難以為繼。……都頭,您看……」

  陳泰思忖了一下,問鄭晏道:「先生的意思呢?」

  鄭晏想了想,斟酌著道:「卑職以為,眼下壽張春耕人手不足,不若以工代賑,由縣裡派人督辦,將百姓分作幾隊,合力墾田,期間口糧,由縣裡供給……」

  「也包括那些自家有田的?」

  「呃?」鄭晏面露不解:「恕卑職愚鈍,請都頭明示。」

  「我的意思是,那些沒田的好說,縣裡以工代賑便是,哪怕過了春耕,縣裡也可以雇他們修補城牆,總能找點事干。但那些自家有田的,是否肯聽縣裡調度?」

  「原來如此。」鄭晏笑道:「都頭多慮了。都頭可知每年百姓需繳幾成田賦?」

  陳泰看了眼鄭晏與韋度的反應,估測道:「三……四……五成?」

  鄭晏微微點頭,而韋度卻在搖頭:「不止。秋稅的田賦是五成不假,但還有夏稅,需上繳銅錢。尋常百姓,多以物易物,手中哪有餘錢?為繳夏稅,唯有賤賣穀物換錢,若州縣故意壓低收價,實則百姓上繳的賦稅,七成不止。我天平軍還好,不屑於做這等事,但我聽聞其他鎮,多以此謀利。有時百姓繳完稅,所剩口糧僅能維持三月,故田戶大量逃亡,寧為大族佃戶,也不願自耕。……今年草賊襲掠,州內糧米本就匱乏,若都頭能管百姓吃飽,相信他們必心滿意足,若都頭能再分他們一兩成,怕是要對都頭感恩戴德。」

  饒是陳泰也沒想到,此時賦稅竟如此繁重,微微搖了搖頭,旋即對二人道:「既如此,那便以工代賑,每日口糧由縣裡供給,管他們吃飽。糧食若有不足,我自會想辦法。待到秋收,兩位斟酌分些給百姓,也無不可。」

  「都頭仁慈。」鄭晏、韋度齊齊拱手,隨即鄭晏道:「既如此,縣裡就得定個放糧的規矩,比方百姓每日可領多少口糧……」

  「尋常男丁每日給多少?我記得是兩升米,是麼?」

  鄭晏微微一怔,忙道:「那是藩軍的份例……」

  「我知道。……光有米,沒有葷腥,餓得也快,況且又要乾重活,就這個數吧。」

  「……」鄭晏與韋度對視一眼,又問道:「那婦孺老幼……」

  陳泰想了想道:「婦人若也做這重活,也以此份例,至於老幼,六十歲以上老人,與十歲……不,八歲以下稚童,減半。」

  六十歲?

  縣裡有沒有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都還難說。

  至於孩童,八歲以下稚童本就吃不了那些。

  「這怕是需費不少糧食……」韋度委婉道。

  陳泰點頭道:「就按此執行吧。」

  「遵命。」


  次日,鄭晏派人於縣內放榜,又派李全手下軍吏去城內大街小巷喊話,告知縣人以工代賑之事。

  縣內百姓得知為縣裡幹活便能吃飽,紛紛報名,哪怕是那些自家有田的田戶,亦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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