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初遇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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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生翻過那道坡之後,地形陡然變了。地面從緩坡變成斷崖式下陷,崖壁布滿裂縫,像一張被撕破的舊皮。他側身沿崖壁往下蹭,腳底的黑色碎石几乎沒有摩擦聲,每一步都打滑。下到谷底時他渾身都是冷汗,外衣貼在脊梁骨上,又濕又冷。

  他加快腳步往谷地深處走。青玉碎片燙得比之前更明顯,像是有人在那塊玉芯里撥了撥火堆,一股細流般的溫熱從玉芯漫出來,從胸口開始往外擴散。

  走了大約一里地之後,他聞到了一股氣味。腥膻,混著獸毛的舊味,帶著一縷體溫殘留的暖腥氣,濕而重地貼著地面懸浮,像是剛從活物身上脫落不久。白澤的聲音在識海中壓得極低:「前面有東西。不止一頭。它們在你進谷之前就已經感應到你了。」

  右側上方的岩壁忽然滾落了幾塊碎石,砸在他腳邊。雲生抬頭。

  一整片岩壁的上沿,黑壓壓地蹲伏了十幾道黑影。灰黑色短毛,四肢極長,爪尖彎曲如鉤,暗黃色的瞳仁齊刷刷地俯視著他。雲紋豹,以速度著稱的群居性食肉動物。一階巔峰到二階初期,四五頭已穩穩踏過二階門檻。它們早就盯上他了。

  「跑。」白澤說。

  雲生轉身就往谷地出口沖。腳底碎石崩散,身後傳來密集的落石聲和爪子刮擦岩石的銳響,那些黑影在同一瞬間躍下,落地聲急促沉重,像一串砸在石面上的皮鼓。他沒有回頭,但腳步聲越來越近。最近的那一頭離他不到三丈,他甚至能聽到它的爪尖刮過碎石面的摩擦聲,像鐵釘在砂紙上拖動。它的呼吸聲噴在他後頸上,涼中帶熱,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臊氣息。

  「前面!左側那道岩縫!」白澤的聲音驟然拔高。

  雲生的餘光掃到左側岩壁上的一道窄口,約一尺半寬。他沒有時間判斷那道窄口通向哪裡,身後雲紋豹撲擊的破風聲已經到了。他側身往窄口裡縱身一撲,肩膀擦著粗糙的岩壁硬擠進去,後背衣衫被撕裂了一長條,布料連同下面一層皮肉被岩棱刮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他整個人摔進窄縫深處的碎石堆里,膝蓋撞在尖石上疼得眼前發黑,但撲擊的破風聲擦著他的後腦勺掠過去了。

  他癱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氣。後背那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火辣辣地燒著。他撐著胳膊往窄縫深處挪了半丈,把自己縮進更暗的角落才敢回頭。岩縫入口處擠著三四顆灰黑色的豹頭,雲紋豹的體型比他的肩膀寬,那道口子卡住了它們的前半身,但爪子已經扒著入口兩側的岩壁開始刨了。

  「它們進不來。」白澤說,「繼續往裡走,岩縫比你想像的深。」


  隨手撿起一塊大些的石頭先丟下去,三息左右,底下傳來了石塊砸地的聲響。「還好不算太深。」然後雙手撐住邊緣慢慢往下放。踩到實地的瞬間,他靠著牆壁滑坐下去,腦袋低垂著喘了很久。頭頂的缺口處,雲紋豹刨動碎石的聲音還在繼續。

  雲生緩過那口氣之後抬起頭來,打量四周。這是一間地下石室,三丈見方,四壁平整如削,牆角處有幾道整齊的稜線,表面的打磨痕跡明顯是人工留下的。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圈圓形的陣紋,線條流暢而精密,像某種陣法的基底,雖然已經完全暗淡了,但紋路完整無缺。

  白澤的聲音浮起來:「低階秘境。應該是某個啟靈境或華靈境的修士以前開鑿的閉關洞府,後來廢棄了。陣紋雖然暗淡了,但牆壁上殘留著封禁靈氣的氣息。這種封閉洞府通常需要外界靈力激活陣紋才能打開入口。」

  雲生站起來,走了一圈。四面牆壁嚴絲合縫,沒有任何開口。頭頂是他鑽進來的那個缺口,但缺口外面有風牙狼守著。

  「這個陣紋要什麼修為才能激活?」

  「華靈境以上。布陣的人當年是這個境界,他留下的閉鎖禁制是以他自己的修為為錨的。」雲生沉默了片刻。他現在淬體九重,離華靈境隔了整整一個啟靈境。他靠牆坐下來,把臉埋進掌心裡,深吸了一口氣。頭頂的雲紋豹刨石聲還在持續,偶爾夾雜著一聲短促的嘶吼,像是它們在用某種方式傳遞信息。

  「白澤。」他的聲音悶在掌心裡,「你有辦法嗎?」

  白澤沉默了很久。識海中那股安靜的氣息正在以某種極輕微的頻率波動,像是在進行一種深入的、審慎的計算。

  「有一個辦法。但你會不喜歡。」

  雲生抬起頭:「說。」

  「我用蒼靈本源為橋,短暫附著在你的身體上,接管部分經脈運轉的控制權。以我自身的靈力儲備做驅動,可以將你的氣息修為臨時提升到華靈境初階的水平,用來欺騙這道陣紋的識別禁制,讓它認為『華靈境修士回來了』,從而激活打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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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附身我?能到華靈境?」

  「短暫。」白澤說,「非常短暫。而且附身期間,你自身的意識會被壓制到最低限度的感知狀態,只能看到周圍發生的事,不能控制身體。」

  「那安全嗎?」

  「對你來說,最大的損失是:附身結束後,你修煉到現在的所有蒼靈本源會被一次性抽空。這幾天你積攢的那一點根基,全沒了。」雲生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想起了那瓶淬過的凝氣散,想起生生不息在他經脈中修復裂痕時那種踏實感。

  那些東西都是靠那一點點蒼靈本源撐起來的。如果全部抽乾,他接下來幾天就是一個空殼。但他抬頭看了看頭頂那道缺口,缺口外面風牙狼的刨石聲還在繼續,爪尖摩擦岩石的聲響像砂紙反覆打磨一塊生鏽的鐵板。它們沒有走,它們只是在等。等他從裡面出來,或者等他餓死在裡頭。

  「那就一次。用這一次。出去之後我自己重新攢。」

  白澤沉默了一息。然後雲生感覺到一股沉實而古老的力量從他識海的最深處翻湧上來,像一潭萬年靜水被攪動了底層的沙泥。那股力量沿著生生不息搭建的同頻通道緩緩灌入他的經脈,不暖不冷,是一種沒有溫度的中性力量,像最純淨的水滲入最乾的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它抬起來了。五指張開,按在了地面那道圓形陣紋的正中央。掌心落下的瞬間,一股精純到近乎刺目的青色靈光從他掌緣迸發出來,以手掌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像一滴墨滴進水中急速暈開。地面上的陣紋被一寸一寸地點亮,從外圈到內圈,每一條線條都恢復成明亮的翠青色。

  石室正南側的牆壁中央出現了一道裂縫,從底部延伸到頂部,寬度從髮絲粗細擴張到一指寬,然後整面牆壁中間的一塊石板向內縮入,露出一條兩人寬的通道。通道盡頭有微弱的天光透進來。

  然後那股力量潮水般退去。雲生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腳、呼吸、和掌心殘留的灼熱溫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試著運轉了一下生生不息。本源空了,乾乾淨淨,像一隻剛被倒空了的舊碗。他扶著牆壁站起來,身體發軟,膝蓋打了一晃才穩住。

  他穿過那條通道,通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風越來越新鮮。他站在通道出口處的坡面上,晨光落在他肩上,暖的。他靠著出口邊緣的岩壁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安靜地待了很久。

  白澤的聲音重新浮起來,比之前弱了一線,像一口鐘被敲完之後還在遠處微微震動:「你可以問了。」

  雲生抬起頭:「為什麼你能附身我?」

  「因為你練了生生不息。這門功法在你和我的靈基之間搭建了第一道同頻通道。如果沒有它,我現在想附也附不上。」

  「附身後你最高能到什麼修為?」

  「取決於你的肉身強度。你現在的體魄最多承載到華靈境初階的氣息,再高經脈會崩。等你以後境界上去了,可以承載的層級也會更高。」

  雲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以後遇到危險。」

  「不行。」白澤打斷了他,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重,「這次附身耗光了你幾天積攢的全部蒼靈本源。你看看你現在的生生不息還能運轉嗎?」

  雲生低頭試了一下。經脈還在,裂痕也還在,但生生不息那層修復光膜徹底消失了,需要從頭開始重新養本源,至少需要數日才能恢復到可以淬鍊藥液的水平。

  「看到結果了?」白澤說,「用一次,清空一次。你如果每次遇到危險都靠這個來躲,三次之內你的本源就會徹底枯竭。到那時經脈裂痕會全部崩開,你的根基就廢了。所以非必要,我不會出手。」

  雲生尷尬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撓了撓後腦勺,小聲嘟囔:「……被你看穿了。」

  白澤沒有說話。但那聲沉默裡帶著一種「十六歲的人,那點小心思都寫在臉上了」的意味,像一面舊牆被人拍了一下,回音很輕但清晰。

  雲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從懷裡摸出青玉碎片看了一眼,又把它貼回胸口放好,然後把青石尺抽出來握在手裡掂了掂,站穩了腳步,朝晨光更亮的方向走過去了。

  風從黑風嶺的深處吹過來,吹動他肩頭被撕裂的衣擺,他身後那道秘境的入口正在緩緩合攏,石門無聲無息地收回了原位,與岩壁融為一體。它又沉寂下去了,像從未被人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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