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新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生是被院角老棗樹上嘰嘰喳喳的鳥鳴吵醒的。

  晨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斜斜進來,在木榻邊沿鋪成一道暖金色的亮線,浮塵在光柱里緩緩打著轉。他睜開眼時,丹田內的雙靈核仍維持著昨夜收功後的狀態,風靈核沉斂圓轉,轉動時帶著細碎的風鳴;木靈核溫潤青碧,表面泛著淡淡的生命靈光。兩股靈力在經脈里生生不息地循環著,像一對剛剛磨合好的齒輪,各安其位,既不衝撞也不疏離。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背,骨骼發出細密的輕響。經過整夜木靈本源的自行滋養,經脈滯澀的感覺已經消了大半,連修煉帶來的疲憊感都散得乾淨。

  連日來淬體打磨、煉藥換資、前廳對峙、黑風嶺探密,一樁接一樁像串起來的珠子,每一顆都壓著分量。如今珠子暫時串完了,繃了許久的弦終於能松上半分。

  他在榻上坐了片刻,沒像往常一樣立刻打坐修煉。推開屋門走到院中,老棗樹的枝葉沾著晨露,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細碎的水珠。地上鋪著一層初秋的落葉,踩上去軟而乾爽。

  他深深吸了一口涼絲絲的空氣,草木氣混著泥土味撲面而來,今日不想煉藥,不想打坐,就想隨便走走,像個尋常的世家少年一般,看看這座他住了十六年,卻從沒好好看過的雲府。

  走到院門前,他伸手拉開鏽蝕的門閂,木門「吱呀」一聲向內打開。

  門外赫然站著兩個人。

  兩個僕從打扮的中年男人,一左一右立得筆直,姿態端正得像兩尊特意擺好的石俑。左邊那人雙手捧著一套疊放齊整的衣袍,右邊那人捧著一雙靴子,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站在晨光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顯然已經等了不少時候。

  雲生的目光先落在那套衣袍上。

  是深青色的料子,不是尋常的粗布,也不是過於張揚的亮緞,而是混了暗紋紗的青玄錦,晨光下泛著一層內斂的墨色光澤,不晃眼,卻自有一番沉得住氣的分量。衣袍疊得整整齊齊,領口處露出一圈暗金色的捲雲紋,用雙股赤金捻線繡成,紋路走勢古樸婉轉,像極了他貼身那塊青玉碎片邊緣的紋路,也像堂屋那柄斷劍劍格上的舊雲紋。針腳藏得極深,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拼接的痕跡,只在光影轉動時,才會漾出一圈細碎的金芒。

  再看右邊的靴子,是深灰色的老鹿皮,皮面揉得軟而有型,紋理細膩泛著柔光,靴口滾了一圈極細的銀線,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靴底是千層布納的防滑雲紋底,層層疊疊壓得緊實,靴筒內側襯了一層薄薄的羊羔絨,光是看著便知道上腳暖而不悶。從靴型到弧度,都像是照著他的腳型量身定製的,分毫不差。

  「十四少爺。」左邊的僕從先開了口,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語氣里是從前從未有過的熱絡與小心,「族長特意吩咐下來的,說您從黑風嶺回來辛苦,也該換身行頭了。這是府里最好的裁縫帶著兩個徒弟連夜趕出來的,您試試合不合身。」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躬著腰,視線始終落在雲生胸口的位置,不敢抬得太高,連笑容都帶著幾分拘謹。旁邊那僕從也跟著躬身,雙手捧著靴子往前遞了半分,像是怕遞慢了便是不敬。

  雲生看得清楚,兩人臉上那種從前路過小院時,偶爾露出來的敷衍、不耐煩,甚至帶著點鄙夷的神色,已經半點都不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小慎微的討好,和生怕哪裡做得不妥當的緊張,就像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常年穿破布衫的病秧子,而是一個隨手就能決定他們去留命運的主子。

  他目光掃過領口那圈金邊雲紋。

  這規制他認得。整個雲府,只有族長親自封賞的物件,才能繡這種赤金捲雲紋。他曾遠遠見過雲破天出席族會時穿的那件長袍,衣擺邊緣便繡著同樣的紋路。隔著幾步遠,他沒看清細節,可那種織法的沉斂光澤,看過一眼便忘不掉。

  「太貴重了。」雲生開口,語氣平靜,「拿回去吧,我有衣服穿。」

  兩個僕從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了半息。

  下一秒,兩人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齊齊跪在了院門前的青磚地上。膝蓋磕在石面上的聲響又脆又實,在清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十四少爺!」左邊那人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情急之下的真實慌亂,「您要是不收,我們倆回去根本沒法交差!族長再三吩咐,這套衣裳您必須收下,您要是不收,我們倆也不用在府里待了,直接捲鋪蓋走人了!」

  右邊那人跟著連連點頭,額頭都快貼到地面了,嘴裡含混地附和著,語氣急得快要發顫。不像是在演戲,是真真切切的怕,怕得罪了眼前這位少年,怕完不成族長的命令,怕丟了這份在雲府的差事。


  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前幾年他出來領份例藥,偶爾還能碰見這兩人。那時候他們斜著眼看他,話都懶得說一句,扔給藥包便轉身走了。時移世易,不過才月余的功夫,便已經是天差地別。

  他心裡沒什麼快意,也沒什麼鄙夷,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起來吧。」他嘆了口氣,「我收。」

  兩人如蒙大赦,瞬間鬆了口氣,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的灰都不敢拍。左邊那人把衣袍往雲生手裡輕輕一塞,生怕他反悔似的,又連著鞠了兩個躬:「十四少爺您先試試,要是不合身您隨時吩咐,裁縫就在府里候著,隨時能改!要加什麼紋飾、換什麼料子,也都全憑您吩咐!」

  兩人說完便倒著步子退開,一直退到巷子口才轉身快步離去,連腳步聲都比來時輕了許多,像是怕踩重了,驚動了院裡這位新晉的天才少爺。

  雲生捧著衣袍轉身回院,關上門。

  把衣袍放在桌上展開,青玄錦鋪開之後比疊著時更顯沉斂,布料入手沉而不重,垂墜感極好,摸上去是一種細膩的磨砂感,不涼不燥,貼著皮膚定然舒服。他伸手捻了捻袖口的針腳,細密勻稱,每一針都對齊了紋理,像是對著尺子量著繡的。靴子放在桌腳邊,鹿皮泛著柔光,銀線在暗處微微反光,像一彎藏在陰影里的細月。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他脫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布衫,疊好放在木榻一角,換上了那套新衣裳。

  深青色的衣袍比舊布衫略寬半分,可肩線收得利落,腰身掐得恰到好處,窄袖寬擺,行動起來利落乾脆,半點沒有世家子弟的拖沓累贅。領口的赤金捲雲紋貼著脖頸,袖口的一圈雲紋隨著抬手的動作若隱若現,像兩條沉在布料里的舊河,光影一動便緩緩流淌。

  蹬上鹿皮靴,靴底踩在青磚上穩得很,靴筒恰好貼住腳踝,內里的薄絨暖融融的,不磨腳,不松垮,尺寸分毫不差,像是穿了許多年一般合腳。

  他走到院角的水缸邊,低頭看向水面。

  水裡映出個少年身影,深青色衣袍襯得膚色愈發明淨,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可氣質卻全然不同了。從前穿舊布衫時,他總微微低著頭,像株長在陰影里的草;如今這身錦袍加身,肩背挺直,縱然神色平靜,也自有一番少年人的清雋與沉斂。

  「很好看。」白澤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點淡淡的揶揄,「至少看起來像個正經住在雲府的十四公子了。不像從前,活像個隨時準備翻牆跑路、進山採藥的野小子。」

  「我平時就那麼不像樣?」雲生在心裡反問。

  「你平時?」白澤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平時總縮著肩,低著頭,走路貼著牆根,誰看了都覺得你下一秒就要咳出血來。現在嘛……好歹有了點天才子弟的樣子。」

  雲生沒反駁。

  他低頭看著袖口的金邊雲紋,指尖輕輕拂過。

  這不是一件衣服那麼簡單。

  這是族長的示好,是身份的轉變,是整個雲府對他態度的轉向。從前他是旁支病秧子,死了都沒人在意;如今他是十六歲突破啟靈境,能從黑風嶺全身而退的天才,是連族長都要特意籠絡的存在。

  他轉身推開院門,走到晨光里。

  深青色的錦袍浸在初秋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風拂過衣擺,捲雲紋一閃而逝,像驚鴻一瞥的舊夢。

  他站了片刻,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府內深處的飛檐翹角。

  這身衣裳,是榮光,也是枷鎖。是他從陰影里走到人前的第一步,也是踏入這紛爭世事的開始。

  往後的路,只會比這十六年更難走。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