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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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是活的。

  石昊川往前走了不到十步,就覺出來了。這門後的黑,和地宮外頭的黑不一樣。外頭的黑,是缺光;這裡的黑,是往裡陷的。他舉著左臂,太陽紋的金光只能逼退身前一小片,再往遠,光就化開,被黑暗一口一口吃掉。腳下的石板是濕的,踩上去,有一股陳年的涼氣,順著腳心往上爬。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這片黑暗裡,清清楚楚。他壓了壓,沒壓住。讙紋在左臂上,從進門起,就沒有涼過。

  姜瑤走在前頭,火摺子只照出三尺。那點火光,在黑暗裡抖,隨時都要滅。她走得穩,一步是一步,劍尖垂向地面。白澤在中間,手指摸著石壁,走得慢,卻沒落下。石昊川走在最後,把讙紋對準來路。他聽見的,不止是他們三個人的腳步。

  起先他以為是地宮的死氣。可走著走著,他聽出來了。那一下一下的,不是死氣在喘,是機關。很遠的地方,有機關被砸開的聲音。一下,一下,隔著重重的石壁傳過來,悶,沉,仿佛有人在極深的井下,擂鼓。

  他停下腳步。

  「別走了。」他說。

  姜瑤和白澤都停住了。姜瑤沒回頭,只把火摺子舉高了些,問:「聽見什麼了?」

  「機關。」石昊川說,「有人,把機關一道一道,砸開了。」

  他側過身,把讙紋對準來路。那聲音不是從他身後來的。是從他們進來的方向,隔著那扇骨門,一路追進來的。砸一下,停一停,又砸一下。沒有巧勁,全是硬力。五個人,並排碾過來,什麼東西都擋不住他們。

  「門擋不住。」白澤說。

  他聲音很平,在說一件已經算過的事。

  「砸開了。」石昊川說。

  他聽見了。那扇骨門,從外頭,被硬生生砸開。石門碎裂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脆生生的,像骨頭斷了一樣。然後,是腳步聲。

  五個人的腳步。

  步子落得一般齊,踩在石板上,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石昊川太熟悉這聲音了。那一夜,在廢墟外頭,他聽了整整半宿。他按了按左臂,讙紋滾燙。

  「是他們。」他說。

  黑暗裡,五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石昊川沒動。他第一反應,是握拳。左手捏緊,指節咔的一聲響。他想衝上去,先擋在前面,和以前每一次一樣。這個念頭從骨頭裡冒出來,快得他自己都攔不住。

  可他沒有沖。

  他盯著那片黑暗,先數了數。腳步聲分兩撥。兩個,堵在他們來路的左邊,步子重,是壓陣的。三個,從右邊繞過來,腳步更輕,是堵路的。五個人,呈半圓,把他們三個,圍在了中間。

  半圓的缺口,在姜瑤身後。

  那裡有一道縫。很窄,只容一個人側身。縫口沒有光,黑得看不見底,是一條死路。可它確實是條路。石昊川用讙去聽,縫裡是空的,沒有機關,沒有腳步。是一條能走的路。

  他明白過來,白澤剛才為什麼摸石壁摸得那麼慢。他早就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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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道。」石昊川說。

  「嗯。」白澤應了一聲,沒有多話。

  五道影子,從黑暗裡,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還是那五個。從頭裹到腳的黑袍,只露出一截下巴。臉隱在兜帽里,看不清。五個人並排站著,五根插進地里的黑樁。他們的呼吸,輕得幾乎沒有,可他們身上那股氣,壓得石昊川胸口發悶。

  他沒有去看他們的臉。他看他們的站法。

  最左邊那個,右腿微屈,隨時能撲。左邊第二個,手藏在袍子裡,右手的袖口,微微鼓起,那裡頭,藏著兵刃。中間那個,站得最直,是主事的。右邊第二個,身子微微前傾,是打頭的。最右邊那個,耳朵,一直在動。

  一個,一個,和他記下的一模一樣。

  他記了一夜的東西,此刻,站在了他面前。

  石昊川在心裡,把五個人,又數了一遍。左邊兩個,右邊三個。中間那個,抬頭看他。那雙眼,藏在兜帽的陰影里,是灰的,灰里映著一圈暗紅色的光。那光,和他頭頂天裂里的光,一個樣。

  他盯著那雙眼,沒有退。

  他想起廢墟外頭那一夜。那一夜,他蹲在斷牆後頭,看這五個人,從廢墟里走出來。那時候,他打不過他們,只能記。如今,還是打不過。可這一次,他站到了他們面前。

  「姜瑤。」石昊川說,「帶白澤走。」

  姜瑤橫劍,擋在最後。她的劍已經出鞘,劍尖垂向地面,可她的腳,已經退到了那縫口邊上。她沒有看那五個黑袍人,只看著石昊川和白澤。

  「你們先進密道。」她說,「我斷後。」

  石昊川沒接話。他知道姜瑤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擋在最後,他才能走;他走了,她才能退。這是她一貫的活法,把身後的人,先送出去。

  可白澤開口了。

  「誰都別斷後。」他說。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可聲音還是穩的。他抬手,指向那縫口。

  「你斷後,石昊川不會走。」白澤看著姜瑤,「石昊川斷後,你也不會走。三個人一起死在門口,不如分兩路。」

  姜瑤沒說話。她的手,按在劍柄上,緊了緊,又鬆開。

  「姜瑤帶路,進密道。」白澤說,「石昊川堵門。數到三,你撤。」

  「堵門?」石昊川問。

  「那門洞,塌了,他們就得繞。」白澤說,「繞,就慢。慢,就夠你們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借你左臂那道太陽紋。你的血,和這門裡的骨文,是一個來路。那道光,能砸塌那門洞。」

  石昊川低頭,看自己的左臂。太陽紋在金光里,一跳,一跳。他想起白澤說過的話,完整的骨文是鑰匙,開了鎖,命就是自己的。他這條命,如今,要拿來堵一扇門。

  他沒有猶豫。

  「數。」他說。

  白澤開始數。石昊川轉身,朝來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五黑袍已經走到近前。最中間那個,主事的,抬起了頭。兜帽的陰影里,那雙眼睛,灰的,映著一圈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和天裂一模一樣。

  石昊川迎著那雙眼,沒有停。

  他走到門洞前。那門洞,是骨門塌了以後,留下的一道口子,不寬,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五黑袍從口子裡進來,一個,一個。石昊川站在口子正中,擋住了那條路。

  主事的黑袍人,停住了。

  他抬了抬手。身後四個,跟著停住。五個人,立成一排,看著石昊川。

  那目光,冷,沉,落在他身上。石昊川覺得,自己從裡到外,被人看穿了。和那一夜,在廢墟外頭,一模一樣。

  可他沒有退。

  他抬起左臂。太陽紋,在金光里,越來越亮。他想起石長老,想起老人把那枚骨鑰,放在他手心裡。想起他娘,想起那個他只在夢裡見過的影子。想起這十六年,他被人叫了十六年「石骨」,叫了十六年廢物。

  他這條骨頭,從來不是廢的。

  「白澤。」他低聲道,「數到幾了?」

  「三。」白澤在身後喊,「走!」

  石昊川沒走。他先動了。

  他一步踏上前,左臂上的太陽紋,轟然炸開。金光從骨頭裡往外噴,燒得他整條胳膊都在抖。那光落在他身前的門洞上,落在門洞上方那塊裂了縫的拱石上。

  一拳。

  他這一拳,不是他自己的力氣。是骨頭裡的血,是那道紋,是這十六年攢下來的光,全砸了出去。他覺出那道光,順著左臂,一路燒到肩頭,燒到心口,燒得他眼前發白。

  拱石裂了。

  碎石,混著土,從門洞上方,轟的一聲,塌了下來。一塊,兩塊,十塊,把那道口子,整個埋住了。煙塵騰起來,把五道黑袍的影子,隔在了另一邊。

  石昊川收拳,轉身,往密道口跑。

  左臂垂著。他覺出那道裂痕,從肩頭到指尖,燙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滲了出來。不是血。是一股熱的、發燙的氣,順著那道裂,往外冒。

  他沒顧上看。他鑽進了那道縫。

  密道很窄。窄得他只能側身,肩膀擦著兩邊的石壁往前蹭。腳下是實的,可那股涼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堵在喉嚨口。他走了幾步,才聽見身後,白澤的腳步聲,和姜瑤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跟了上來。

  「走。」姜瑤在前頭說。

  火摺子的光,在密道里,只照出一小塊。三個人,貼著石壁,一步一步,往深處走。身後,隔著厚厚的土層,傳來一聲悶響。是那五個人,在砸塌了的門洞。砸一下,停一下,又砸一下。沒有停。

  石昊川的腳步,沒有加快。

  他知道,那堵塌下來的門洞,擋不住那五個人太久。可它擋住了這一刻。這一刻,夠他們跑出一段路去。

  密道越來越窄,越來越黑。火摺子的光,開始抖。姜瑤在前頭,腳下一頓,停住了。

  「到頭了。」她說。

  石昊川從她肩頭望過去。火摺子照出前方,是一面石壁。沒有路了。

  白澤的手,從石昊川身後伸過來,貼著那面石壁,一道,一道,摸過去。摸到某處,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在石壁上,極輕地,劃了一下。

  「機關。」他說,「這牆,能開。」

  他摸到的那塊石頭,比別的石頭,略凸一點。他把手指按上去,用了幾成力,往下壓。咔的一聲輕響。石壁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然後,那面石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縫裡,透出一點極淡的光。

  不是火光。是藍的,冷的光,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石昊川盯著那道縫。那股藍光,讓他想起一個很久遠的夢。夢裡,有個人,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說什麼,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聲音,很輕,很冷,仿佛從十萬年前,飄過來的。

  「進去。」白澤說,「牆後頭,是活的。」

  石昊川沒有馬上進去。他低頭,看自己的左臂。

  那道裂痕,從肩頭,一路裂到了指尖,把三道紋,從中間,豎著,割開了。裂口裡,沒有血。是一線極淡的金光,一明,一滅,宛如一盞快熄滅的燈。

  他看了很久。

  身後,隔著土層,那砸擊聲,還在。一下,一下,沒有停。

  「走。」石昊川說。

  他收回目光,側身,擠進了那道縫。姜瑤和白澤,跟在他身後。

  石壁在三人身後,極輕地,合上了。砸擊聲,被隔在了外面。

  藍光,從四面八方,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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