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重返天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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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窄巷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石昊川貼著牆,把呼吸壓到最輕。巷子外,一隊虛空衛從主街上走過去,鐵甲「嘩啦嘩啦」地響,甲上的骨文在夜裡泛著暗青色的光。領頭的虛空衛提著一盞骨燈,燈光慘白,照得石板路一片死色。

  「天機城,我又回來了。」石昊川在心裡道。

  他確實來過這裡。半年前,他和白澤一起穿過天機城,那時候的天機城還是天機子的地盤,城門大開,人來人往,天機塔頂的骨燈徹夜不滅。如今燈滅了,城還是那座城,人卻換了一茬。天鈞的虛空衛取代了天機子的守軍,滿城的告示都是暗紅色的懸賞,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腥味,混著骨文燒焦的臭氣。

  「天機塔在城北。」青鸞低聲道,她的聲音細得幾乎被風蓋住,「白澤被關在地下第九層。要進地牢,得先過三道門。」

  「三道門?」石昊川問。

  「第一道是天機塔的正門,有骨鏡照骨。第二道是地牢的甬道,有九曲十八彎的骨陣,走錯一步就困死在裡面。第三道……第三道是地下第九層的牢門,鎖著三道密鑰。三道密鑰分別由三個虛空衛統領各持一把,湊不齊,打不開。」

  石昊川沒作聲。他在腦子裡把這三道門過了一遍。骨鏡照骨,他能蒙過去,青鸞的空間骨文可以「攪」一下照骨的骨鏡,讓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副淬骨境的骨相。九曲十八彎的骨陣,需要天機閣的骨文來解,白澤教過他一些,但只夠走到第七曲。至於三道密鑰……

  「三道密鑰,能搶嗎?」他問。

  「搶了會驚動天鈞。」共工厲在身後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天鈞的網,鋪滿了整座城。你一動手,他三息之內就能鎖定你。」

  「那怎麼辦?」

  「先不動手。」共工厲道,「先看。看清楚了,再動。」

  石昊川點了點頭。他把告示上暗紅色的字又看了一遍:「神骨載體,活要見人,死要見骨」。天鈞懸賞的,是他自己。

  「走,去西市。」他道。

  西市在城西,是天機城最亂的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賣骨文的、賣情報的、賣命的。天機子的時代,西市就亂;天鈞來了,西市更亂。亂有亂的好處,亂的地方,容易藏身,也容易打聽消息。

  三人貼著牆角,拐進了主街。主街上的人不多,零星幾個,都低著頭,腳步匆匆。路邊的鋪子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還亮著燈,那是有後台的鋪子,天鈞的虛空衛也不敢隨便動。

  石昊川低著頭,混在人群里,朝西市走。他的左臂用一塊灰布裹著,遮住了那塊胎記。青鸞走在他身側,臉色在夜色裏白得發青,空間骨文在袖子裡明滅,隨時準備「攪」一下可能照過來的骨鏡。共工厲走在最後,短棍別在腰後。

  走到西市口,天已經徹底黑了。

  西市里卻是亮的。滿街的骨燈,把西市照得亮如白晝。人聲鼎沸,比主街熱鬧了十倍。賣骨文的攤子前擠滿了人,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賭坊里傳來骰子滾動的脆響;酒肆里飄出劣酒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又香又膩,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往上爬。

  石昊川沒有去看那些。他徑直走到一個賣情報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坐在一張破凳子上,面前擺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幾個字:「消息,一個骨幣一條」。

  石昊川摸出一枚骨幣,放在木板上。

  「天機塔,地下第九層。」他低聲道,「關著的人,還活著嗎?」

  老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青鸞和共工厲。

  「活著。」老頭慢吞吞地道,把骨幣收進袖子裡,「半年前關進去的,姓白。天鈞沒殺他,天天抽他的血。抽了半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還沒死。」

  石昊川沒有立刻接話。半年前——半年前他和白澤一起穿過天機城,城頭掛的還是天機子的旗,守城的還是天機子的兵。天鈞的手,是什麼時候伸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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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鈞,是半年前來的。」老頭聲音又壓低兩分,「來的時候悄沒聲的,沒換旗,沒換兵。他先鑽到地下第九層,把抽血的行頭鋪開,才一點一點把整座城捏進手裡。天機子那會兒,還被蒙在鼓裡。等醒過味來,城已經改姓了。」

  石昊川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為什麼抽血?」他問。

  「白澤的血,是天機閣的骨文傳承。」老頭的聲音壓低了,「天鈞要用他的血,餵活一件東西——一件……從虛空里撈出來的東西。」

  「還有一樣。」老頭的聲音又壓低兩分,「天鈞最近在動地下的楔子。十萬年前那道封印上的楔子,一塊一塊地往外拔。拔一塊,封印松一寸。城裡的老人都在說,他這是要把封印拆了,餵給那東西。」

  石昊川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拔了幾塊了?」

  「誰也沒數清。只聽說,快了。」

  石昊川喉頭一緊。虛空里撈出來的東西。天鈞在煉什麼?

  「那件東西,在塔里?」他問。

  「在塔頂。」老頭道,「天鈞天天守在那,誰也不讓靠近。聽說那東西……會『吃』血,越吃越大。」

  石昊川沒有再問。他又摸出一枚骨幣,放在木板上。

  「三道密鑰。」他道,「三個統領,住在哪?」

  老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才深了。

  「北營。」老頭道,「三個統領都住北營,但夜裡不都回去。天鈞來了之後,統領們輪流守塔,每夜有一個守在地牢口。」

  「今晚守塔的是誰?」

  老頭不說話了。他伸出手,在木板上又畫了一橫,意思是,再加一枚骨幣。

  石昊川摸出第三枚骨幣,放上去。

  「今晚守塔的,是統領秦五。」老頭把骨幣收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秦五好賭,夜裡常溜去西市賭坊。你們要下手,賭坊是個好地方。」

  石昊川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老頭叫住他,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光,「你們三個,是來救人的吧?」

  石昊川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勸你們一句。」老頭道,「天鈞的網,已經撒開了。你們一進城,他就知道了。他現在不動,是在等——等你們自己往塔里鑽。塔里,有他給你們備下的『大禮』。」

  石昊川攥緊了山海刀的刀柄。

  「我知道。」他道,「但我的人,還在塔里。」

  他帶著青鸞和共工厲,走進了西市的人流里。

  人流如潮,把三個人的身影吞了進去。石昊川在人群里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白澤還活著,但被抽了半年的血。天鈞用白澤的血,在塔頂煉一件「吃血」的東西。三道密鑰,今晚守塔的是秦五,秦五好賭,常在賭坊。

  「今晚,去賭坊。」石昊川低聲道。

  「做什麼?」青鸞問。

  「秦五今晚守塔,但他會去賭坊。」石昊川道,「賭坊里,拿他身上的密鑰。」

  青鸞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賭坊里動手,會驚動天鈞。」她道。

  「不驚動他。」石昊川道,「讓他自己把密鑰『輸』出來。」

  他抬頭,看向西市盡頭。那邊,一座賭坊燈火通明,骰子聲、叫罵聲、銅錢聲混成一片。天機塔在城北,九十九丈高的塔身隱在夜色里,塔頂的骨燈滅了,好似一隻瞎了的巨眼,冷冷地俯視著整座城。

  石昊川想起白澤說過的話。

  「天機城的水很深。」白澤當時笑著,眼睛眯成一條縫,「但再深的水,也養不住一條想走的魚。」

  他摸了摸腰間的山海刀。刀柄溫熱,像一隻握著他手的手。

  「白澤,我來接你了。」他在心裡道,「你再等一等。」

  西市的骨燈在夜風裡「噼啪」響了一聲。

  賭坊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畫著骰子,紅光把半條街都染紅了。門口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打手,眼如銅鈴,見人進來也不攔,只是拿眼一瞪。

  石昊川三人進了賭坊。裡面比外面更熱,熱烘烘的人氣混著汗味、酒味和骨文燃燒的焦味,撲面而來,悶得人透不過氣。幾十張賭桌擠在一起,每一張桌前都圍滿了人,骰子在碗裡滾,銅錢在桌上堆,贏了的人嗷嗷叫,輸了的人罵娘。

  秦五在最大的那張賭桌前。

  石昊川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因為他好認,是因為他好賭。秦五坐在莊家位子上,面前堆著一摞骨幣,少說也有幾百枚。他赤著半邊胳膊,胳膊上紋著一圈骨文,那是虛空衛統領的標記。他賭得正酣,一雙眼睛通紅,死死盯著碗裡的骰子。

  「大!大!大!」秦五拍著桌子喊。

  骰子落定。小。

  秦五的臉一下就青了,罵了一句髒話,把面前的一摞骨幣推出去一半。周圍的人鬨笑起來,有人拍他的肩,有人起鬨再押。

  石昊川在人群里站了一會兒,把秦五的賭法看明白了。秦五好賭,但賭品差,輸了就加注,贏了就收手,是個「輸了不走、贏了才走」的賭鬼。這種人最好對付,只要讓他一直「差一點贏」,他就會一直押,一直押到他身上只剩一件東西。

  那件東西,就是他別在腰間的密鑰。

  密鑰是一塊骨牌,三指寬,通體漆黑,上面刻著暗紅色的骨文。秦五把它別在腰帶上,賭得興起時,那骨牌就在他腰間一晃一晃。

  石昊川朝青鸞使了個眼色。青鸞會意,走到人群里,空間骨文在指尖輕輕一彈。彈完,她把手指攏回袖中,指節抵著腕骨輕輕掐了一下,骨文碎了一半的人,每彈一下,都是敲自己的骨頭。那一彈,擾動了骰子落下時的空氣,不是改變結果,是讓秦五每次都在「差一點」的地方輸掉。

  「大!大!大!」秦五又喊。

  骰子落定。又是小,而且是「差一點就是大」的那種小。

  秦五的眼珠都要瞪出來了。他一咬牙,把剩下的骨幣全推了上去,又伸手去解腰間的骨牌。

  「老子這把,押這個!」他把密鑰拍在桌上,聲音都劈了,「秦五爺的密鑰,值一千骨幣!莊家,你敢不敢收?」

  全場都靜了一瞬。密鑰,虛空衛統領的密鑰,誰敢收?收了,就是跟天鈞作對。

  莊家是個笑眯眯的中年人,也不接話,只是把骰子碗往秦五面前推了推。

  「秦爺,您請。」他道,「三枚骰子,您來擲。」

  秦五抓起骰子,在手裡攥了攥,朝碗裡一擲。

  骰子在碗裡滾,滴溜溜地轉。秦五的眼睛跟著骰子轉,臉上的肉都在抖。

  「大!大!大!」

  骰子停住。

  兩個三,一個二。小。

  秦五的臉,在一瞬間白了。

  「不可能!」他吼道,伸手就要去抓那枚密鑰,「我的骰子,不可能——」

  他的手還沒碰到骨牌,就被人按住了。

  按住他的人,是石昊川。

  「秦爺。」石昊川低聲道,聲音不大,卻讓秦五的手僵在了半空,「輸了就是輸了。城裡的規矩,你比誰都懂。」

  秦五抬頭,對上了石昊川的眼睛。那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是誰?」秦五的聲音發虛。

  「一個路過的賭客。」石昊川道,「不過,我看秦爺您這密鑰,是公家的東西。公家的東西,輸不得。這樣吧,密鑰還您,您借我個地方說話。」

  他說著,把骨牌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骨牌很輕,輕得不像一塊能鎖住白澤的密鑰。但石昊川知道,就是這塊輕飄飄的骨牌,鎖著他兄弟半年的命。

  「你想說什麼?」秦五的聲音更虛了。

  石昊川俯下身,在秦五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短。秦五聽完,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你、你是——」

  「秦爺。」石昊川打斷他,把那塊密鑰塞回他手裡,「您今晚守塔。子時,塔後第三根石柱下,我等你。帶上密鑰,一個人來。別讓天鈞知道。否則——」

  他頓了頓,眼睛掃過秦五腰間紋著的骨文。

  「否則,天鈞會先要你的命。一個弄丟了密鑰的統領,在天鈞眼裡,還不如一條狗。」

  秦五的喉結滾了滾,沒說出話來。

  石昊川直起身,朝青鸞和共工厲使了個眼色,三個人轉身,走進了賭坊的陰影里。

  身後,秦五還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枚失而復得的密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

  賭坊里,骰子又開始滾了。贏的贏,輸的輸,叫罵聲、鬨笑聲、銅錢聲,混成一片,把剛才那一幕蓋了過去。

  沒人注意到,賭坊的角落裡,一個戴著斗笠的人影,緩緩抬起頭來。

  斗笠下,一雙銀灰色的眼睛,正盯著石昊川三人離開的方向。

  「找到你了。」那人低聲道,聲音又冷又脆。

  然後,他又低下了頭,重新隱入了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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