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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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嗡鳴指引的方向,在水聲盡頭。

  三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林子越走越靜,靜到只有腳下泥水的聲音。石昊川讙紋豎著,那嗡鳴在耳朵里越來越重,壓得他眉心發沉。腳下的泥地一軟——他踩空了一步。

  不是爛泥。是一段向下的石階,被枯枝和浮土蓋著,踩上去,才露出來。石階很老,邊緣磨得圓潤,一層一層,往地底下沉。石階縫裡,滲著水,亮晶晶的,順著台階往下淌。

  「這不是天生的路。」白澤蹲下來,看了片刻,「是修出來的。年頭不短了。」

  「底下住著人。」姜瑤說。她沒看石階,她看的是林子——四面靜得出奇,風都不往這兒吹。她按著劍柄,站在石昊川身側,把他和那道入口隔開半個身位。

  石昊川沒動。他張開讙紋,往石階底下聽。那嗡鳴更清楚了,悶悶的,從地底深處傳上來,不是鍾,是水——大片的水,在地下流動,被什麼攪著,常年不停。

  「下去。」他說,「來都來了。」

  三人踩著石階往下走。石階兩側的石壁,起初是土,越走越硬,後來整個換成了青灰色的岩。岩壁上滲著水,涼意貼著手心。走了一炷香,石階到了頭,眼前豁然——一個地底的水潭,占了大半間屋子的地方。水潭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水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白氣,緩緩地滾。那嗡鳴,就是從水潭底下傳上來的。

  「水裡有東西。」白澤說。

  石昊川沒答。他盯著水面——水不是靜的。水面中央,有一圈極緩的漩渦,不散,也不擴大,就那麼轉著,睜著一隻眼。他蹲下去,指尖探進水裡。

  水是涼的,涼得扎手。可就在指尖入水的剎那,他渾身一凜——那水,在動。

  不是水波那種動。是水裡有「骨文」的力道,順著他的指尖,往他手腕里鑽。極輕,極細,是一根涼線,沿著他的血脈,往上爬。他一把抽回手,可那涼線已經進去了——在他手腕的皮膚底下,畫了半個圈,才散掉。

  「被它摸了一下。」石昊川說。

  「摸?」白澤眉頭一皺。

  「有什麼東西,在水裡,隔著水,摸我的骨。」石昊川道,「它認得我身上的骨文。」

  話音未落,水潭動了。

  漩渦一收,水柱沖天而起,足有兩人高,不散、不落,就那麼立在水面上。水柱里,有東西在成型——先是水凝成骨,再是骨上生紋,一眨眼的功夫,一頭丈許長的水蛟,盤著身子,懸在三人面前。蛟身是水做的,半透明,鱗片卻清清楚楚,每一片上都閃著極細的骨文光。

  「水骨文。」白澤低聲道,「活的。這是有人布下的陣,不是自然生成。」

  水蛟低低地伏下頭,朝石昊川逼近。石昊川沒退。他張開左手,猙紋亮起,赤紅色的光在掌心燒成一小團。水蛟頓住,繞著那團赤光,轉了半圈,又低頭,往他骨上看。

  它在看他的骨。一隻認人的老獸,先聞氣味,再辨來路。

  「它不傷人。」姜瑤站在他身後,火骨文在她指間一跳一跳,沒有出手,「它在看人。」

  水蛟看了很久。久到石昊川後背的衣裳,被水汽浸得發潮。然後它仰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水聲般的鳴叫——那叫聲穿進水裡,水潭深處,嗡鳴一變,多了一道應和的迴響。

  水蛟沉回潭中。水面重新平下來,白氣散開。石階盡頭的石壁上,水紋盪開,露出一道石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光。

  昏黃的、跳躍的光,是火——地底竟有火。石昊川踩著門,踏進那片光里。門後是一間極闊的地窟,穹頂很高,掛著成串的水珠,一串一串,被火光照著,亮晶晶地垂著。地窟中央,圍坐著十幾個赤腳的人,衣裳是粗麻的,濕漉漉的,貼著頭巾下花白的頭髮。他們圍著地窟中央的一口石池——石池裡,盛著大半池水,水面上,浮著一塊黑沉沉的、拳頭大的石頭。

  那塊石頭,石昊川一眼就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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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是斷的。斷面不齊,是被什麼硬生生掰下來的。石頭上,刻著一道極古的紋——他沒見過那種紋,可那紋一入眼,他就覺得胸口發悶,是有一口鐘,在極遠的地方,敲了一下。

  白澤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到最低:「天柱殘骸。」

  「你們認得這東西?」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

  圍坐的人分開。一個獨臂的老人,從石池邊站起來。他右臂齊肩而斷,空袖扎在腰間,左手拄著一根黑沉沉的骨杖。他年紀很大了,臉上的紋路,深得能夾住水光。可他的眼睛很亮,裡頭的火,比地窟里的火還亮。

  「天柱殘骸,」老人說,「共工氏守了十萬年的東西。你們一進來,就看它。」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石昊川的右臂上,又落到他左手還亮著的猙紋上,「你身上,有幾道紋?」

  「猙,讙,太陽紋。」石昊川說,「還有一道火,一道土,時靈時不靈。」

  「火。」老人重複了一遍,笑了,「你是炎帝一脈的人?還是,借了炎帝的火?」

  「火是我自己接的。」石昊川說。

  老人不笑了。他拄著骨杖,慢慢走到石昊川面前,站定。他比石昊川矮半個頭,可他就那麼站著,石昊川竟覺出,眼前這人,是一截扎在河床里的老木,水再急,也沖不動它。

  「把右手給我。」老人說。

  石昊川伸出手。老人把骨杖夾在腋下,用僅剩的左手,按上他的右臂。那手很涼,涼得沒有活人的熱氣。石昊川只覺得一股水氣順著老人的掌心,鑽進他的骨里——這一次,不是試探了。

  那水氣,是「看」。


  「火、光、土,你都占了。」老人緩緩道,「你骨頭裡的東西,比你自己知道的還多。」他收回手,沉默了一會兒,「可你缺一樣。」

  「缺什麼?」石昊川問。

  「水。」老人說,「你身上有火,火太旺,旺到有一天會燒盡你自己。你需要一道水,壓住它。」

  石昊川心裡一動。他說不清為什麼,可那句話,是一根針,正正地扎在他一直沒敢碰的地方。他想起冥石灘那塊石碑上的字——神骨載體,終將燃儘自己。那道預言,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你壓得住我的火?」他問。

  「不是壓。」老人說,「共工氏的水,不是用來壓火的。水克火,那是外面人的說法。水遇火,是生出汽來——汽往上走,帶得動火,也帶得動水。我們共工氏,從來不攔水,也不攔火。」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們只是讓它們,走自己的路。」

  「那你為什麼,不傳給我?」石昊川盯著他,「你有水骨文,我也接得住。」

  老人沒答。他轉身,走回石池邊,望著水面上那塊斷石,看了很久。地窟里的火,跳了一下。

  「傳不傳,」老人說,「不由我定。由它定。」

  他指的是那塊石頭。

  「十萬年前,共工氏撞斷了不周山。」老人說,聲音很平,是在說一件隔了十萬年的舊事,「撞斷的那一瞬,天柱的碎塊,崩落到各處。我們這一支,搶到了一塊,抱著它,退進這片林子裡。天柱是撐天的東西,它的碎塊,會吸地氣,會把一片地方,養得又深又靜。這片林子,就是這麼長出來的——不是我們種的,是天柱的碎塊,自己養出來的。」

  「你們守著它。」白澤說,「守了十萬年。」

  「守著它。」老人道,「也等著它。」

  「等什麼?」

  老人沒接話。他看著石昊川,看了很久,久到地窟里的火又跳了兩跳。

  「天柱殘骸,不是給人使的兵器。」老人說,「它是門閂。十萬年前,有人把天地之間的那道門,撞開了。我們守著這塊殘骸,是怕門再開。門要是再開,天就要漏。」他頓了頓,「可你不一樣。你身上那團火,不是漏的,是燒的。你遲早要上去,去把門閂上。」

  「你怎麼知道?」石昊川問。

  「因為你在林子裡,聽水的時候,水認了你。」老人說,「水不認命。水只認,往哪兒流。你身上那團火,把水的路,指清楚了。」

  老人點點頭。「記住,傳你水骨文的,是共工厲。」他頓了頓,「共工氏這一代,守這塊門閂的,是我。」

  他轉過身,朝石昊川伸出左手:「過來。」

  石昊川走過去。老人讓他蹲下,用左手的食指,蘸了石池裡的水,在他右臂的臂骨上,一筆一畫,寫起來。水沾在皮膚上,本該是涼的,可老人寫下的每一筆,都燙——燙得石昊川眉頭一跳,可他忍住了,沒出聲。

  那是骨文。是水凝成的骨文,老人寫一筆,水氣就往他骨里沉一分。寫到最後一道,石昊川只覺得右臂的骨頭,是被什麼浸透了——不是水,是一股涼的、沉的力量,穩穩地沉在骨頭裡,和那團赤紅的火,各占一邊。

  「起了。」老人收手,退開兩步,「你的水骨文,我傳給你了。往後,火燙的時候,水會知道。」

  石昊川握了握拳。右臂上,一道極淡的水紋,沿著臂骨,蜿蜒而下。他試著運力,水紋亮了一下——涼,穩,壓得住。

  「多謝。」他說。

  「不謝。」老人道,「這是共工氏欠炎帝的。十萬年前,那位撞斷天柱的共工,本是炎帝一脈。我們守的不只是天柱,還有炎帝的血脈,沒有斷乾淨。」

  他拄著骨杖,退回石池邊,背靠著石壁,緩緩坐下去。獨臂的老人,就那麼靠著,一動不動,成了石頭。他合上眼,道:「你們要上去,往北走,有個地方叫通天梯。那兒有天宮的人守著。過不去,就回來。」

  「回這兒來?」姜瑤問。

  「回這兒來。」老人道,「這片林子,天宮進不來。共工氏的地盤,容得下幾個要登天的人。」

  石昊川望著他。老人合著眼,獨臂垂在身側,穩穩地靠著——是一個守了十萬年的門,終於等來了過客,把門推開一條縫。

  「我們走。」石昊川說。

  三人退出地窟。石門在身後合攏,水聲重新淹上來。走出石階,重見天光時,石昊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道水紋還在,淡淡的,是一道細河,刻在骨上。

  「炎帝一脈的水神後裔。」他低聲說,「十萬年了,還守著這塊門閂。」

  「那個共工厲,信得過嗎?」姜瑤問。

  「信不信得過,要看通天梯。」石昊川說,「他要真信不過我,不會把水骨文傳給我。」他頓了頓,望向北方,「通天梯。我們去看看,天宮把門,守得多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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