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追獵
裂谷，比白澤算的，還要近。
他們跑了不到半刻鐘，那道黑縫就橫在了前頭。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谷壁上。壁是黑的，黑得發亮，被火燒過，又被水浸過。谷壁陡得嚇人，仰頭看，直插進天裡去。
谷口窄，只容一人側身。風從谷里灌出來，嗚嗚地響，貼著地皮，把三人的褲腳，吹得獵獵地抖。
石昊川回頭。
馬蹄聲已經追到了坡下。七八騎，散成半圓，正朝這邊壓過來。馬背上的人披著甲，甲片在月光里，一片一片地亮。
「進谷。」白澤說。
他看不見，卻比誰都清楚身後的動靜。他的步子沒停，直直朝著谷口去。
「我斷後。」姜瑤說。
她已經抽出了劍。劍橫在身前，劍尖垂著，映著月光，冷得發白。
「都進。」石昊川說，「谷窄，一夫當關。進谷，再打。」
白澤先到了谷口。他側身，擠了進去。石昊川和姜瑤一前一後，也跟著擠了進去。
谷里比外頭更黑。兩壁夾著頭頂一條天，天上的裂，只剩一道細線，漏下來一點灰光。風從谷底往上躥，冷得刺骨。
三個人貼著壁，一步一步，往深處挪。谷道越走越窄，肩頭擦著石壁，蹭下一層石屑。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響，在谷里來回撞。
馬蹄聲，在谷口外頭，停了。
追獵者沒有追進來。
「他們不敢進。」姜瑤低聲說。
「不是不敢。」白澤說，「是在等。」
石昊川側耳。讙紋燙了燙。他聽見了——谷口外頭，馬蹄聲還在，可馬背上的人下了馬。甲片響，刀出鞘。然後，是三個人的腳步聲，並排，朝谷口走來。
三個人的腳步，一模一樣。
石昊川的心，沉了一下。
腳步聲近了，近了，停在了谷口外頭三丈遠的地方。
月光從谷口斜斜照進來，把三個影子，投在谷壁上。
石昊川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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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影子，一樣高，一樣瘦。連站著的姿勢，都一模一樣。三張臉隱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只露出三雙眼睛，幽幽地，朝谷里看。
一模一樣。
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三張臉。
「三胞胎。」白澤低聲說，聲音貼著石昊川的耳朵，「追獵者里，最難纏的一種。」
石昊川沒接話。他盯著谷口那三個影子，提刀，就要衝出去。
分不清誰是誰，那就不分。一起砍了。
白澤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別動。」白澤的手，枯瘦，卻按得死死的，「三個，一樣。你衝出去，就是往刀口上撞。」
「我有讙。」石昊川壓著聲，「我聽得出——」
「先聽。」白澤道，「聽完了，再動。」
石昊川僵了一下。他掙了掙，到底沒掙開。他把那口火氣，硬生生咽了下去，閉了閉眼，只留耳朵。
讙紋在左臂上，熱得發燙。谷里的風、姜瑤的呼吸、白澤那細而勻的氣，一樣一樣，都進了他的耳朵。連谷壁深處滲水的動靜，一滴一滴，也沒漏下。再往外，是那三個人的心跳。
三個心跳，一個節奏。連深淺，都一般齊。一口鐘，敲了三下，回音疊在一起。
石昊川睜開眼。
「聽不出來。」他說。
「聽不出來，就再看。」白澤說，「裝的，總有破綻。他們忍不住的。」
谷口，最中間的那個影子，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上了他的臉。
那張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眼睛是淺的，淺得幾乎透明。他抬著頭，朝谷里看，嘴角慢慢地，挑了一下。
「石部落的餘孽。」他說，聲音又尖又細，「還有那個逃奴。」
石昊川沒應聲。
白澤的手，還按在他胳膊上。他覺出那隻手，收緊了。
「三個，都是沖我來的。」白澤低聲說，「追獵者記認我，先拿我開刀。」
「想都別想。」石昊川說。
話音沒落，谷口的三個影子，動了。
不是三個一起。是左右兩個，先一步，竄了進來。月光被他們甩在身後，兩個黑影貼著谷壁，一左一右，朝三人撲來。最中間的那個，還站在原地，沒動。
兩個黑影撲到近前，四把刀，同時劈下。石昊川橫刀去擋，「錚」的一聲，虎口震得發麻。他眼角掃見，左邊的刀，劈向白澤。
白澤看不見。他還側著身，朝谷壁退。
石昊川想都沒想，側身，用肩膀，撞開了那柄刀。
刀鋒擦著他的肩頭過去，撕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沒吭聲。
「進！」他吼，「往深處走！」
姜瑤已經動了。她一個箭步搶到前頭，劍橫在身前。左手在劍上一抹，一道赤紅的火，從劍身上騰起來，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
「讓開。」她低聲說。
她朝谷口，橫著，劈出一劍。
一道火牆，從地上騰起來，封住了整條谷道。火光沖天，把三胞胎的兩個影子，逼得往後退。那火是赤紅色的，燒得谷壁上的石頭，噼啪爆開。
「走！」姜瑤吼。
石昊川架起白澤，往谷深處跑。他的肩頭，血還在流，順著手臂，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白澤的腿軟，跑不快。石昊川幾乎是半架半拖，帶著他往前。
火牆擋不了太久。
他們跑了沒多遠，身後，火牆矮了下去。赤紅的光，暗成一圈。三個影子，又追了上來。
「火，燒不穿他們的甲。」姜瑤喘著氣，「他們不是人。」
「是人。」白澤說，聲音還是穩的，「只是借了別人的力。」
石昊川沒空問。谷道越來越窄，窄得他只能側著身走。兩壁的石頭，擠得他肩上的傷，又裂開幾分。
他聽不見自己的喘。滿耳朵，都是身後那三個，一模一樣的腳步聲。
近了。近了。
石昊川站住了。
「怎麼了？」姜瑤問。
「他們三個，」石昊川低聲說，「腳步聲一樣，心跳，也該一樣。」
「該一樣。」白澤道。
「可有一個，快了半拍。」石昊川說。
他剛才跑著跑著，就聽見了。很輕，很輕，藏在三個重疊的心跳里，快半拍。不是亂了，是有意壓著，壓得不夠。
「再聽。」白澤說。
石昊川閉上眼。這一回，他不看路，不躲，把全部的力氣，都壓進耳朵里。
三個心跳，在黑暗裡，一下，一下。
一、二、三。
第三個，比前兩個，快了半拍。
石昊川猛地睜眼。
「第三個。」他低聲道，「真身，在右。」
白澤的手指，在他背上，極輕地，劃了一道。
「右。」白澤說，「沖右，廢掉一個，其餘兩個，就破了。」
石昊川轉身。
他不看臉，不看刀，只朝右邊那個影子，撲了過去。右手的刀，帶著全身的力，劈下去。
「錚！」
刀和刀，撞在一起。火光里，石昊川看清了那張臉。和其餘兩個，一模一樣。可這張臉上，那三雙淺色的眼睛，沒有躲。
因為這張臉，就是真的。
石昊川的刀，被架住了。可他的左手，已經探了出去，一把扼住了那人的喉嚨。
那人的心跳，就在他掌心底下。快半拍。越來越快。
「抓到你了。」石昊川說。
他手腕發力。三系神血，在左臂上，同時燒了起來。金光、赤火、土黃色的紋，一道一道，亮得刺眼。那股力，順著手臂，灌進掌心。
那一瞬，石昊川聽見了。
不是那人的慘叫。是別的聲音。
是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裂了。
很輕的一聲，骨頭裡，有什麼，繃斷了。
他手上的力，散了。金光、赤火，亂成一團，在他左臂上，橫衝直撞。他悶哼一聲，鬆開了手。
那追獵者，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退！」白澤的聲音，從後頭炸過來，「他的力，在咬你！」
石昊川被姜瑤一把拽住，往後拖。
三個追獵者，也退了。他們退到谷道拐彎處，並排站著，三張一模一樣的臉，在火光里，陰陰地笑。
「三系神血。」最中間的那個說，「裂了。」
石昊川按著左臂。那三道紋，還在燒，燒得他半邊身子都在抖。他咬緊牙，不讓自己跪下。
「他們借的，是封印的力。」白澤低聲說，語速極快，「你剛才一動，封印就咬你。他們的招，全是沖你裂紋來的。」
石昊川聽懂了半句。
「先出去。」姜瑤說。她架著石昊川，又去看白澤。三個人，貼在一起，往谷里，一步一步地退。
身後的谷道，不知道多深。前頭的三個追獵者，也不急著追。他們如同狸貓戲鼠，慢慢跟著，不緊不慢。
「他們在等。」白澤說，「等你自己，先撐不住。」
石昊川的左臂，已經麻木了。那三道紋，燒得他眼前發黑。他聽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發沉。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白澤，極低地說了一句。
「這是三系神血的封印，在崩裂。」
風，從谷底卷上來。
石昊川抬頭。頭頂的天，只剩一線。那一線里，有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
像誰，在天上，睜開了眼。
他們跑了不到半刻鐘，那道黑縫就橫在了前頭。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谷壁上。壁是黑的，黑得發亮，被火燒過，又被水浸過。谷壁陡得嚇人，仰頭看，直插進天裡去。
谷口窄，只容一人側身。風從谷里灌出來，嗚嗚地響，貼著地皮，把三人的褲腳，吹得獵獵地抖。
石昊川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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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谷。」白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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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斷後。」姜瑤說。
她已經抽出了劍。劍橫在身前，劍尖垂著，映著月光，冷得發白。
「都進。」石昊川說，「谷窄，一夫當關。進谷，再打。」
白澤先到了谷口。他側身，擠了進去。石昊川和姜瑤一前一後，也跟著擠了進去。
谷里比外頭更黑。兩壁夾著頭頂一條天，天上的裂，只剩一道細線，漏下來一點灰光。風從谷底往上躥，冷得刺骨。
三個人貼著壁，一步一步，往深處挪。谷道越走越窄，肩頭擦著石壁，蹭下一層石屑。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響，在谷里來回撞。
馬蹄聲，在谷口外頭，停了。
追獵者沒有追進來。
「他們不敢進。」姜瑤低聲說。
「不是不敢。」白澤說，「是在等。」
石昊川側耳。讙紋燙了燙。他聽見了——谷口外頭，馬蹄聲還在，可馬背上的人下了馬。甲片響，刀出鞘。然後，是三個人的腳步聲，並排，朝谷口走來。
三個人的腳步，一模一樣。
石昊川的心，沉了一下。
腳步聲近了，近了，停在了谷口外頭三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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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昊川沒接話。他盯著谷口那三個影子，提刀，就要衝出去。
分不清誰是誰，那就不分。一起砍了。
白澤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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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讙。」石昊川壓著聲，「我聽得出——」
「先聽。」白澤道，「聽完了，再動。」
石昊川僵了一下。他掙了掙，到底沒掙開。他把那口火氣，硬生生咽了下去，閉了閉眼，只留耳朵。
讙紋在左臂上，熱得發燙。谷里的風、姜瑤的呼吸、白澤那細而勻的氣，一樣一樣，都進了他的耳朵。連谷壁深處滲水的動靜，一滴一滴，也沒漏下。再往外，是那三個人的心跳。
三個心跳，一個節奏。連深淺，都一般齊。一口鐘，敲了三下，回音疊在一起。
石昊川睜開眼。
「聽不出來。」他說。
「聽不出來，就再看。」白澤說，「裝的，總有破綻。他們忍不住的。」
谷口，最中間的那個影子，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上了他的臉。
那張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眼睛是淺的，淺得幾乎透明。他抬著頭，朝谷里看，嘴角慢慢地，挑了一下。
「石部落的餘孽。」他說，聲音又尖又細，「還有那個逃奴。」
石昊川沒應聲。
白澤的手，還按在他胳膊上。他覺出那隻手，收緊了。
「三個，都是沖我來的。」白澤低聲說，「追獵者記認我，先拿我開刀。」
「想都別想。」石昊川說。
話音沒落，谷口的三個影子，動了。
不是三個一起。是左右兩個，先一步，竄了進來。月光被他們甩在身後，兩個黑影貼著谷壁，一左一右，朝三人撲來。最中間的那個，還站在原地，沒動。
兩個黑影撲到近前，四把刀，同時劈下。石昊川橫刀去擋，「錚」的一聲，虎口震得發麻。他眼角掃見，左邊的刀，劈向白澤。
白澤看不見。他還側著身，朝谷壁退。
石昊川想都沒想，側身，用肩膀，撞開了那柄刀。
刀鋒擦著他的肩頭過去，撕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沒吭聲。
「進！」他吼，「往深處走！」
姜瑤已經動了。她一個箭步搶到前頭，劍橫在身前。左手在劍上一抹，一道赤紅的火，從劍身上騰起來，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
「讓開。」她低聲說。
她朝谷口，橫著，劈出一劍。
一道火牆，從地上騰起來，封住了整條谷道。火光沖天，把三胞胎的兩個影子，逼得往後退。那火是赤紅色的，燒得谷壁上的石頭，噼啪爆開。
「走！」姜瑤吼。
石昊川架起白澤，往谷深處跑。他的肩頭，血還在流，順著手臂，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白澤的腿軟，跑不快。石昊川幾乎是半架半拖，帶著他往前。
火牆擋不了太久。
他們跑了沒多遠，身後，火牆矮了下去。赤紅的光，暗成一圈。三個影子，又追了上來。
「火，燒不穿他們的甲。」姜瑤喘著氣，「他們不是人。」
「是人。」白澤說，聲音還是穩的，「只是借了別人的力。」
石昊川沒空問。谷道越來越窄，窄得他只能側著身走。兩壁的石頭，擠得他肩上的傷，又裂開幾分。
他聽不見自己的喘。滿耳朵，都是身後那三個，一模一樣的腳步聲。
近了。近了。
石昊川站住了。
「怎麼了？」姜瑤問。
「他們三個，」石昊川低聲說，「腳步聲一樣，心跳，也該一樣。」
「該一樣。」白澤道。
「可有一個，快了半拍。」石昊川說。
他剛才跑著跑著，就聽見了。很輕，很輕，藏在三個重疊的心跳里，快半拍。不是亂了，是有意壓著，壓得不夠。
「再聽。」白澤說。
石昊川閉上眼。這一回，他不看路，不躲，把全部的力氣，都壓進耳朵里。
三個心跳，在黑暗裡，一下，一下。
一、二、三。
第三個，比前兩個，快了半拍。
石昊川猛地睜眼。
「第三個。」他低聲道，「真身，在右。」
白澤的手指，在他背上，極輕地，劃了一道。
「右。」白澤說，「沖右，廢掉一個，其餘兩個，就破了。」
石昊川轉身。
他不看臉，不看刀，只朝右邊那個影子，撲了過去。右手的刀，帶著全身的力，劈下去。
「錚！」
刀和刀，撞在一起。火光里，石昊川看清了那張臉。和其餘兩個，一模一樣。可這張臉上，那三雙淺色的眼睛，沒有躲。
因為這張臉，就是真的。
石昊川的刀，被架住了。可他的左手，已經探了出去，一把扼住了那人的喉嚨。
那人的心跳，就在他掌心底下。快半拍。越來越快。
「抓到你了。」石昊川說。
他手腕發力。三系神血，在左臂上，同時燒了起來。金光、赤火、土黃色的紋，一道一道，亮得刺眼。那股力，順著手臂，灌進掌心。
那一瞬，石昊川聽見了。
不是那人的慘叫。是別的聲音。
是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裂了。
很輕的一聲，骨頭裡，有什麼，繃斷了。
他手上的力，散了。金光、赤火，亂成一團，在他左臂上，橫衝直撞。他悶哼一聲，鬆開了手。
那追獵者，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退！」白澤的聲音，從後頭炸過來，「他的力，在咬你！」
石昊川被姜瑤一把拽住，往後拖。
三個追獵者，也退了。他們退到谷道拐彎處，並排站著，三張一模一樣的臉，在火光里，陰陰地笑。
「三系神血。」最中間的那個說，「裂了。」
石昊川按著左臂。那三道紋，還在燒，燒得他半邊身子都在抖。他咬緊牙，不讓自己跪下。
「他們借的，是封印的力。」白澤低聲說，語速極快，「你剛才一動，封印就咬你。他們的招，全是沖你裂紋來的。」
石昊川聽懂了半句。
「先出去。」姜瑤說。她架著石昊川，又去看白澤。三個人，貼在一起，往谷里，一步一步地退。
身後的谷道，不知道多深。前頭的三個追獵者，也不急著追。他們如同狸貓戲鼠，慢慢跟著，不緊不慢。
「他們在等。」白澤說，「等你自己，先撐不住。」
石昊川的左臂，已經麻木了。那三道紋，燒得他眼前發黑。他聽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發沉。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白澤，極低地說了一句。
「這是三系神血的封印，在崩裂。」
風，從谷底卷上來。
石昊川抬頭。頭頂的天，只剩一線。那一線里，有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
像誰，在天上，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