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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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昊川往前走,太陽紋就亮一分。

  不是他催的。那光,自己從骨頭裡往外冒,壓都壓不住。他每往前走一步,那光就跳一下,跳得他整條胳膊,都跟著發麻。

  它貼著他的左臂,一跳,一跳,朝著甬道深處,一下,一下,地涌。越涌越急,越涌越亮,扯著他的血,往更黑的地方去。

  姜瑤走在最後,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她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沒鬆開過。

  「它在叫你。」姜瑤說。

  「不是叫。」白澤說,「是回應。你身上的血,和這地底的東西,是一個來路。」

  石昊川低頭,看自己的左臂。三道紋,在金光里,一道比一道亮。他第一次覺著,這身血,不是詛咒。

  石昊川沒說話。他舉著左臂,金光把前路,照得明明白白。他不用催,那光,會帶他走。

  甬道越走越寬。兩壁的白骨畫,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滿整面石壁的骨文。那些骨文,一道,一道,首尾相接,從地上,一直爬到穹頂。

  金光一照,那些紋,都活了過來,順著光,微微地顫。

  石昊川認得一些。太陽紋,猙紋,還有幾道,和讙紋一個樣。他不敢停。那些紋,在等他。

  石昊川也覺出來了。越往裡,太陽紋越燙,他的心,也越沉。有什麼東西,在前頭,一下,一下,扯著他的血。

  「快到了。」白澤說。

  他的手指,一路摸著石壁,沒停過。他摸的不是畫,是機關。每一道石縫,每一處凸起,他都要摸一遍,算一遍。

  他摸得極快,也極准。摸到不對的地方,就停下來,讓姜瑤把他扶過去。這一路,他算了不下百處機關。沒有一處,是沒被拆過的。

  「這地宮,是有機關的。」白澤說,「只是,有人先我們一步,把機關,都踩過了。」

  「誰?」石昊川問。

  「你爹。」白澤說。

  石昊川心頭,震了一下。

  他爹。這兩個字,他聽了一路。骨鑰里,封著他爹的一段東西。骨書里,留著他爹的一句遺言。如今,連這地宮裡的機關,都是他爹,當年踩過的。

  他爹。那個他沒見過的人,當年,也走過這條路。也這麼,摸著石壁,一步一步,往深處走。機關,都是他爹當年,拆過的。拆完了,又合上。合上了,就再沒回來。

  「所以這一路,是通的。」白澤說,「跟著你爹的路,走,就沒錯。」

  石昊川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腳下。

  腳下的石板,有的裂了,有的翹了。那些裂痕,老得發白。他仿佛看見,很多年前,有一個人,扛著天柱的碎片,從這裡,一步一步,走進去。再沒出來。

  「我爹,」石昊川低聲說,「走到哪兒了?」

  「盡頭。」白澤說。

  他沒回頭,只把臉,朝著甬道深處,那一團黑。

  「神骨,就在盡頭。」

  太陽紋,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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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昊川的整條左臂,都燙了起來。那燙,不是疼。是一種,認親的燙。

  他這條胳膊,從生下來,就比別人的,重一分。如今,這地底下的東西,讓他頭一回覺著,這重,是有來處的。是他身上的血,認出了地底深處,那個和它同源的東西。

  「走。」石昊川說。

  三人,往甬道盡頭,走去。

  越走,太陽紋越亮。到後來,金光已經不只是照亮前路,而是從石昊川身上,往外噴。整條甬道,都被他一條胳膊,照得通明。

  姜瑤被那光逼得,往旁邊,退了半步。

  「收著點。」她說,「太亮了。」

  話是這麼說,她的手,卻往石昊川那邊,護了護。那金光太盛,她怕引來什麼東西。

  「我收不住。」石昊川說。

  白澤忽然站住了。

  「到了。」他說。

  石昊川抬頭。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不是石門。是一扇,用整塊骨頭,雕成的門。那骨頭,白得發亮,沒有一絲雜色。門上刻的紋,深得能放下一個指頭。石昊川從沒見過,這樣大的一塊骨頭。

  那門上,刻滿了紋。那些紋,和石昊川左臂上的三道紋,一模一樣。猙。太陽紋。還有,他沒見過的那一道。

  「神骨。」白澤說。

  石昊川舉著左臂,走到門前。

  那扇骨門,在他金光里,亮了起來。門上三道紋,一道,一道,接連亮起。猙紋,赤火。太陽紋,金光。最後那道,石昊川從沒見過的紋,也亮了。

  土黃色。

  和讙,一個顏色。

  石昊川看著那第三道紋。他一直以為,自己身上,只有猙和太陽紋。原來,還有第三道,一直睡著。

  石昊川的心,猛地一跳。

  「這就是,神骨?」他問。

  「門後頭,才是。」白澤說。

  石昊川伸手,按在門上。

  門上的三道紋,和他左臂的三道紋,一觸,一應。金光、赤火、土黃,三道光,攪在一起,把整條甬道,都照得刺眼。

  那扇骨門,極輕地,開了一道縫。

  風,從門縫裡,吹了出來。

  那風,和地宮裡的死氣,不一樣。它是溫的,是活的。吹在石昊川臉上,帶著一股很淡的,血的味道。是他自己的血,在應。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頭,喘了一口氣。

  石昊川正要推門,白澤猛地按住了他。

  「別動。」白澤說。

  石昊川一僵。

  他側耳。讙紋在左臂上,滾燙。

  然後,他聽見了。

  身後。

  甬道的那一頭,很遠的地方,有機關,被硬生生,砸開的聲音。

  「咚!」

  一聲。

  「咚!」

  又一聲。

  那聲音,又沉,又悶,從地宮入口的方向,一下,一下,傳過來。五口悶鼓,在極遠的地方,擂響了。

  石昊川聽得出,那是地宮的機關,被一道道,砸開的聲音。沒有巧勁,全是硬力。五個人,並排,一路碾過來。

  「他們來了。」白澤說。

  石昊川回頭。

  身後的甬道,還亮著。可在那片亮光的最遠處,他看見了五道黑影。

  五個,披著黑袍的人,從甬道那頭,走了過來。

  石昊川數了數。五個人,一個不少。和那天夜裡,他在廢墟外頭,記下的那五道影子,一模一樣。

  他們的步子,還是那麼齊。一步一步,踩碎了滿地的碎石。地宮的機關,在他們腳下,炸開,又熄滅。沒有什麼,能擋住他們。

  「五個。」姜瑤說,「一個不少。」

  她抽出了劍。

  她沒看那五個黑袍人,只盯著石昊川和白澤,催他們進門。

  「門後頭,是神骨。」白澤說,「他們,也是沖神骨來的。」

  姜瑤聽了,劍尖,往地上,點了一點。

  石昊川看了看那扇骨門,又看了看身後,越來越近的五個黑袍人。

  「打不過。」他說。

  這話,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天前,他還會第一個衝上去。現在,他先算的,是打不打得過。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他這條命,是石長老、石虎,一條命一條命,換下來的。他得活著,活著,把神骨拿到手。

  「打不過。」白澤說,「神火境,五個。我們三個,加起來,也過不了一招。」

  姜瑤沒問。她已經退到了門邊,一隻手,按上了那道剛開的縫。進不進,她只看石昊川。

  白澤的手指,在骨門上,極快地,劃了起來。

  他的指尖,在那些紋上,一跳,一跳,在撥一根看不見的弦。

  「門能開。」白澤說,「我開一道縫,我們進去。進去之後,把門合上。」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門上的紋,和石昊川的血,是同源的。血一近,門就開。

  「合上,擋得住他們?」石昊川問。

  「擋不住。」白澤說,「但能拖。拖到你,把神骨,拿到手。」

  石昊川看了白澤一眼。這個瞎子,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算。算門能擋幾息,算他夠不夠時間。

  石昊川盯著那扇骨門。

  五個黑袍人,越來越近。

  「進去。」石昊川說。

  白澤的手指,在門上,劃下最後一道。那扇骨門,又開了一分。

  三人,側身,擠了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極輕地,合上了。

  門合上的那一瞬,外頭的機關聲,被隔在了門外。可石昊川知道,那五個黑袍人,不會停。他們早晚,會把這道門,也砸開。

  石昊川回頭,從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

  五個黑袍人,已經走到了甬道中央。他們停住了。最中間的那個,抬起頭,朝這扇門,看了過來。

  那雙眼睛裡,暗紅色的光,一跳,一跳。

  和天裂,一模一樣。

  石昊川轉過身。

  門後,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姜瑤已經點起了火摺子。可那火,在這片黑暗裡,只照出三尺。她把火摺子舉到石昊川前頭,那點光,先一步,探進了黑里。

  白澤和姜瑤,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可他的左臂,在這片黑暗裡,亮得像一截,燒紅的鐵。

  有什麼東西,在這片黑暗的最深處,等著他。

  等著他,已經等了十六年。等他,把這扇門,徹底推開。

  他的太陽紋,在這片黑暗裡,跳得,要炸開。前頭,黑得沒有底。他抬腳,往那黑暗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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