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虛空之影
東邊的裂隙，又寬了一線。暗紅色的光在雲層後頭一跳一跳，抽打著灰藍色的天。
裂隙的正中間，有一隻眼睛。灰白的眼白，暗紅的血絲，黑色的瞳孔。它睜著。它在找一個人——左臂有胎記、體內流著三系神血的少年。
那個少年，此刻正走在白茫茫的荒原上。
三個人離開大荒天，走的是白茫茫的荒原。
荒原上沒有路，只有骨屑。骨屑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日頭被灰雲遮著，曬不透，也暖不了人，風灌進領口，貼著脊背往下淌，三個人把衣領都豎了起來。風從北邊吹來，把骨屑捲起來，在半空里打轉，落下來又蓋住三人的腳印。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灰味，吸進鼻子裡，又干又澀，三個人都不由放輕了呼吸。走出二十里，回頭一看，來路已經沒了，只剩一片白茫茫。
石昊川走在最前面。灰布短褐的下擺被風吹得「啪啪」響，他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不是怕驚動什麼，是骨屑下的地面不平，一腳踩重了，容易崴。
青鸞走在他右邊，隔開半步。她的空間骨文碎了一半，每一步都要分出一點力氣去「穩」住周身三尺內的空間，免得風裡的骨屑刮花了眼睛。她的臉色白得透明，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病人。
她是青氏最後一個人。青氏的封地在東域，十萬年前整片抹去，只剩她一個。青氏煉空間骨文，煉的是一扇能「縫」住裂隙的門。她的骨文碎了一半，是在一場封門血戰里碎的，碎了一半，也把門守住了。她跟著石昊川，走了小半年。她信他手裡那把骨鑰，能開那扇門；她煉的「縫」，能把它補上。
共工厲走在最後，骨杖一點一點地杵著地面。老戰士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的是舊路，十萬年前共工氏踏過的路。這條路早就被虛空啃掉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埋進骨屑里，只有他還記得哪兒能踩、哪兒不能。
他們是從一年前那場分別，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那時候，他身邊只有白澤。他以為路是往西的，盡頭是崑崙，他要去找自己的血。可路走到一半，天變了。虛空從東邊漫上來，一天比一天寬；天宮換了主，天機子被囚，虛空衛接管了整座天機城。半年前，他和白澤穿過天機城。出城那夜，白澤對他說，你先走。他以為白澤隨後就到，可他沒有等到。那之後，白澤被按進了地底第九層，一天一碗，抽了半年血。他沒能救回他。他只能退到第九重天的邊緣，把山海本源之力，一刀一刀，餵進那柄斷刀里，等一個能回去的機會。等了半年，等來青鸞，等來共工厲。三個人，各揣著一件放不下的事，朝那座城走。
「天機城還有多遠？」石昊川沒有回頭，聲音被風送出去，又吹回來。
「三百里。」青鸞道，「照這個腳程，明天天亮能到城下。」
「天機塔呢？」
「城北。塔高九十九丈，天機子在的時候，塔頂常年亮著一盞骨燈。現在燈滅了。天鈞不喜歡光。」
石昊川沒接話。他抬頭看天。天是灰藍色的，雲很厚，沉沉地壓著頭頂。裂隙，還橫在雲後頭。
「裂隙又寬了。」他道。
「每天寬。」共工厲在身後開口，聲音猶如石頭滾過砂礫，「虛空在『吃』。吃的是邊界，是法則，是『有』。吃得越多，口子越大。」
「有沒有辦法堵住？」
「有。」共工厲的骨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天柱殘骸。」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風停了。骨屑在空中定了一瞬，然後「簌簌」落下來。石昊川的腳步停了一下，又繼續走。
「天柱殘骸？」他問。
「不周山是九重天的天柱。十萬年前，共工撞斷了它。斷下來的那一截，是天柱殘骸。」共工厲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不是普通的石頭。那是……一件能『封』住虛空的東西。」
石昊川回頭看了他一眼。共工厲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骨杖的手指節泛白。
「你的族人，守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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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了十萬年。」共工厲道，「守到最後，守成了一句『秘密』。」
他沒有再說。石昊川也沒有再問。有些事，問出來是撕開舊傷，不問，是讓傷自己結痂。
他心裡清楚，共工厲這一路，走得比他遠。隊伍散了之後，共工厲回了共工氏，去探天柱殘骸的路。那是他答應過的事，也是石昊川答應過他的事。這一探，探出兩件事：天柱殘骸的第一塊，還在他手上；天機子被囚，天鈞占了天機城。他帶著這兩件事，趕回來找石昊川，把話帶給了他。
三個人繼續走。
走著走著，石昊川的步子，悄沒聲地快了半步。
他沒跟人說。這一路他都在算：從大荒天到天機城，三百里，腳程一天。可城底下關著的那個人，已經等了他半年。半年，夠骨頭裡的血被抽空兩回。
青鸞不知道，共工厲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光是來取天柱殘骸的。他是來還債的。
快一點，再快一點。他心裡想著，腳下又快了半步。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遠遠地看見了天機城。
天機城是鐵灰色的。城牆高二十丈，是用整塊的鐵石堆起來的，上面爬滿了骨文。那些骨文在暮色里泛著暗青色的光。城北，天機塔刺入灰藍色的天，九十九丈高，塔身漆黑，塔頂的骨燈果然滅了。
「城牆上的人，是虛空衛。」青鸞低聲道。她的空間骨文在指尖明滅了一下，把遠處的景象「拉」近了。
虛空衛。天鈞接手天宮後，把天機城的守軍換成了自己的親衛。他們穿著灰黑色的甲，甲上刻著骨文，手裡的刀是骨刀，刀口泛著暗紅，那是餵過虛空骨文的刀，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肉，是「存在」。
「城門關了。」石昊川眯起眼睛，「東門、西門、南門，都關了。只有北門還開著一條縫，進出的人都要過一道骨鏡。」
「骨鏡能照出修為。」青鸞道，「照出你的骨文，你的境界，你的……血。」
石昊川的手按在腰間的山海刀上。刀柄的紋路硌著掌心，粗糙，溫熱——那是父親的遺物，斷了兩截，又被山海本源之力「咬」在了一起。骨鏡照不照得出三系神血，他不知道。但他賭不起。
「繞北門。」他道，「走側牆。」
青鸞點頭。她的空間骨文又亮了一下，這一次亮得久些，藍光在她掌心盤成一個小漩渦。
「側牆下有個排水口。」她道，「三年前我走過。水幹了，口子還在。能容一個人爬進去。」
「你記得這麼清楚？」共工厲問。
「青氏最後的記憶。」青鸞的聲音很輕，輕得，一陣風，「我把每一條路都記下來了。怕的是有一天，連路都忘了。」
石昊川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暮色里很白，白得沒有血色，但眼睛還是亮的。
「走。」他道，「天黑以後，摸到側牆下。」
三個人在荒原上蹲了下來。骨屑被風捲起來，落在他們身上，蓋了一層灰白。遠處，天機城宛如一頭蹲伏在灰藍暮色里的巨獸，鐵灰色的城牆上，無數隻骨文的「眼睛」一明一滅，盯著城外的荒原。
石昊川抬頭，又看了一眼東邊的虛空裂隙。暗紅色的光在雲層後面翻湧，隨時會撕開天幕，撲下來。
那隻眼睛，就在裂隙的正中間。
他看見了它。灰白色的眼白，暗紅的血絲，黑色的瞳孔。那隻眼睛在「看」他們，不是看城，不是看荒原，是看「人」。被那隻眼睛看到的地方，空氣在「退」，一寸一寸地「沒有」了。
「它看見了。」石昊川低聲道。
「虛空之眼。」共工厲道，聲音沉下去，「它在找『神骨載體』。」
「找我。」
「找『一個左臂有胎記、體內流著三系神血的少年』。」共工厲重複了一遍天鈞懸賞令上的話，「它看見你了，天鈞也就看見了。」
石昊川沒開口。他的手還按在山海刀上，指節一點點收緊。刀柄的紋路嵌進掌心的肉里，疼，但那種疼讓他清醒。
天邊，虛空之眼緩緩地「眨」了一下。瞳孔里的黑暗「涌」了一下。然後，一個影子從瞳孔里「走」了出來，一個穿著黑袍的人，銀灰色的眼睛，沒有腳步聲。他在半空里站了一息——不是光，也不是「沒有」，他站在那兩者之間，像一道被誰投下的影子——然後轉身，沒入了虛空。
「那是什麼？」青鸞的聲音緊了。
「虛空之眼裡的東西。」石昊川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它在看。看這個世界裡，誰在『記住』。」
三個人沉默下來。風又起了，骨屑在風裡「沙沙」地響。
天，徹底黑了。
三人從荒原上爬起來，彎著腰，朝城牆摸過去。骨屑在地上「沙沙」響，被夜風吹得四散。石昊川壓低呼吸，儘量不踩出聲音。青鸞走在他前面，空間骨文在掌心亮著，那一點藍光被她用手攏住，只漏出淡淡的一線，照著腳下的路。
城北側牆下，果然有個排水口。石頭砌的口子，半人高，裡面黑洞洞的。青鸞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指尖在石壁上抹下一把灰。
「乾的。」她低聲道，「三年前的水，早就斷了。」
「進去以後呢？」石昊川問。
「往裡走二十步，有個向上的暗井。爬上去，是城北的暗巷。」青鸞道，「暗巷通到西市。西市魚龍混雜，是城裡最亂的地方——亂，就好藏身。」
「你先進。」石昊川道，「我斷後。共工前輩，你的骨杖進不去。」
共工厲的骨杖有半丈長，排水口只容一人。老戰士把骨杖往地上一頓，杖身上的共工骨文暗了暗，那根半丈長的骨杖竟「縮」了——縮成一根一尺來長的短棍。
「共工氏的骨杖，能屈能伸。」共工厲把短棍別在腰後，「十萬年，什麼門都鑽過。」
石昊川沒再說話。他讓青鸞先進，自己跟著，共工厲殿後。三個人一個接一個鑽進排水口，沒入了城牆的肚子裡。
排水口裡很黑。黑得沒有一絲光，連青鸞那一點藍光都被黑暗壓得只剩針尖大小。石昊川爬在中間，能聞到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腥。他用手摸著石壁，石壁又濕又冷，一面死了的牆。
爬到第十步，一段塌了半邊的磚卡在道中間，磚後頭淤著一堆風乾的骨屑。共工厲肩寬，蹭過去的時候磚棱刮著他背上的舊甲，「嘎」地響了一聲。三個人都停住，屏著息聽了幾息，外頭沒有動靜，才接著往前爬。爬了二十步，前面果然有個向上的暗井。青鸞先上去，探了探頭，又縮回來，朝下打了個手勢。
三人依次爬出暗井，落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灰撲撲的土牆，牆上貼著幾張告示。石昊川湊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告示上，字是暗紅色的，血寫的：
「懸賞：神骨載體。左臂有胎記，體內流三系神血。活要見人，死要見骨。賞，一萬骨晶。」
石昊川的手在告示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他沒有撕掉它。撕了也沒用，這樣的告示，全城都是。
「天鈞鐵了心要找你。」青鸞低聲道。
「那就讓他找。」石昊川道，「先救白澤。」
他抬頭看巷子盡頭。西市在那邊，隱約能聽見人聲，亂糟糟的，一鍋煮開了的水。天機城沒有宵禁，因為天鈞不在乎城裡的老鼠——他只在找一頭「龍」。老鼠在牆角里竄，他懶得管；可這頭「龍」，自己送上門來了。
石昊川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北天機塔的最高層，一盞燈滅了。
天鈞站在黑暗裡，閉著眼。他的虛空感知，一張無形的網，鋪滿了整座天機城。網上的每一條線，都連著一個人的「存在」。
有一條線，輕輕地動了一下。
天鈞睜開了眼。他的眼睛是銀灰色的，兩口結了冰的井。
「來了。」他低聲道，聲音在空蕩蕩的塔頂里迴蕩。
他轉過身，朝塔外看去。城北的方向，一條窄巷裡，三個影子剛剛沒入了黑暗。
天鈞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三個人。一個少年，帶著一把斷過的刀。一個青氏的女人，空間骨文碎了一半。一個共工氏的老骨頭，十萬年前的亡魂。」
他數著，數的是三隻踩進了陷阱的老鼠。
「白澤，你的『下一盤棋』，就要開局了。」
那隻眼睛在天上緩緩地「眨」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把整座天機城都映得一片血紅。城頭的風帶著血腥氣，灌進巷子，又涼又腥。
裂隙的正中間，有一隻眼睛。灰白的眼白，暗紅的血絲，黑色的瞳孔。它睜著。它在找一個人——左臂有胎記、體內流著三系神血的少年。
那個少年，此刻正走在白茫茫的荒原上。
三個人離開大荒天，走的是白茫茫的荒原。
荒原上沒有路，只有骨屑。骨屑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日頭被灰雲遮著，曬不透，也暖不了人，風灌進領口，貼著脊背往下淌，三個人把衣領都豎了起來。風從北邊吹來，把骨屑捲起來，在半空里打轉，落下來又蓋住三人的腳印。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灰味，吸進鼻子裡，又干又澀，三個人都不由放輕了呼吸。走出二十里，回頭一看，來路已經沒了，只剩一片白茫茫。
石昊川走在最前面。灰布短褐的下擺被風吹得「啪啪」響，他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不是怕驚動什麼，是骨屑下的地面不平，一腳踩重了，容易崴。
青鸞走在他右邊，隔開半步。她的空間骨文碎了一半，每一步都要分出一點力氣去「穩」住周身三尺內的空間，免得風裡的骨屑刮花了眼睛。她的臉色白得透明，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病人。
她是青氏最後一個人。青氏的封地在東域，十萬年前整片抹去，只剩她一個。青氏煉空間骨文，煉的是一扇能「縫」住裂隙的門。她的骨文碎了一半，是在一場封門血戰里碎的，碎了一半，也把門守住了。她跟著石昊川，走了小半年。她信他手裡那把骨鑰，能開那扇門；她煉的「縫」，能把它補上。
共工厲走在最後，骨杖一點一點地杵著地面。老戰士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的是舊路，十萬年前共工氏踏過的路。這條路早就被虛空啃掉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埋進骨屑里，只有他還記得哪兒能踩、哪兒不能。
他們是從一年前那場分別，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那時候，他身邊只有白澤。他以為路是往西的，盡頭是崑崙，他要去找自己的血。可路走到一半，天變了。虛空從東邊漫上來，一天比一天寬；天宮換了主，天機子被囚，虛空衛接管了整座天機城。半年前，他和白澤穿過天機城。出城那夜，白澤對他說，你先走。他以為白澤隨後就到，可他沒有等到。那之後，白澤被按進了地底第九層，一天一碗，抽了半年血。他沒能救回他。他只能退到第九重天的邊緣，把山海本源之力，一刀一刀，餵進那柄斷刀里，等一個能回去的機會。等了半年，等來青鸞，等來共工厲。三個人，各揣著一件放不下的事，朝那座城走。
「天機城還有多遠？」石昊川沒有回頭，聲音被風送出去，又吹回來。
「三百里。」青鸞道，「照這個腳程，明天天亮能到城下。」
「天機塔呢？」
「城北。塔高九十九丈，天機子在的時候，塔頂常年亮著一盞骨燈。現在燈滅了。天鈞不喜歡光。」
石昊川沒接話。他抬頭看天。天是灰藍色的，雲很厚，沉沉地壓著頭頂。裂隙，還橫在雲後頭。
「裂隙又寬了。」他道。
「每天寬。」共工厲在身後開口，聲音猶如石頭滾過砂礫，「虛空在『吃』。吃的是邊界，是法則，是『有』。吃得越多，口子越大。」
「有沒有辦法堵住？」
「有。」共工厲的骨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天柱殘骸。」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風停了。骨屑在空中定了一瞬，然後「簌簌」落下來。石昊川的腳步停了一下，又繼續走。
「天柱殘骸？」他問。
「不周山是九重天的天柱。十萬年前，共工撞斷了它。斷下來的那一截，是天柱殘骸。」共工厲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不是普通的石頭。那是……一件能『封』住虛空的東西。」
石昊川回頭看了他一眼。共工厲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骨杖的手指節泛白。
「你的族人，守著它？」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守了十萬年。」共工厲道，「守到最後，守成了一句『秘密』。」
他沒有再說。石昊川也沒有再問。有些事，問出來是撕開舊傷，不問，是讓傷自己結痂。
他心裡清楚，共工厲這一路，走得比他遠。隊伍散了之後，共工厲回了共工氏，去探天柱殘骸的路。那是他答應過的事，也是石昊川答應過他的事。這一探，探出兩件事：天柱殘骸的第一塊，還在他手上；天機子被囚，天鈞占了天機城。他帶著這兩件事，趕回來找石昊川，把話帶給了他。
三個人繼續走。
走著走著，石昊川的步子，悄沒聲地快了半步。
他沒跟人說。這一路他都在算：從大荒天到天機城，三百里，腳程一天。可城底下關著的那個人，已經等了他半年。半年，夠骨頭裡的血被抽空兩回。
青鸞不知道，共工厲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光是來取天柱殘骸的。他是來還債的。
快一點，再快一點。他心裡想著，腳下又快了半步。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遠遠地看見了天機城。
天機城是鐵灰色的。城牆高二十丈，是用整塊的鐵石堆起來的，上面爬滿了骨文。那些骨文在暮色里泛著暗青色的光。城北，天機塔刺入灰藍色的天，九十九丈高，塔身漆黑，塔頂的骨燈果然滅了。
「城牆上的人，是虛空衛。」青鸞低聲道。她的空間骨文在指尖明滅了一下，把遠處的景象「拉」近了。
虛空衛。天鈞接手天宮後，把天機城的守軍換成了自己的親衛。他們穿著灰黑色的甲，甲上刻著骨文，手裡的刀是骨刀，刀口泛著暗紅，那是餵過虛空骨文的刀，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肉，是「存在」。
「城門關了。」石昊川眯起眼睛，「東門、西門、南門，都關了。只有北門還開著一條縫，進出的人都要過一道骨鏡。」
「骨鏡能照出修為。」青鸞道，「照出你的骨文，你的境界，你的……血。」
石昊川的手按在腰間的山海刀上。刀柄的紋路硌著掌心，粗糙，溫熱——那是父親的遺物，斷了兩截，又被山海本源之力「咬」在了一起。骨鏡照不照得出三系神血，他不知道。但他賭不起。
「繞北門。」他道，「走側牆。」
青鸞點頭。她的空間骨文又亮了一下，這一次亮得久些，藍光在她掌心盤成一個小漩渦。
「側牆下有個排水口。」她道，「三年前我走過。水幹了，口子還在。能容一個人爬進去。」
「你記得這麼清楚？」共工厲問。
「青氏最後的記憶。」青鸞的聲音很輕，輕得，一陣風，「我把每一條路都記下來了。怕的是有一天，連路都忘了。」
石昊川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暮色里很白，白得沒有血色，但眼睛還是亮的。
「走。」他道，「天黑以後，摸到側牆下。」
三個人在荒原上蹲了下來。骨屑被風捲起來，落在他們身上，蓋了一層灰白。遠處，天機城宛如一頭蹲伏在灰藍暮色里的巨獸，鐵灰色的城牆上，無數隻骨文的「眼睛」一明一滅，盯著城外的荒原。
石昊川抬頭，又看了一眼東邊的虛空裂隙。暗紅色的光在雲層後面翻湧，隨時會撕開天幕，撲下來。
那隻眼睛，就在裂隙的正中間。
他看見了它。灰白色的眼白，暗紅的血絲，黑色的瞳孔。那隻眼睛在「看」他們，不是看城，不是看荒原，是看「人」。被那隻眼睛看到的地方，空氣在「退」，一寸一寸地「沒有」了。
「它看見了。」石昊川低聲道。
「虛空之眼。」共工厲道，聲音沉下去，「它在找『神骨載體』。」
「找我。」
「找『一個左臂有胎記、體內流著三系神血的少年』。」共工厲重複了一遍天鈞懸賞令上的話，「它看見你了，天鈞也就看見了。」
石昊川沒開口。他的手還按在山海刀上，指節一點點收緊。刀柄的紋路嵌進掌心的肉里，疼，但那種疼讓他清醒。
天邊，虛空之眼緩緩地「眨」了一下。瞳孔里的黑暗「涌」了一下。然後，一個影子從瞳孔里「走」了出來，一個穿著黑袍的人，銀灰色的眼睛，沒有腳步聲。他在半空里站了一息——不是光，也不是「沒有」，他站在那兩者之間，像一道被誰投下的影子——然後轉身，沒入了虛空。
「那是什麼？」青鸞的聲音緊了。
「虛空之眼裡的東西。」石昊川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它在看。看這個世界裡，誰在『記住』。」
三個人沉默下來。風又起了，骨屑在風裡「沙沙」地響。
天，徹底黑了。
三人從荒原上爬起來，彎著腰，朝城牆摸過去。骨屑在地上「沙沙」響，被夜風吹得四散。石昊川壓低呼吸，儘量不踩出聲音。青鸞走在他前面，空間骨文在掌心亮著，那一點藍光被她用手攏住，只漏出淡淡的一線，照著腳下的路。
城北側牆下，果然有個排水口。石頭砌的口子，半人高，裡面黑洞洞的。青鸞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指尖在石壁上抹下一把灰。
「乾的。」她低聲道，「三年前的水，早就斷了。」
「進去以後呢？」石昊川問。
「往裡走二十步，有個向上的暗井。爬上去，是城北的暗巷。」青鸞道，「暗巷通到西市。西市魚龍混雜，是城裡最亂的地方——亂，就好藏身。」
「你先進。」石昊川道，「我斷後。共工前輩，你的骨杖進不去。」
共工厲的骨杖有半丈長，排水口只容一人。老戰士把骨杖往地上一頓，杖身上的共工骨文暗了暗，那根半丈長的骨杖竟「縮」了——縮成一根一尺來長的短棍。
「共工氏的骨杖，能屈能伸。」共工厲把短棍別在腰後，「十萬年，什麼門都鑽過。」
石昊川沒再說話。他讓青鸞先進，自己跟著，共工厲殿後。三個人一個接一個鑽進排水口，沒入了城牆的肚子裡。
排水口裡很黑。黑得沒有一絲光，連青鸞那一點藍光都被黑暗壓得只剩針尖大小。石昊川爬在中間，能聞到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腥。他用手摸著石壁，石壁又濕又冷，一面死了的牆。
爬到第十步，一段塌了半邊的磚卡在道中間，磚後頭淤著一堆風乾的骨屑。共工厲肩寬，蹭過去的時候磚棱刮著他背上的舊甲，「嘎」地響了一聲。三個人都停住，屏著息聽了幾息，外頭沒有動靜，才接著往前爬。爬了二十步，前面果然有個向上的暗井。青鸞先上去，探了探頭，又縮回來，朝下打了個手勢。
三人依次爬出暗井，落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灰撲撲的土牆，牆上貼著幾張告示。石昊川湊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告示上，字是暗紅色的，血寫的：
「懸賞：神骨載體。左臂有胎記，體內流三系神血。活要見人，死要見骨。賞，一萬骨晶。」
石昊川的手在告示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他沒有撕掉它。撕了也沒用，這樣的告示，全城都是。
「天鈞鐵了心要找你。」青鸞低聲道。
「那就讓他找。」石昊川道，「先救白澤。」
他抬頭看巷子盡頭。西市在那邊，隱約能聽見人聲，亂糟糟的，一鍋煮開了的水。天機城沒有宵禁，因為天鈞不在乎城裡的老鼠——他只在找一頭「龍」。老鼠在牆角里竄，他懶得管；可這頭「龍」，自己送上門來了。
石昊川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北天機塔的最高層，一盞燈滅了。
天鈞站在黑暗裡，閉著眼。他的虛空感知，一張無形的網，鋪滿了整座天機城。網上的每一條線，都連著一個人的「存在」。
有一條線，輕輕地動了一下。
天鈞睜開了眼。他的眼睛是銀灰色的，兩口結了冰的井。
「來了。」他低聲道，聲音在空蕩蕩的塔頂里迴蕩。
他轉過身，朝塔外看去。城北的方向，一條窄巷裡，三個影子剛剛沒入了黑暗。
天鈞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三個人。一個少年，帶著一把斷過的刀。一個青氏的女人，空間骨文碎了一半。一個共工氏的老骨頭，十萬年前的亡魂。」
他數著，數的是三隻踩進了陷阱的老鼠。
「白澤，你的『下一盤棋』，就要開局了。」
那隻眼睛在天上緩緩地「眨」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把整座天機城都映得一片血紅。城頭的風帶著血腥氣，灌進巷子，又涼又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