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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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坐了會兒,直到眼淚乾在臉上,皮膚繃得發緊,才擰開保溫桶的蓋子。

  紅棗桂圓的甜香撲出來,粥熬得糯糯的,桂圓去了核,紅棗煮得爛透,連糖都放得剛好,是她上次跟徐姨提過的,不要太甜。

  她端著桶一口一口喝,溫粥滑過喉嚨,堵了一下午的胸口終於鬆快了點。

  那天之後,她把作息調得更早。

  想把孩子們照顧得更好。

  天剛蒙蒙亮就起床,先摸三個孩子的尿不濕,換完了給棠棠揉肚子,小丫頭腸胃弱,早上揉十分鐘,白天就不容易吐奶。舟舟脾胃虛,她提前把小米粥熬得米油都出來,放溫了餵小半盞,再沖奶,喝得比之前多了小半瓶。

  之前她做輔食,都是照著營養譜搭配,西藍花泥、南瓜泥、豬肝粉,輪著來。現在她特意翻了之前在婦幼記的筆記,給兩個孩子變著花樣做。

  棠棠不認奶粉,她把母乳擠出來混在高鐵米粉里,加一點蒸得軟乎乎的蘋果泥,小丫頭吃得吧唧嘴,小半碗都能吃光。舟舟嚼不動粗的,她把蝦仁剁成泥,混著蒸蛋一起蒸,嫩得像豆腐,小傢伙吃的時候,小手抓著她的手腕,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夜裡她睡得更淺。

  之前孩子哼兩聲她才醒,現在只要小床那邊有一點動靜,她立刻就能坐起來,摸黑過去看。有時候是棠棠踢了被子,有時候是舟舟翻了個身,有時候只是團團夢哭,癟兩下嘴又睡過去,她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等孩子呼吸穩了,再輕手輕腳躺回自己的小床。

  張姐下午上來收換洗衣物,看見她蹲在爬爬墊上,給三個孩子擺觸感玩具,布書捏得嘩啦響,棠棠坐在她腿上流口水,伸手去抓她垂下來的頭髮,她也不躲,偏著頭讓小丫頭抓,另一隻手還扶著坐不穩的舟舟,怕他歪倒磕到圍欄。

  「小沈真是越來越用心了。」張姐把髒衣服收進籃子裡,笑著跟旁邊的陳姐嘀咕,「你看這倆小的,這半個月都長肉了,棠棠臉上都有小奶膘了,之前下巴尖得喲。」

  「可不是嘛。」陳姐擦著嬰兒床的欄杆,聲音放得輕,「之前我還擔心先生找的人年輕,帶不好三個這么小的,現在看,比咱們這些帶過好幾個孩子的都細心。這倆孩子有她,真是福氣。」

  沈初釉聽見了,指尖捏著布書的邊角,笑了笑,沒接話,低頭把抓著她頭髮流口水的棠棠抱起來,拿棉柔巾給孩子擦下巴。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點笑有多虛。

  她給棠棠擦嘴的手頓了頓,看著小丫頭跟傅晉堯有三分像的眉眼,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澀得發疼。

  她是在補。

  補她藏著的那個秘密,補她睜著眼睛說的那句「孩子爸爸不在了」,補她揣著明白裝糊塗,接受他所有好的那份虧欠。她給不了他真相,給不了他坦白,甚至連直視他眼睛的勇氣都沒有,就只能把所有的力氣都砸在這兩個孩子身上。

  像偷了東西的人,拼命想塞點別的東西回去填那個窟窿。可窟窿填不上,她塞得越多,心裡空的那塊就越大。

  那種「偷」的感覺,一天比一天重。

  她偷了他的孩子,偷了他給的安穩,偷了他不動聲色的那些好,現在還要用對他侄子侄女的好,來換自己心裡那點可憐的安穩。

  太可笑了。


  那時候她就想,自己不過是個打零工的奶媽,干滿兩個月,攢夠四萬塊錢,就抱著團團去南方的小城落腳,誰也不認識誰,誰也找不到她們。

  團團是她自己執意要生的。當年他幫過無依無靠的外婆和她,那一夜陰差陽錯,她半分沒覺得自己吃了虧,反倒像是終於還了份壓在心裡許久的恩情。孩子是她要留的,路是她自己選的,那時候她從沒覺得自己欠他什麼,更沒想過要靠孩子攀什麼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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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她甚至打定了主意,永遠不讓他知道團團的存在。就安安穩穩幹完這兩個月,拿了工資就走,兩不相欠,乾乾淨淨的。

  可那天把話說開之後,她心裡繃了許久的那桿秤,猛地就塌了。

  原來棠棠和舟舟根本不是他的孩子,是他大哥大嫂留下的遺孤。他一個連婚都沒結的男人,半句話怨言都沒有,把兩個剛滿月的早產兒接回了家,親手挑月嫂、選奶粉,大半夜跟著起來哄孩子,把這兩個跟自己沒半點血緣關係的小娃娃疼得像眼珠子似的。

  他對別人的孩子都能掏心掏肺到這份上,可她呢?她懷裡抱著他的親骨肉,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瞞著他孩子的身世,甚至還盤算著再過段時間就偷偷帶著孩子跑,讓他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

  之前她總覺得,自己根本不欠他的。那一夜本來就是你情我願,孩子是她自己要生的,這些年的苦也是她自己願意吃的,他從頭到尾什麼都不知道,哪來的什麼虧欠?

  可現在她才算明白過來,她偷的從來不是什麼優渥的日子,不是什麼安穩的住處。

  她偷的是他知道真相的權利,是團團本該擁有的父親,是他抱著自己親骨肉時,那份堂堂正正的、不用藏著掖著的歡喜。

  他把沒有血緣的孩子疼到了骨子裡,她卻把他的親兒子藏在身邊,當個見不得光的「拖油瓶」,這兩份對照像根細針,天天都在扎她的心。

  所以她才拼了命地對棠棠和舟舟好。給棠棠揉肚子,給舟舟熬出厚厚的米油,夜裡醒個十次八次摸孩子有沒有踢被子,變著花樣給他們做輔食,一半是真疼這兩個從三斤多長起來的小娃娃,另一半,是在還債。

  還她不敢說出口的秘密,還她偷偷藏起來的真相,還她揣了快兩年的、見不得光的心思。好像把這兩個孩子照顧得越好,她心裡那塊沉甸甸的愧疚,就能輕一點,再輕一點。

  可她越補,心裡就越空。就像往破了洞的口袋裡塞糖,塞得越多,漏得越快,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做到什麼份上,才能把那個窟窿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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