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奇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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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生已經沒有力氣回棲鳳樓了。

  雙腿像被從身體上拆下來重新裝回去的舊零件,每邁一步都在打顫。走廊里的靈燈光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光帶,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指尖在石壁上刮出細碎的聲響。五層走廊盡頭那間木靈根修煉室的門越來越近,像一道正在緩慢收縮的窄口。

  終於走到門前,抬手推門。門比平時重了幾分,他用了僅有的全部力氣才推開。一隻腳邁過門檻,另一隻腳還沒來得及跟上,整個人就向前倒了下去。

  倒地的聲響在安靜的修煉室里格外沉悶。他趴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臉頰貼著石面,能感覺到從四面八方緩緩湧來的木靈力,像一層溫熱的潮水正在漫過他的身體。

  修煉室四壁上嵌著的靈芝、苔蘚、木質菌類,日積月累釋放的靈力在此刻像找到了一個巨大的出口,被雲生經脈中那層幾乎乾涸的生生不息瘋狂地吸納。生生不息在他昏迷的狀態下沒有停,反而像一株被曬蔫了太久的植物在接觸到第一滴雨水時瘋狂地伸展根系,貪婪地吮吸著房間裡的每一縷木靈力。

  奇異的現象開始浮現。四壁上的靈芝邊緣開始捲曲、乾枯,淺綠色的菌蓋在幾息之間失去了光澤,像被烈日暴曬了數日的舊布。苔蘚的綠意從深綠褪成淺綠,再從淺綠褪成枯黃,像一片正在被秋風掃過的草地。木質菌類的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水汽從裂縫中蒸發殆盡,顏色從深褐色變成灰白色。那些靈材中儲存的木靈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被一股看不見的引力從四面八方拽向房間中央那個趴在地面上的少年。


  趴在地上的雲生面色從雪白逐漸泛出血色。先是嘴唇恢復了一點淡紅,然後是顴骨下那片一直慘白的皮膚重新透出暖意,接著是額頭和下頜的線條不再那樣緊繃。他的呼吸從急促淺短逐漸回到平緩深長,每一次吸氣都能牽動房間內殘餘的木靈力向他匯聚。

  那些從靈材中析出的木靈力正在他的經脈中緩緩流轉,被生生不息煉化後融入靈核,填補那兩道被冰靈力砸出來的裂口。風靈核邊緣那道裂口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合攏,像兩塊被重新對齊的舊瓷片正在用金粉細細地粘合;木靈核上的裂痕也在一點一點收攏,新的木靈力正從外面滲入進來,將那道縫隙一層一層填實。

  就在這時,他做了一個夢。不是尋常的夢。那畫面清晰得像被人用刀刻進了腦海里。

  一座巨大的高台。高台通體由黑色岩石砌成,台階從底部延伸到頂部共有九十九級,每一級都刻著繁複的靈紋。

  台上站著一個人,負手而立,背對著雲生,面朝天空。那人身披玄色龍紋帝袍,袍料在風中垂落如暗沉的深淵,只有在他偶爾側身的時候,袍面上才會隱隱浮起一絲極淡的赤色光澤,像血在深水中慢慢擴散。他的身形看不真切,但那種氣息讓雲生從心底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敬畏,更像是一種極度遙遠又極度熟悉的觸碰。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又好像從來沒有。

  在那人身旁,立著九隻聖獸。每一隻周圍都纏繞著不同的光暈,將高台頂端映成一片色彩斑斕又沉靜肅穆的場域。

  離那人最近的是一隻通體雪白的聖獸。皮毛如雪緞般不見半分雜色,日光落在它身上時泛著一層淡淡的月華柔光,像蒙著一層薄霜的月光。

  它的身形似雄獅,但少了猛獸的暴戾之氣,四肢修長有力,肩胛處線條流暢得像被風雕刻過。頭頂一對玉色彎角向後舒展,角面上有細密的天然紋路。頜下有一綹銀白長須垂落,在風中輕輕飄動。它的眼瞳清如寒潭,一眼望去,仿佛閱盡萬古鬼神、千般秘辛。它並未釋放威壓,可僅僅站在那裡,周遭一切邪祟氣息便自行退散,連高台上那些原本泛著冷光的靈紋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雲生看到那雙眼睛時,心裡猛地一跳。他認得那雙眼睛。感覺在哪裡見過?白澤嗎?那隻聖獸是白澤。但他從來沒有見過白澤的實體,只在識海中見過它的虛影。可現在看著那雙寒潭般的眼瞳,他無比確定,那就是白澤。

  他將目光移向下一頭聖獸。軀體如蒼鹿,四肢矯健修長,布滿墨黑色的豹紋,紋路從肩胛蔓延到後腰,邊緣清晰如刀刻。頭顱卻是雀鳥之形,尖喙微張,一聲長鳴捲起罡風,周圍的氣流被生生撕開一道缺口。頭頂生著一隻獨角,流轉著青灰色的流光,角尖泛著鋒利的光澤。一條鱗紋蛇尾在空中肆意甩動,尾端分叉,像兩根細長的觸鬚在試探風向。雙肩處展開一對薄翼,翼展寬大,翼骨修長,羽緣鋒利如刃。

  站在那裡,八方長風聽其號令,呼嘯席捲,碎石凌空,雲霧被生生吹散。

  蜚廉嗎?雲生在心底默念出這個名字。它和他識海中那道青色輪廓一模一樣,只是眼前這隻更凝實、更完整、更龐大,像一幅被完成了的畫,而他識海里的還只是一幅線稿。

  還有七個光團圍繞在那人身旁。雲生努力睜大眼睛想看得更仔細,但那些光團像被一層薄霧罩住了,只能辨認出七種不同的顏色——銀、黃、赤、紫、白、灰、藍——每一種顏色都代表著一隻不同的靈獸,但他看不清它們的形態。那七團光穩定而沉靜地懸浮在那人身側,像七顆被按在棋盤上的棋子,各歸其位。

  然後天空變了。

  那人面前的天空像被一匹巨大的紅綾從頭蓋住,整片天空從湛藍變為赤紅,像被潑上了一層正在擴散的血。一座巨大的石門從赤紅色的天空中緩緩浮現。石門高逾百丈,門面上刻滿了雲生看不懂的紋路,那些紋路比蒼靈圖上的還要古老,還要深邃。

  石門緩緩打開,門縫中透出一股詭異的氣息——那氣息說不清道不明,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門後往外滲,滲得很慢,但每滲出一寸都帶著一種讓人從心底泛起噁心的壓迫感。

  雲生乾嘔了一下。他在夢裡乾嘔著,吐不出來,喉嚨發緊,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液卻又被什麼東西壓著上不來。

  奇怪,我不是在夢裡嗎?怎麼還會有這種感覺?他在心裡想,但那個念頭很快就被那股噁心感淹沒了。

  看到高台上那人轉過身來,面朝那九隻聖獸,開口說了些什麼。聲音被風捲走了,雲生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聽不到任何聲音。然後那人轉過身去,面向那扇正在打開的巨大石門,沒有絲毫猶豫,抬步向門內飛去。

  雲生想追上去。他想看清楚那人的臉,想聽清他說了什麼,想弄明白那些聖獸後來怎麼樣了。他拼命向前邁步,雙腿卻像被釘在了地面上。他只能看著那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被那扇石門吞沒。石門的縫隙中,那股詭異的氣息還在持續往外滲,像一隻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手,濕漉漉地按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驚醒過來。

  渾身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冷汗浸透了中衣,貼著脊背和胸口,冰涼黏膩。抬手擦了一把額頭,掌心全是濕的。但身體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方才淬靈時那種像被從內部拆散的虛弱感已經消失了。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關節里傳來細密的輕響,但力道是足的,沒有一絲酸軟。他用白澤豎瞳自觀,發現丹田中兩個靈核已經被修復如初,甚至比突破前更大了幾分。風靈核表面那道裂口已經完全合攏,靈光比之前更亮更沉;木靈核的裂痕也徹底消失了,核體表面光滑圓潤,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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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靈境六重的門檻已經被徹底撞開,七重的入口就在眼前,只要再給他一兩天時間把靈核周圍的靈力補滿,就能穩穩站上七重的台階。

  一天就恢復如初。雲生感到一陣欣喜,但那股欣喜很快就被眼前的情景壓了下去。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修煉室的四壁——

  那些原本鬱鬱蔥蔥的靈材已經全部枯萎了。靈芝的菌蓋捲曲乾裂,苔蘚變成了枯褐色,木質菌類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被太陽曬了整整一個夏天的乾柴。整個房間裡的靈力濃度比之前稀薄了將近九成,空氣變得乾燥而沉悶。那些他之前最喜歡聞的溫潤草木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澀的、像被抽乾了水分的舊紙味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坐在枯萎的靈材之間,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掌上還殘留著淬靈時掐出來的血痕,但傷口已經收口了。

  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感覺到經脈中那股充盈而順暢的靈力正在緩緩流轉,像一條被重新疏通了源頭的溪流。他慢慢站起來,在枯萎的修煉室里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靈燈還在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他的肩頭。他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楊庭安先前站過的位置,人已經走了,窗台上只留下一盞涼透了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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