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淚浸殘箋還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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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暗,一樓廊道里,頭戴淺露的黑衣女子斜倚著欄杆。

  她的肩頭微微聳動著,薄紗下的面孔低垂,一雙手緊緊攥著欄杆,隨著二樓飄下來的聲音時緩時緊。

  二樓屈永的那些醉話,一句一句從窗縫裡飄出來,那些「不得已的苦衷」,那些「身不由己」,那些「朝朝暮暮少之又少」,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小針,又狠又准地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終於忍不住偏過頭去,在廊道昏黃的燈光下,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紅,她咬著嘴唇,拼命壓著哽咽的聲音,可肩膀還是止不住地抖。

  在這個水天一色的傍晚,雲纓離她心心念念的人只有上下樓之隔,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能聽見他夢囈般含混的呢喃,那些話像是在夢裡說的,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卻讓她的心碎了一地。


  一直走到松鶴樓門口,她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二樓那扇微微透出暖光的窗,頓了一頓,然後快步走進了巷口那片嘈雜喧囂的熱鬧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湖,瞬間便找不見了。

  夜漸漸深了,平江府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只剩下城樓上守夜的燈籠還在風裡懸著,像一隻只半睜半閉的眼睛。

  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運河上泊著過夜的船,船艙里透出幾星昏黃的燭光,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皺成一片,又被夜風揉碎在月光里。

  城南一座尋常宅院深處,亮著一盞幽光。

  那是一間藏在三進院落後頭的偏房,窗戶糊著厚實的桑皮紙,可油燈的光還是從窗紙最薄的那一處滲了出去,暈開一小團朦朧的黃,在漆黑的小院裡像一粒懸在半空的螢火。

  屋裡兩個人影被燈光拉長又疊在一起,在窗紙上晃動出兩個竊竊私語的輪廓。

  「告訴手下的人,最近都老實一點,不要亂動,劍二十七已經到了。」

  油燈下,一個身披斗篷的老者低聲吩咐著,他坐在陰影里,半張臉被斗篷帽簷遮住,只有顴骨那一小塊被燈光照著,皮肉鬆弛,溝壑縱橫,泛著一絲冷冷的油光。

  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書生模樣的男人,燈下那張臉原本就蒼白,此刻更像是糊在骨頭上一層薄紙,顴骨和眉骨的青筋透過皮膚隱約可見,他聞言身子猛地一顫,擱在膝上的手攥緊了袍子。

  「劍二十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手卻壓不住顫抖,「那我們稟告上面多派些人手,圍剿了他!」

  老者嗤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輕蔑,「殺了他?咱們這堂口有那個本事?」

  他微微傾身,油燈的光照在他下半張臉上,唇角那道皺紋深得像刀刻,「汜水堂主,合道境巔峰,三招之內人頭落地。東平堂主,修了二十年鬼影遁,連逃都沒逃掉……這兩個人的修為境界都在咱們堂主之上。」

  他重新靠回椅背,陰影重新吞沒了他的臉,「這個人的劍法……太可怕了。」

  書生模樣的男人終於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那還有什麼好辦法?他殺了我們那麼多人……若是上邊怪罪下來,你我都難逃死罪!」

  桌面上的燈盞跟著跳了一跳,油花濺出來幾滴,在燈下亮了一下便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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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沉默了一息,然後慢慢開口:「最近約束好你的屬下,千萬不要出什麼岔子。青龍鎮和太倉兩個堂口,這些年攢的家底全在那兒,只要不暴露,他就找不到。」

  他頓了頓,斗篷帽簷下露出一絲冷笑:「上邊已收到訊息,主上很生氣,派了霧隱和鬼劍愁趕來,有這兩位大神出馬,劍二十七這次死定了。」

  話音剛落,窗外極輕地咔了一聲。

  像貓踩偏了一片瓦,又像是風把簷上的枯枝吹落了一截。

  老者臉色驟變,手按住了腰間的暗器囊:「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撲向房門。

  油燈噗地滅了,屋內陷入濃墨般的黑暗。

  然後是肉體撞擊的鈍響,利刃入肉的悶聲,還有喉嚨里擠出的半聲嗚咽,黑暗中閃過幾點火星,是兵刃相格時擦出來的,一明即滅。

  接著兩聲重物倒地,砸在青磚上的聲音悶而沉,一切歸於平靜。

  「嗤!」

  一聲輕響,火摺子亮了。

  雲纓站在屋子中央,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臉微微泛白,胸口起伏著,呼吸比平時快了些許。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一個仰面朝天,喉嚨被整齊地割開,血還在往外滲,火光映在那一汪血跡上,紅得發黑。

  另一個側臥著,心口插著她的短刃,只露了半截刀柄在外面,血正沿著刃口慢慢地沁出來,洇透了身下的青磚。

  她蹲下身,手指利落地在兩人身上搜了一遍,錢袋、密信、令牌、一小塊不知什麼材質的黑色令牌,一一被她翻出來,塞進懷裡。

  她站起身,扯下房中一截布帷幔,裹住染了血的袖口,又將油燈里的殘油潑在屍身上和那張堆滿文書的書案上。

  火摺子被她隨手一丟。

  火焰轟地竄起來,火舌舔上浸了油的文書,又攀上那截帷幔,沿著桌腿一路往上燒,將半間屋子照得通明。

  她轉身推開後窗,翻身躍了出去,消失在窗外濃稠的夜色里。

  冬日的太陽灰濛濛地掛在天上,感受不到絲毫暖意,平江府的早晨照例喧鬧,街上的冷風沒能擋住行人的腳步。

  范大志從客棧出來,雙手抄在袖子裡,縮了縮脖子,撥出的白氣在面前散成一團薄霧。

  屈永走到他旁邊,眉眼間帶著幾分宿醉未消的倦意,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喝多了。」

  屈永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想不到酒這東西這麼上頭,怪不得那麼多人喜歡喝。」

  「這算什麼?」

  范大志下巴一揚,嘴上雖然逞能,眼底卻帶了幾分懷念的神色,「我爹釀的酒那才叫好喝呢,小時候我偷了一壺,跟何安分著喝,我倆躺在麥秸堆里睡了一整天,回去被我爹追著打了半條街。下次帶你嘗嘗,保管你喝了還想喝。」

  街上熙熙攘攘,挑著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喊,「糖糕,熱乎的糖糕嘞……」

  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扎滿紅果的草靶子在人縫裡穿來穿去,一會便被一群小孩子圍住。

  騎驢的老漢在驢背上打著盹,被驢一顛差點滑下來,慌忙抓住了驢鬃毛。

  挎著竹籃的婦人擠在菜攤前挑揀冬筍,腳伕扛著大包小包從人群里擠過去,喊著讓讓,讓讓。

  街口的包子鋪前,三尺高的蒸籠疊得像一座寶塔,籠蓋一掀,白蒙蒙一片,混著肉香蔥香的滾燙熱氣騰空而起,把過往行人的面孔都氤得模糊了,一股鮮香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范大志買了四個包子,遞給屈永兩個,他咬了一口湯汁淋漓的包子,嘴裡含糊不清道:「昨天晚上……我喝醉沒說什麼吧?」

  屈永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著,想起昨夜的失態,搖了搖頭道:「不記得了……我這人,記性向來不好。」

  他頓了頓,又道:「嗯……昨晚我有沒有說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那麼點心虛,范大志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搖頭:「我也記不得了。」

  就在這時一個梳著小辮的孩童,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蹦蹦跳跳地跑到兩人面前。

  小孩子約莫五六歲的年紀,臉頰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兩條清鼻涕,手裡舉著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仰起臉看看范大志,又看看屈永。

  「你們兩個,」小孩兒歪了歪頭,「誰是二十七先生?」

  屈永有些好奇,俯下身來,「我就是,小兄弟有什麼事嗎?」

  「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孩子舉起小手,掌心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到屈永面前。

  屈永接過來展開,紙邊都毛了,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小字,筆跡生澀笨拙,像是刻意這樣寫,「太倉靈洞山,青龍鎮。」

  他把紙條遞給范大志,正想轉身問那孩童是誰讓送的,一抬頭孩子已經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兩根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很快沒入了人群里。

  范大志看著紙條上的字,眉頭皺了起來,「這像是兩個地名。」

  「太倉靈洞山,青龍鎮。」

  屈永將這兩個名字念了一遍,「太倉倒是在這附近,靈洞山我沒聽過,青龍鎮距離這裡不過百里。」

  「會不會是有人飽受不知島殘害,不敢聲張反抗,悄悄把他們的窩點透露給我們?」

  范大志撓頭道:「路上有人議論昨天晚上一場火……城南那邊好像燒了一棟宅子,據說有人還發現是不知島的一個據點。」

  屈永沒有回答,將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湊到鼻尖嗅了嗅,紙上有一股極淡的、像是眼淚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沉默了片刻,將紙條折好收入懷中。

  「走吧。」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青白色的天際線,「我們去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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