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殘命囚身，一隙窺真
雲生砸在澗底碎石灘上的時候，聽見了自己脊骨錯位的聲音。
那聲響悶而脆，像一根濕柴被人從中間折斷。劇痛從後背炸開，灌滿胸腔、腹腔、四肢末端，他嘴裡湧出一口溫熱的東西，嘗起來是鐵鏽味。視線在迅速模糊，天頂上那道細長的白光正在收窄，像一隻正在合攏的眼睛。
他要死了。這一點他很清楚。
但在他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瞬，腦子裡忽然翻上來一個畫面——
雲烈碾碎他手骨的時候，他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當時他以為是瀕死的幻覺，但現在他又看見了。雲烈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團細如髮絲的灰黑色氣旋，像盤踞在血肉深處的活物，正以極其緩慢的頻率蠕動。它有紋理，像某種被封在血肉里的古老印記，邊緣透出極淡極淡的青色。
「五千年了。「
那聲音很淡，像一口陳了不知多少年的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殘命鎖魂，生死共情。蒼靈傳承，今日啟封。「
一道溫潤的力量從他心口正中漫開。它不像靈氣，不像真氣，像春天的水滲進凍了一冬的土裡，不急不緩，從骨頭縫往裡滲。裂開的三根指骨最先有感覺，那種鈍痛沒有消失，但鈍痛下面多了一層微涼的觸感，像有什麼東西在骨裂的縫隙間穿行，把散了的碎片往一塊攏。
力量漫過胸腔，漫過丹田，漫過那道纏繞了他十六年的死劫咒紋。那紋路浮出來，漆黑如蛛網，盤踞在神魂表層。溫潤的力量沒有硬沖，它繞過去了，像水繞過礁石，貼著他魂魄的輪廓走了一圈。
「你體內那顆淬體丹，淤了，塞了七成的雜質。三年了還沒化盡。「
那道溫潤的力量分出一絲，細得幾乎不被察覺，鑽進了他丹田深處那顆卡了三年的淬體丹里。雲生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顆淤丹從內部開始鬆動，像一顆陳年的果核被人從中間剝開，堅硬的殼裂了一道縫，裡面封住的藥力被引了出來，化成暖流，淌進四肢。
片刻之後，淤丹化盡了。純淨的藥力灌滿了四肢百骸。丹田深處乾乾淨淨，只剩一層澄澈濃厚的靈氣在緩緩流轉——淬體九重圓滿的境界。
「這叫淬靈。你以後用得上。「
那聲音說完這句，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層極淡的、雲生昏迷中幾乎分辨不出的沉滯：
「方才你昏迷中反覆看見的那個人，胸口那團氣旋——和種在你神魂里的死劫咒，是同一條根上長出來的兩支。「
雲生在徹底昏迷過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把這句話死死釘在了腦子裡。同一條根。同一條根。同一條根。
演武台上。
一個時辰之前。
雲生跪在青石台面的時候，血已經滲進了石縫裡。那血是從右手五指縫裡洇出來的。雲烈的靴底剛剛碾過他的手背，淬體七重的靈氣隔著半寸皮肉灌下去，指骨裂了三根。裂得不算狠，夠疼，恰好讓他攥不成拳。
「十四弟。「雲烈收回腳，低頭看了看靴尖。金紋蟒皮，上月族長親賞，靴面上沾了點灰，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倔強，是愚蠢。「
台下站了兩百來號人。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了——當眾笑一個快死的人，笑完了也不痛快。
雲生沒抬頭。他盯著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以一個不太正常的角度歪著，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蓋下面已經紫了。血珠子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腕骨下淌，在青石台上聚了一小窪。
「拖下去，把這廢物扔蒼靈澗，反正活著也沒用。「雲烈轉身往台下走，聲音不大，恰好讓周圍人都聽見。「殞于禁地，怨不得旁人。「
兩名僕從上前架人。雲生被拽起來的時候，右臂垂著，骨裂的手從膝蓋上滑落，在空中晃了一下。他被拖過長台，膝蓋磨著石面，留下一道斷續的血痕。
然後他被扔了下去。
墜崖的那一瞬，風聲從耳邊灌過去，萬仞深淵的黑在腳下鋪開，像一張咧開的嘴。十六年憋在胸腔里所有沒說出口的話——疼、恨、不甘、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怕——全都被那股下墜的力道扯散了，扯成碎片，散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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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那道白光。第二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雲烈胸口那團灰黑色氣旋的輪廓，在那一秒鐘里完整地烙進了他的眼底。它有紋理，像某種被封在血肉里的古老印記，邊緣的青色比他記憶中更深了一點——仿佛在他墜崖的這段時間裡，它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醒過來。
最後所有的光都滅了。後背撞上崖壁凸起的岩石，骨頭錯位的悶響和胸腔里翻湧上來的熱腥同時炸開。
他徹底失去意識。
與此同時，崖頂。
雲烈已經回了自己院中。僕從替他卸下外袍，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起一盞溫茶，喝到第二口的時候，胸口忽然悶了一瞬。不是疼，是一種極淺的不適，像有根針在肋骨內側輕輕擦了一下。
他把茶盞擱下，伸手按了按胸口。但什麼都沒摸到。
「少爺？「
「沒事。「
他重新端起茶。那團灰黑色的氣旋蟄伏在他血肉深處，依然以極其緩慢的頻率蠕動，像一枚沉睡的卵。它沒醒。
但它在沉睡中微微翻了個身。
深淵底下。
雲生仰面砸在澗底的碎石灘上，半邊身子陷進冰涼的水窪，右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折著，骨裂的傷口泡在水裡，血絲一縷一縷地漾開。
他本該直接死的。但方才那句話還懸在他昏迷中殘存的意識里，像一盞在絕壁上釘死了的燈，風吹不滅，雨澆不熄——同一條根。
那根的另一頭，連在雲烈胸口。
那根的這頭，從他出生起就扎在他神魂里，吞噬了他十六年的壽元、經脈、和所有本該屬於一個雲府公子的前程。
雲生什麼都不知道了。但他的右手，在昏迷中，強忍著疼痛攥了一下。
指骨裂了三根，疼得鑽心。他攥住了。
那聲響悶而脆，像一根濕柴被人從中間折斷。劇痛從後背炸開，灌滿胸腔、腹腔、四肢末端，他嘴裡湧出一口溫熱的東西，嘗起來是鐵鏽味。視線在迅速模糊，天頂上那道細長的白光正在收窄，像一隻正在合攏的眼睛。
他要死了。這一點他很清楚。
但在他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瞬，腦子裡忽然翻上來一個畫面——
雲烈碾碎他手骨的時候，他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當時他以為是瀕死的幻覺，但現在他又看見了。雲烈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團細如髮絲的灰黑色氣旋，像盤踞在血肉深處的活物，正以極其緩慢的頻率蠕動。它有紋理，像某種被封在血肉里的古老印記，邊緣透出極淡極淡的青色。
「五千年了。「
那聲音很淡，像一口陳了不知多少年的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殘命鎖魂，生死共情。蒼靈傳承，今日啟封。「
一道溫潤的力量從他心口正中漫開。它不像靈氣，不像真氣，像春天的水滲進凍了一冬的土裡，不急不緩，從骨頭縫往裡滲。裂開的三根指骨最先有感覺，那種鈍痛沒有消失，但鈍痛下面多了一層微涼的觸感，像有什麼東西在骨裂的縫隙間穿行，把散了的碎片往一塊攏。
力量漫過胸腔，漫過丹田，漫過那道纏繞了他十六年的死劫咒紋。那紋路浮出來，漆黑如蛛網，盤踞在神魂表層。溫潤的力量沒有硬沖，它繞過去了，像水繞過礁石，貼著他魂魄的輪廓走了一圈。
「你體內那顆淬體丹，淤了，塞了七成的雜質。三年了還沒化盡。「
那道溫潤的力量分出一絲，細得幾乎不被察覺，鑽進了他丹田深處那顆卡了三年的淬體丹里。雲生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顆淤丹從內部開始鬆動，像一顆陳年的果核被人從中間剝開，堅硬的殼裂了一道縫，裡面封住的藥力被引了出來，化成暖流，淌進四肢。
片刻之後，淤丹化盡了。純淨的藥力灌滿了四肢百骸。丹田深處乾乾淨淨，只剩一層澄澈濃厚的靈氣在緩緩流轉——淬體九重圓滿的境界。
「這叫淬靈。你以後用得上。「
那聲音說完這句，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層極淡的、雲生昏迷中幾乎分辨不出的沉滯：
「方才你昏迷中反覆看見的那個人，胸口那團氣旋——和種在你神魂里的死劫咒，是同一條根上長出來的兩支。「
雲生在徹底昏迷過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把這句話死死釘在了腦子裡。同一條根。同一條根。同一條根。
演武台上。
一個時辰之前。
雲生跪在青石台面的時候，血已經滲進了石縫裡。那血是從右手五指縫裡洇出來的。雲烈的靴底剛剛碾過他的手背，淬體七重的靈氣隔著半寸皮肉灌下去，指骨裂了三根。裂得不算狠，夠疼，恰好讓他攥不成拳。
「十四弟。「雲烈收回腳，低頭看了看靴尖。金紋蟒皮，上月族長親賞，靴面上沾了點灰，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倔強，是愚蠢。「
台下站了兩百來號人。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了——當眾笑一個快死的人，笑完了也不痛快。
雲生沒抬頭。他盯著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以一個不太正常的角度歪著，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蓋下面已經紫了。血珠子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腕骨下淌，在青石台上聚了一小窪。
「拖下去，把這廢物扔蒼靈澗，反正活著也沒用。「雲烈轉身往台下走，聲音不大，恰好讓周圍人都聽見。「殞于禁地，怨不得旁人。「
兩名僕從上前架人。雲生被拽起來的時候，右臂垂著，骨裂的手從膝蓋上滑落，在空中晃了一下。他被拖過長台，膝蓋磨著石面，留下一道斷續的血痕。
然後他被扔了下去。
墜崖的那一瞬，風聲從耳邊灌過去，萬仞深淵的黑在腳下鋪開，像一張咧開的嘴。十六年憋在胸腔里所有沒說出口的話——疼、恨、不甘、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怕——全都被那股下墜的力道扯散了，扯成碎片，散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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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那道白光。第二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雲烈胸口那團灰黑色氣旋的輪廓，在那一秒鐘里完整地烙進了他的眼底。它有紋理，像某種被封在血肉里的古老印記，邊緣的青色比他記憶中更深了一點——仿佛在他墜崖的這段時間裡，它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醒過來。
最後所有的光都滅了。後背撞上崖壁凸起的岩石，骨頭錯位的悶響和胸腔里翻湧上來的熱腥同時炸開。
他徹底失去意識。
與此同時，崖頂。
雲烈已經回了自己院中。僕從替他卸下外袍，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起一盞溫茶，喝到第二口的時候，胸口忽然悶了一瞬。不是疼，是一種極淺的不適，像有根針在肋骨內側輕輕擦了一下。
他把茶盞擱下，伸手按了按胸口。但什麼都沒摸到。
「少爺？「
「沒事。「
他重新端起茶。那團灰黑色的氣旋蟄伏在他血肉深處，依然以極其緩慢的頻率蠕動，像一枚沉睡的卵。它沒醒。
但它在沉睡中微微翻了個身。
深淵底下。
雲生仰面砸在澗底的碎石灘上，半邊身子陷進冰涼的水窪，右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折著，骨裂的傷口泡在水裡，血絲一縷一縷地漾開。
他本該直接死的。但方才那句話還懸在他昏迷中殘存的意識里，像一盞在絕壁上釘死了的燈，風吹不滅，雨澆不熄——同一條根。
那根的另一頭，連在雲烈胸口。
那根的這頭，從他出生起就扎在他神魂里，吞噬了他十六年的壽元、經脈、和所有本該屬於一個雲府公子的前程。
雲生什麼都不知道了。但他的右手，在昏迷中，強忍著疼痛攥了一下。
指骨裂了三根，疼得鑽心。他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