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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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路的第一天,白澤走得很慢。

  他不要人扶,自己走。兩條腿還是軟,走幾步,就得停一停。石昊川不催他。姜瑤走在最後,也不催。三個人,就這麼,一點一點,往北挪。

  荒原上沒有路。只有一片連著一片的枯草,和遠處幾道起伏的坡。天裂橫在頭上,把半邊的天,割開一道口子。

  草不高,齊著腳踝,踩上去,沙沙地響。風從北邊來,一陣,一陣,把草壓得伏下去。石昊川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白澤。這人的步子,比草還輕,隨時要被風吹倒。

  走到正午,白澤忽然說:

  「歇一歇。我理點東西。」

  三個人在坡背陰處坐下。姜瑤把水囊遞過來,白澤沒接。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劃了起來。

  他劃得慢,卻很穩。眼睛看不見,手卻准得很,每一道,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偏,不斜。一道,一道,劃出許多小點。那些點,散著,又連著,是一張網。

  石昊川看了一會兒。

  「你在畫什麼?」他問。

  「我身上的紋。」白澤說,「三十六道。我把它們,都畫在地上。」

  石昊川低頭看。地上那三十六道,有疏有密,有的疊在一起,有的斷在半截。

  「刻紋的人,手藝高,心也狠。」白澤說,「三十六道,道道留個缺口。缺口對著哪兒,力氣就往哪兒泄。我這身子,就是這麼,被鎖空的。」

  「能解?」石昊川問。

  「不全能。」白澤說,「我算過。三十六道里,有九道,是根,動不得。剩下二十七道,能借力的,不過十二三。先把這十二三理順了,我至少,能走快些。」

  石昊川沒說話。他蹲下來,看那張圖。圖他看不懂,可白澤的話,他聽明白了。

  「我幫你聽。」他說。

  白澤抬起頭,朝他轉過來。

  「你身上那些紋,轉起來,有聲音。」石昊川說,「我聽見了。有的響,有的啞,有幾道,卡著,喉嚨里卡了東西。」

  他左臂上,讙紋熱了熱。他側耳,往白澤身上聽。滿耳的雜音,先糊成一片。他屏著氣,把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往下沉。沉到底,才聽見底下,那三十六道,一道一道,在響。

  那聲音很細。三十六道,在他耳朵里,是一團亂麻。他學著夜裡篩集市聲音的法子,一道,一道,往下剝。

  「東邊那一道,響得厲害,可尾音是斷的。」他說。

  白澤的手指,在地上,把某個點,抹了一下。

  「這道,刻岔了。該連腎經,它拐去了心包。」白澤說,「所以我一走快,胸口就發悶。」

  石昊川又聽。

  「還有一道,就在耳朵後頭。」他說,「和讙挨著。它不動。像睡著了一樣。」

  「那道,是『聰』。」白澤說,「刻在讙邊上,本該一起醒。它睡著了,我的耳朵,就只剩半隻。」

  「怎麼叫醒它?」石昊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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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沒答。他抬起手,在耳後,按了一下。又按一下。那處骨頭,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凍土裂了條縫。

  「醒了。」白澤說。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那雙灰眼睛,還是灰的,沒有光。可他的耳朵,往四下里,輕輕轉了一下。

  「風裡有水汽。」他說,「北邊,有條河。枯水,不深。」

  石昊川也側耳。他沒聽見河。他聽見的,只是風聲。

  「你那隻耳朵,比我這兩隻,都好使。」他說。

  石昊川看著白澤。白澤臉上沒多大變化。可他聽得出,這人體內的聲音,變了。那團亂麻里,有幾根線,順了。

  「走。」白澤站起來,「試試。」

  這一回,他走得,比上午,快了些。

  石昊川跟在邊上。他知道,這不是治好。是白澤自己,把錯位的紋,一道一道,掰了回去。

  姜瑤一直沒說話。她走在最後,劍橫在身前,眼睛盯著來路。

  天,擦黑的時候,他們尋了處土坎,歇下。

  火升起來了。三個人圍火坐著。白澤還在理他的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在數。

  石昊川把乾糧掰了,遞過去。白澤接了,沒吃。

  「後頭,有動靜。」石昊川壓低聲音。

  他左臂上的讙紋,又熱了起來。從正午開始,這紋就隔一陣,熱一下。他起先沒在意,以為是累的。現在,他聽清楚了。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馬蹄。

  很遠的馬蹄,踏在硬土上,很齊。四匹,還是五匹。蹄聲之間,還夾著鐵器相碰的響,很輕,一下,一下。

  「追兵?」姜瑤抬起頭。

  「還遠。」石昊川說,「可他們在往這邊來。」

  白澤沒抬頭。他還在點他的手指,一下,一下。

  「是追獵者。」他說。

  石昊川看他。

  「專門追逃奴和通緝犯的人。」白澤說,「集市里丟了貨,東家不會自己追。他們出錢,請追獵者。追到了,活的,死的,都算錢。」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往哪兒走?」石昊川問。

  「我。」白澤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身上這三十六道,是記認。刻紋的人,在每一道里,都留了一縷他自己的氣。我走到哪兒,這氣,就亮到哪兒。會看的人,隔著十里,都能循過來。」

  石昊川的心,沉了沉。

  「所以你在理順它們。」他說,「不單是為了走快。」

  「是。」白澤說,「理一道,斷一縷。全理斷了,這記認,就沒了。可我這身子,一時半會,理不完。」

  「還要多久?」姜瑤問。

  「三天。」白澤說,「再給我三天。這三天裡,追獵者會越來越近。」

  他頓了頓,抬起頭,把臉,轉向火。

  「三天,我走不快,也打不了。你們若是不想等,現在走,還來得及。」

  石昊川沒說話。

  姜瑤把手,按在了劍柄上。

  「要走,我們早走了。」石昊川說。

  白澤怔了怔。

  「三天,就三天。」石昊川說,「你慢慢理,我們慢慢走。真追上來了,打就是了。」

  他沒問為什麼是三天。白澤說三天,那就是三天。這人算東西,從不說滿。他說三天能理完,多半,兩天半就夠了。

  「打不過呢?」白澤問。

  「打不過,就跑。」石昊川說,「活著,比什麼都強。」

  白澤沒再說話。他低下頭,對著火,手指,又開始在地上,一道,一道,地劃。

  第二天,白澤走得快了些。

  他一邊走,一邊理。有時候走著走著,會停下來,在路邊蹲一會兒,手指劃幾道。石昊川就站在邊上,用讙聽他的紋,哪兒響,哪兒啞,一樣樣,說給他。

  姜瑤落在最後。她走得最久,回頭看得也最多。

  她劍不離手。聽見馬蹄聲,也不回頭,只把腳步,放得比平常更輕。她爹出事那晚,她就是沒聽見。這一回,她不會再聽漏了。

  「馬蹄聲,近了。」這天中午,她說。

  那蹄聲,不再是遠處的一點。它壓著地面,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石昊川聽得出,馬背上的人,都披著甲。甲片和刀鞘,磕在一起,發出很輕的響。

  石昊川點頭。他也聽見了。不是四匹了。是七八匹。蹄聲更齊了,帶著甲片的響。

  「他們在收攏。」白澤說,「先跟著,不急著撲。等我們進了他們的圈,再一起上。」

  「你算的?」石昊川問。

  「追獵者的老路數。」白澤說,「先圈,再收。」

  「那我們還往北走?」姜瑤問。

  「往北。」白澤說,「北邊,有條裂谷。谷窄,只能過一個人。到了那兒,馬的用處,就沒了。」

  石昊川看了他一眼。

  這個瞎子,看不見路,卻把路,算得比誰都清。

  第三天,天陰了。

  風冷了下來。那風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有鐵鏽氣,也有血腥氣。石昊川知道,這是殺氣。

  雲壓得很低,低得快要壓到人的頭頂上。草被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

  白澤已經能走得和石昊川差不多快了。他體內的聲音,在石昊川耳朵里,一天比一天順。可那些馬蹄聲,也一天比一天近。

  到了第三天夜裡,馬蹄聲,近了。

  石昊川聽見,追獵者離他們,不到二里。七八匹馬,圍成半圈,從南邊,兜了過來。蹄聲不再壓著,甲片響成一片。

  「他們不藏了。」姜瑤說。

  「時候到了。」白澤說。

  他停下來,仰起臉,對著風來的方向。那雙灰眼睛,沒有光,可他的臉,朝著南邊,一動不動。

  「追獵者,到了。」他說。

  風從南邊卷過來,把這三個字,吹得很散。

  石昊川站直了身子。他按了按左臂。三道紋,在夜裡,燙得厲害。

  姜瑤抽出了劍。

  劍光很冷。

  前頭,裂谷已經能看見了。一道黑縫,橫在荒原盡頭,窄窄的,從天上,落到了地上。

  三個人,站在荒原上。身後,是越來越近的馬蹄;前頭,是那條,白澤算好的裂谷。

  馬蹄聲又近了。近得能聽見馬噴氣的聲音,能聽見刀出鞘的聲音。追獵者不說話了。不說話,就是該動手了。

  「走。」石昊川說。

  身後,那半圈馬蹄,開始加速。

  他們轉身,往北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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