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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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的夜,比別處更長,連蟲鳴都稀。頭頂的樹冠合攏成一片墨色的穹頂,只有火堆的光,在樹下撐開一小圈暖黃的亮。石昊川靠著樹幹,能聽見水汽從樹皮里滲出來的聲音——細,密,綿長,整片林子都在滲水。這地方養人,也養骨文。共工氏選在這裡守著門閂,不是沒道理的:水氣浸了十萬年,土都泡軟了,唯獨他們那套水骨文,越養越沉。

  石昊川靠著一棵老樹,攤開右手。右臂上,那道水紋還在——淡淡的,青灰色的,沿著臂骨,埋在皮膚底下的細河。他試著運力,水紋亮了一下,涼意順著骨縫滲開,穩穩地壓住右臂深處那團躁動的赤火。他閉上眼,把心神沉進右臂。水紋在骨頭裡不聲不響地流著,沒有猙紋那樣燒、那樣沖,也沒有火紋那樣一刻不停地往外拱。它只是流,貼著骨縫,一處一處地過,把淤著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潤開。他試著把猙紋亮起來,水紋立刻貼過去,繞著那團赤光打轉——不攔,不擋,只是兜著,讓火燒得慢些,穩些。這是他在這一夜,第一次覺得,自己骨里那團壓不住的東西,有了個可以托住的底。

  「水骨文,紮根了。」白澤蹲在火堆邊,看他手臂,「感覺怎麼樣?」

  「涼。」石昊川說,「不堵,是順著骨頭流。」他頓了頓,「比火好養。火是燒的,水是流的。」

  「火要壓,水要引。」白澤道,「共工氏那套說法,倒是跟他們守的東西對上了。」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天柱殘骸,門閂。守著門閂的人,講究的是讓水順著門縫流,而不是把門釘死。」

  石昊川聽出他話里的意思——水骨文如此,共工氏也是如此。守門閂的人,不是要把門封死,是守著那門,等該過的人過,該攔的人攔。十萬年了,共工氏攔過多少人,又放過多少人,這林子裡每一道水痕,都記得。

  石昊川沒接話。他望著右臂上那道水紋,想起共工厲寫在石池邊的那些話。火太旺,旺到有一天會燒儘自己。那預言他壓在心底沒跟任何人說,可水骨文入骨那一下,他竟覺得,那道預言,第一次有了個可以抵住的地方。那兩個字他沒敢深想——抵住,不是化解,只是多撐一陣。可多撐一陣,也比沒有強。他抬手,摸了摸右臂上那道水紋,那是一件剛到手、還不知深淺的兵器。

  「那個共工厲,」姜瑤的聲音從樹後傳來,「信得過?」

  她靠在另一棵樹後,抱著劍,沒往火堆邊湊。密林的夜裡,她總習慣把自己放在暗處,正對著來路的方向。火堆的光照不到她那兒。她的影子融在樹影里,只有抱著劍的輪廓,清清楚楚地立在暗處。石昊川知道她在聽——她的耳朵,比他讙紋還尖,這林子裡每一處異常的響動,都逃不過她。她信不過這片林子,也信不過那個傳了水骨文給他們的老人。

  「他要是信不過我,不會把水骨文刻在我骨上。」石昊川說,「那是共工氏傳了十萬年的東西。他不會隨便給。」

  「他不隨便給,也不隨便信。」姜瑤道,「他信你,是信你身上那團火。火是炎帝一脈的東西,他認。可認火,不一定認你這個人。」

  石昊川沒有接話。她說得對。共工厲認的是炎帝的血脈,不是他石昊川。那他傳水骨文,圖的到底是什麼?

  「他會來找我們的。」石昊川說,「他有話,還沒說完。」

  話音未落,林子邊緣,傳來一聲極輕的拄杖聲。

  三人同時回頭。火堆的光影里,獨臂的老人,拄著骨杖,從夜色里走出來。他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穩,踩在枯葉上,沒有一絲聲響。他在火堆外三步的地方站定,沒有往火邊靠。他身上的麻衣,被水汽浸得發沉,在火光下泛著暗色的水光。那隻獨臂垂在身側,空袖擺扎在腰間,隨著他呼吸,輕輕起伏。他站在三步開外,既不往前,也不退後,就那麼立著——一個守門人,站在自己地盤的邊上,等著外人先開口。

  「你說對了。」共工厲道,「我還有話,沒說完。」

  「坐下說。」石昊川道。

  共工厲沒坐。他拄著骨杖,站著,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停在石昊川右臂的水紋上。

  「水骨文,你養得不錯。」他說,「一夜,就紮根了。比我想的快。」他頓了頓,「石昊川,我來,是想跟你做一筆買賣。」

  「買賣?」姜瑤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帶著一絲冷意,「共工氏守十萬年門閂的,也做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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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做買賣,做交換。」共工厲道,「我們這一支,守的是天柱殘骸的門閂。可天柱殘骸,不止一塊。」他望著火堆,「十萬年前,共工撞斷天柱,碎塊崩落各處。我們搶回來一塊,抱著它,躲進這片林子。可另外的碎塊,落到了別處。」

  石昊川想起共工厲說過的話,又想起白澤提過的那句——共工撞斷天柱,是炎帝後裔的怒。他問:「你們那一位共工,撞斷天柱的時候,是怒,還是恨?」

  共工厲看了他一眼,許久才道:「都有。」他頓了頓,「可怒在前頭。他看見天漏了,看見三系神拿九重天去堵,堵了十萬年,還是漏。他怒的是這個——不是恨誰,是恨這天地,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偏要用最笨的那種。」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的骨杖,「共工氏的怒,和猙的怒,是一個東西。都是先看見了不平,才燒起來。」

  石昊川心頭一震。猙紋在他左臂上,熱了一下——那一瞬,他聽見那隻猙,在十萬年外的什麼地方,應了一聲。

  「你要找別的碎塊?」白澤問。

  「第二塊,在第三重天。」共工厲道,「第三重天,有個神墓。第二塊殘骸,就在那神墓底下。共工氏守了十萬年,只守得住這一塊。」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袖,「我這條胳膊,就是當年想進第三重天找第二塊,斷在路上的。」

  火堆噼啪一響。石昊川看著他的空袖,沒說話。

  「所以你想借我們的手。」白澤道,「我們上第三重天,你去神墓取第二塊殘骸。各取所需。」

  「是。」共工厲道,「我助你們登第三重天。通天梯在哪兒,天門什麼時候開,怎麼躲開天宮的耳目,我比你們清楚。你們要踏天,我要殘骸。路是同一條。」

  「可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石昊川問,「你等了三千年,就沒等到一次天門開?」

  共工厲停了一息。

  「等到了。」他說,「天門開過。可我一個人,過不去。」他抬起左手的骨杖,杖頭泛著幽幽的水光,「我的水骨文,是守門的。守得住門,破不了陣。第三重天的天宮守軍,認得共工氏的水骨文。我一到通天梯,還沒等天門開,就先被他們認出來了。」

  石昊川明白了。共工氏守了十萬年的門閂,也成了他們的枷鎖——水骨文的印記太深,天宮的人,一眼就能認出共工氏的後裔。他們走不出這片林子,只能等一個外人,帶著他們的目的,走進去。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水骨文,轉頭就把你賣了?」石昊川問。

  「怕。」共工厲道,「可我更怕,第二塊殘骸,落到天宮手裡。」他頓了頓,「天柱殘骸是門閂。門閂要是落到鎖門的人手裡,這天地之間那道門,就再沒人能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可火堆的光,照見他握著骨杖的指節,微微發白。石昊川看出,這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一個守門人,守了十萬年,最怕的不是門壞,是門閂落到不該拿的人手裡,連守的資格都沒有。

  石昊川望著他。老人的眼睛很亮,火堆的光映在裡頭,是兩粒沉在水底的石子。

  「我答應你。」石昊川說,「你帶我們上通天梯,我替你,把第三重天的第二塊殘骸,帶回來。」

  「你要自己去神墓?」共工厲問。

  「我一個人去。」石昊川道,「你守了十萬年的東西,我替你拿回來。這是我們的買賣。」

  共工厲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遞過來。

  那是一枚骨片。巴掌大小,邊緣磨得圓潤,骨面上,刻著一道極細的水紋,和石昊川右臂上的那道,幾乎一模一樣。骨片入手,涼意順著指尖滲開,是活的。

  「這是共工氏的水系骨片。」共工厲道,「十萬年前,共工氏分家的時候,一人帶了一塊。我這一支,守的是門閂,也守這塊骨片。」他望著石昊川,「你拿著它。到了神墓,它會告訴你,第二塊殘骸在哪兒。」

  石昊川收下骨片,貼身放好。骨片上那道水紋,與右臂上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老、更深,是一條從遠古流到今天的河,在他掌心,輕輕動了一下。

  「你信我?」他問。

  「我信的不是你。」共工厲道,「我信的是你骨上那道水。水認了你,我就認你。」他轉過身,往林子裡走,「天亮,我帶你們去通天梯。」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小子。水骨文不是讓你用來壓火的。火太旺的時候,水不是把火澆滅——水是把火引開,讓它燒該燒的地方。」

  話音落下,老人的身影,沒入夜色。風從樹梢過,帶起一點水汽,落在火堆上,滋滋地響。

  火堆邊,靜了片刻。

  「他真的信我們?」姜瑤問。

  「他等了三千年。」石昊川道,「等的不是我們。等的是第二塊殘骸。」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骨片,「可他從三千年裡,挑了我們。」

  姜瑤沒再說話。她抱著劍,重新靠回樹後,望著來路的方向。密林的夜風穿過樹梢,帶著水汽的涼意。她聽得出,那一夜,拄杖聲再沒有響過。

  石昊川望著夜色里共工厲消失的方向。三千年,等一個外人;十萬年,守一塊門閂。他一下明白,白澤為什麼總說,這世上的路,一個人走,和一群人走,不一樣。以前他不懂。可這一夜,當那個獨臂的老人,把骨片遞進他手裡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前頭那扇天門,不是他一個人在撞了。天亮以後,他們就不只是三個人了。

  「走。」石昊川道,「天亮,去通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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