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金殿以功贖死生
陳帝的身子微微前傾，珠簾後的目光亮了幾分，聲音也柔和起來，「時辰尚早，輕舟可細細道來。」
「是。」
顧輕舟直起身來，「臣到任之初，先遣熟諳河務之舊吏，分巡上下千里，相度水勢緩急、堤根虛實，勘得舊堤決壞五處、單薄者九處，皆因歷年失修，蟻穴鼠穿，一遇盛漲便潰。」
他伸出三根手指，「自去歲九月興工至今，凡役夫六萬三千人，采樁木十二萬株、薪芻五十萬束，臣以工匠通行的埽工之法，編葦為埽，實以土石，縛巨纜沉之決口，已塞決口五處，補築潰堤七十餘里。」
他語速平穩，句句落在實處，沒有一絲虛浮的辭藻堆砌。
殿中百官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交換眼神，淮河水患是朝廷歷年最頭疼的事項之一，前後派過兩任大員都未能見效，如今聽顧輕舟說來，倒似有了眉目。
「其中最要害處，乃泗州以北霸王堤，此地每遇秋汛便溢，十餘年來束手無策，臣令正堤之外增築月堤一道，迂迴包護，形如彎月，縱使大水沖齧，月堤先當其敵，正堤可保無虞。」
他比劃了一個弧度，聲音高了幾分：「今月堤已成，延袤十二里，高二丈，基寬三丈，今秋洪水拍堤，屹然不動。」
「做得好！」
陳帝浮起難得的笑意，「顧家忠心體國，從顧老國公乃至輕舟，朕心甚慰。」
「謝陛下。」
顧輕舟躬身一禮，卻沒有退下，仍舊立在丹墀正中。
「臣竊以為治水必先安民，民不安則工必弛。淮民去歲遭潦，田廬漂沒，流徙載道。臣到日即開常平倉賑糶，設粥廠七處、醫局三處，救飢病之民不下數萬，盡皆感懷陛下天恩浩蕩。」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明，「臣又奉陛下招徠流亡之詔，歸業之戶給復三年，免其租賦，貸以種糧耕具。
今已籍流民復業者一萬二千戶，荒田漸墾。其廬舍為水所塌者，臣不行直賑，而用以工代賑之法，就河工傭值中撥米麥與之，使壯者赴工得食、老弱就廠得粥，旬月間草舍新構者八千餘間。民既得居，亦知朝廷非徒養之，乃用之，怨咨遂息，趨役者日眾。」
殿內沉寂。
便是那些起初只當是例行公事的官員，此刻也不由得凝神細聽起來，這番治理，樁樁件件都見真功夫，絕非紙上談兵之能。
顧輕舟的聲音仍在不疾不徐地繼續。
「至於治水工程，臣持一念：堵不如疏，蓄不如節。舊有陂塘堰閘，歲久淤塞，旱則無水可溉，潦則無處可泄，反為民患。
臣遣夫疏浚主幹河道百二十里、支渠三十有六，廢壞之斗門、石堰凡十七處，皆已葺治如初。又於高阜之處新開陂塘九所，瀦蓄山水，可灌田萬餘畝。如此布設，豐則蓄以備旱，澇則泄以入湖，淮民歲收可望增二成。」
陳帝聽得入神，靜靜地望著丹墀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此非一時救急之策，乃為百年之計。」
顧輕舟話鋒一轉，微微沉了沉聲，「然臣愚見，一時之功易竟，百年之利難圖。下一階段，臣擬辦三事……」
陳帝目光泛亮，身子又往前傾了半分：「哪三事？快說與朕聽。」
「其一，植木護堤。於新舊堤畔遍植榆柳，根株盤結，可固堤腳於地下，兼資樵採於地上，所謂以木衛土也。」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許多，「其二，立堤甲制。沿河每百里設甲首一人、常夫十人，平日巡查蟻穴獾洞，汛期輪流守埽。使河防有常守之人、無倉促之患，不待水至而後奔命。
其三，設常員、撥常費。臣請於淮東、淮西各設修河司額員，歲撥河防錢糧若干，著為令。毋使事畢而工弛，工弛而複決，前代之所以屢治屢決，弊正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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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他略一停頓，抬眸望向御座上方那片被旒冕遮住的眉眼。
「凡此數端，皆陛下威德所被、廟算所授。臣不過奉尺一之書、效奔走之力，惟願陛下勿以臣為不肖，使得終始其事。淮水一日未永寧，臣一日不敢言退。苟能不負陛下期望、不負淮民倒懸之苦，臣雖糜軀碎首，無所恨也。」
言畢，復拜。
殿內鴉雀無聲。
御座中的陳帝傾身而聽至此，面上笑意終於漾了開來，那雙常年沉在晦暗裡的眼眸，此刻竟有了幾分罕見的暖意。
他坐直身子，大手一揮道：「淮泛治水，輕舟厥功至偉！說吧，想要朕獎勵你什麼？」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顧輕舟身上，有欣羨、有感慨、有暗自盤算。
這是實打實的封賞機會，如此亮眼的功績，怎麼也該進個爵位、加個實職，甚至封妻蔭子也不為過。
顧輕舟嘴角噙著一絲極淺的笑意，他再拜於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座大殿。
「輕舟不管要什麼賞賜，陛下都答應麼？」
陳帝大度地一展袍袖，龍顏之上儘是慷慨之色，「那是自然，朕富有四海，你但有所求，朕無所不允。」
殿內百官不少人都暗自吸了一口氣，陛下金口玉言，這份承諾何其之重，便是要個郡王、求塊封地，怕也不在話下。
顧輕舟直起身，雙手抱拳，身姿端正，聲音朗朗，「臣要的獎勵……」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向御座之上那雙龍目。
「就是懇請陛下，赦免丁非庸。」
一語既出，滿堂皆驚。
殿內的氣氛在一瞬間凝固，幾縷從門縫鑽進的寒風卷過丹墀，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立在最前排的幾位老臣肩頭微動，卻沒有人敢轉頭去看顧輕舟。
龍椅之上，那雙剛剛還帶著笑意的眼睛，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輕舟啊……」
陳帝身子往後一靠，指節慢悠悠碾過頷下微髭，眼底浮著一點洞若觀火的笑容，「朕知道……你對丁家那位小姐頗有一番情愫，呵，少年心性倒也正常。不過，丁非庸罪無可恕，朕給你個機會，抄家的差事朕交給你，那女娃，朕下旨沒入教坊司。你若憐惜，便光明正大地贖出來，納為簉室。朕親自給你做這個主，如何？」
聞聽此言，滿朝文武盡皆動容，皇帝如今乾綱獨斷，不加顏色，對這位年輕國公當真是恩寵有加。
「多謝陛下美意！」
顧輕舟躬身長揖，神色坦然，目光沉靜如淵，「輕舟愛慕丁家小姐，非狎暱之私，實傾心相敬。正因敬她、惜她，臣才萬不願教她沾了教坊的塵污。縱是終入臣府中為妾，臣亦不願她先受籍沒之辱、蒙不潔之名。」
他略一停頓，撩袍跪下，「陛下，丁氏於大陳功不可沒，前相丁奉元佐先帝定天下，鞠躬盡瘁，歿於王事，其子非庸，雖一念之差為奸邪蒙蔽，干犯法紀，然丁氏累世忠勛，天下共知。臣斗膽伏乞陛下念丁奉元舊勞，弘天地之量，特赦丁非庸之罪。陛下再生之德，臣雖粉骨碎首，不足報萬一！」
言畢，長跪不起。
陳帝微微眯起眼，目光掃向階下群臣，童環垂著眼皮像在入定，崔逸忠捋著鬍鬚的手指暗暗用力，禮部尚書余畫竹微微抿著嘴，視線釘在腳尖前三寸的地磚上……
每個人都在迴避他的目光，卻又都在豎起耳朵等著聽。
陳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顧輕舟身上。
一身素青常服襯得他長身玉立，即便跪在那裡，後背的線條也乾淨利落，像一柄尚未出鞘便已鋒芒暗藏的劍。
陳帝望著他，恍惚間像是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時的他也這般年輕，也這般固執，也這般認準了一條路便不肯回頭，哪怕頭破血流。
他心裡確是喜歡的，比皮相更叫他歡喜的，是這個人治理淮河時展露的那份才幹，一個膏粱紈絝的國公爺，經過知行院數年磨礪，竟脫胎換骨至此。
可偏偏的，偏偏他如此看重的人竟然為丁非庸求情。
那點欣賞像火星落進了冰水裡，還沒來得及亮便被吞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從胸口最深處翻湧上來，沿著喉嚨一直堵到舌尖。
陳帝喉頭滾動了一下，將那股恚怒強行壓下，乾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惋惜，「輕舟……你看看你，年輕有為，風流倜儻，何苦為了一個女子委曲到這般田地？朕瞧著你這樣，心裡不好受啊！」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殿中安靜得能聽見銅爐里炭火細碎的噼啪聲。
「不就是丁家那丫頭麼？小模樣確是不錯……」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滿殿文武，「可你看看這滿朝公卿，哪家沒有幾個端莊閨秀？你若中意哪一家的女兒，朕下旨賜婚便是，又或者……」
陳帝唇角一挑，語氣里多了分恣意的羈狂，「朕後宮那些個妃嬪，你若看上誰，朕便賜你。」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息死寂，繼而嗡地一聲炸開了。
戶部尚書廖振南捧著笏板的雙手猛地一抖，笏板險些脫手。
禮部侍郎嚴斌倒抽一口涼氣，一口氣嗆在喉嚨里，咳也不敢咳，憋得滿臉通紅。
宰相崔逸忠揪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指頭一顫，竟生生拽斷了幾根，枯白的鬚髮飄飄蕩蕩落在緋袍前襟上渾然不覺，只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偷覷御座。
連一貫八面不動的太尉童環，肩頭也肉眼可見地聳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線驚疑。
天子賜妃嬪於臣下，自古無有，簡直聞所未聞，曠古奇恩莫過於此。
「是。」
顧輕舟直起身來，「臣到任之初，先遣熟諳河務之舊吏，分巡上下千里，相度水勢緩急、堤根虛實，勘得舊堤決壞五處、單薄者九處，皆因歷年失修，蟻穴鼠穿，一遇盛漲便潰。」
他伸出三根手指，「自去歲九月興工至今，凡役夫六萬三千人，采樁木十二萬株、薪芻五十萬束，臣以工匠通行的埽工之法，編葦為埽，實以土石，縛巨纜沉之決口，已塞決口五處，補築潰堤七十餘里。」
他語速平穩，句句落在實處，沒有一絲虛浮的辭藻堆砌。
殿中百官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交換眼神，淮河水患是朝廷歷年最頭疼的事項之一，前後派過兩任大員都未能見效，如今聽顧輕舟說來，倒似有了眉目。
「其中最要害處，乃泗州以北霸王堤，此地每遇秋汛便溢，十餘年來束手無策，臣令正堤之外增築月堤一道，迂迴包護，形如彎月，縱使大水沖齧，月堤先當其敵，正堤可保無虞。」
他比劃了一個弧度，聲音高了幾分：「今月堤已成，延袤十二里，高二丈，基寬三丈，今秋洪水拍堤，屹然不動。」
「做得好！」
陳帝浮起難得的笑意，「顧家忠心體國，從顧老國公乃至輕舟，朕心甚慰。」
「謝陛下。」
顧輕舟躬身一禮，卻沒有退下，仍舊立在丹墀正中。
「臣竊以為治水必先安民，民不安則工必弛。淮民去歲遭潦，田廬漂沒，流徙載道。臣到日即開常平倉賑糶，設粥廠七處、醫局三處，救飢病之民不下數萬，盡皆感懷陛下天恩浩蕩。」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明，「臣又奉陛下招徠流亡之詔，歸業之戶給復三年，免其租賦，貸以種糧耕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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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沉寂。
便是那些起初只當是例行公事的官員，此刻也不由得凝神細聽起來，這番治理，樁樁件件都見真功夫，絕非紙上談兵之能。
顧輕舟的聲音仍在不疾不徐地繼續。
「至於治水工程，臣持一念：堵不如疏，蓄不如節。舊有陂塘堰閘，歲久淤塞，旱則無水可溉，潦則無處可泄，反為民患。
臣遣夫疏浚主幹河道百二十里、支渠三十有六，廢壞之斗門、石堰凡十七處，皆已葺治如初。又於高阜之處新開陂塘九所，瀦蓄山水，可灌田萬餘畝。如此布設，豐則蓄以備旱，澇則泄以入湖，淮民歲收可望增二成。」
陳帝聽得入神，靜靜地望著丹墀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此非一時救急之策，乃為百年之計。」
顧輕舟話鋒一轉，微微沉了沉聲，「然臣愚見，一時之功易竟，百年之利難圖。下一階段，臣擬辦三事……」
陳帝目光泛亮，身子又往前傾了半分：「哪三事？快說與朕聽。」
「其一，植木護堤。於新舊堤畔遍植榆柳，根株盤結，可固堤腳於地下，兼資樵採於地上，所謂以木衛土也。」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許多，「其二，立堤甲制。沿河每百里設甲首一人、常夫十人，平日巡查蟻穴獾洞，汛期輪流守埽。使河防有常守之人、無倉促之患，不待水至而後奔命。
其三，設常員、撥常費。臣請於淮東、淮西各設修河司額員，歲撥河防錢糧若干，著為令。毋使事畢而工弛，工弛而複決，前代之所以屢治屢決，弊正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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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他略一停頓，抬眸望向御座上方那片被旒冕遮住的眉眼。
「凡此數端，皆陛下威德所被、廟算所授。臣不過奉尺一之書、效奔走之力，惟願陛下勿以臣為不肖，使得終始其事。淮水一日未永寧，臣一日不敢言退。苟能不負陛下期望、不負淮民倒懸之苦，臣雖糜軀碎首，無所恨也。」
言畢，復拜。
殿內鴉雀無聲。
御座中的陳帝傾身而聽至此，面上笑意終於漾了開來，那雙常年沉在晦暗裡的眼眸，此刻竟有了幾分罕見的暖意。
他坐直身子，大手一揮道：「淮泛治水，輕舟厥功至偉！說吧，想要朕獎勵你什麼？」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顧輕舟身上，有欣羨、有感慨、有暗自盤算。
這是實打實的封賞機會，如此亮眼的功績，怎麼也該進個爵位、加個實職，甚至封妻蔭子也不為過。
顧輕舟嘴角噙著一絲極淺的笑意，他再拜於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座大殿。
「輕舟不管要什麼賞賜，陛下都答應麼？」
陳帝大度地一展袍袖，龍顏之上儘是慷慨之色，「那是自然，朕富有四海，你但有所求，朕無所不允。」
殿內百官不少人都暗自吸了一口氣，陛下金口玉言，這份承諾何其之重，便是要個郡王、求塊封地，怕也不在話下。
顧輕舟直起身，雙手抱拳，身姿端正，聲音朗朗，「臣要的獎勵……」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向御座之上那雙龍目。
「就是懇請陛下，赦免丁非庸。」
一語既出，滿堂皆驚。
殿內的氣氛在一瞬間凝固，幾縷從門縫鑽進的寒風卷過丹墀，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立在最前排的幾位老臣肩頭微動，卻沒有人敢轉頭去看顧輕舟。
龍椅之上，那雙剛剛還帶著笑意的眼睛，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輕舟啊……」
陳帝身子往後一靠，指節慢悠悠碾過頷下微髭，眼底浮著一點洞若觀火的笑容，「朕知道……你對丁家那位小姐頗有一番情愫，呵，少年心性倒也正常。不過，丁非庸罪無可恕，朕給你個機會，抄家的差事朕交給你，那女娃，朕下旨沒入教坊司。你若憐惜，便光明正大地贖出來，納為簉室。朕親自給你做這個主，如何？」
聞聽此言，滿朝文武盡皆動容，皇帝如今乾綱獨斷，不加顏色，對這位年輕國公當真是恩寵有加。
「多謝陛下美意！」
顧輕舟躬身長揖，神色坦然，目光沉靜如淵，「輕舟愛慕丁家小姐，非狎暱之私，實傾心相敬。正因敬她、惜她，臣才萬不願教她沾了教坊的塵污。縱是終入臣府中為妾，臣亦不願她先受籍沒之辱、蒙不潔之名。」
他略一停頓，撩袍跪下，「陛下，丁氏於大陳功不可沒，前相丁奉元佐先帝定天下，鞠躬盡瘁，歿於王事，其子非庸，雖一念之差為奸邪蒙蔽，干犯法紀，然丁氏累世忠勛，天下共知。臣斗膽伏乞陛下念丁奉元舊勞，弘天地之量，特赦丁非庸之罪。陛下再生之德，臣雖粉骨碎首，不足報萬一！」
言畢，長跪不起。
陳帝微微眯起眼，目光掃向階下群臣，童環垂著眼皮像在入定，崔逸忠捋著鬍鬚的手指暗暗用力，禮部尚書余畫竹微微抿著嘴，視線釘在腳尖前三寸的地磚上……
每個人都在迴避他的目光，卻又都在豎起耳朵等著聽。
陳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顧輕舟身上。
一身素青常服襯得他長身玉立，即便跪在那裡，後背的線條也乾淨利落，像一柄尚未出鞘便已鋒芒暗藏的劍。
陳帝望著他，恍惚間像是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時的他也這般年輕，也這般固執，也這般認準了一條路便不肯回頭，哪怕頭破血流。
他心裡確是喜歡的，比皮相更叫他歡喜的，是這個人治理淮河時展露的那份才幹，一個膏粱紈絝的國公爺，經過知行院數年磨礪，竟脫胎換骨至此。
可偏偏的，偏偏他如此看重的人竟然為丁非庸求情。
那點欣賞像火星落進了冰水裡，還沒來得及亮便被吞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從胸口最深處翻湧上來，沿著喉嚨一直堵到舌尖。
陳帝喉頭滾動了一下，將那股恚怒強行壓下，乾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惋惜，「輕舟……你看看你，年輕有為，風流倜儻，何苦為了一個女子委曲到這般田地？朕瞧著你這樣，心裡不好受啊！」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殿中安靜得能聽見銅爐里炭火細碎的噼啪聲。
「不就是丁家那丫頭麼？小模樣確是不錯……」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滿殿文武，「可你看看這滿朝公卿，哪家沒有幾個端莊閨秀？你若中意哪一家的女兒，朕下旨賜婚便是，又或者……」
陳帝唇角一挑，語氣里多了分恣意的羈狂，「朕後宮那些個妃嬪，你若看上誰，朕便賜你。」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息死寂，繼而嗡地一聲炸開了。
戶部尚書廖振南捧著笏板的雙手猛地一抖，笏板險些脫手。
禮部侍郎嚴斌倒抽一口涼氣，一口氣嗆在喉嚨里，咳也不敢咳，憋得滿臉通紅。
宰相崔逸忠揪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指頭一顫，竟生生拽斷了幾根，枯白的鬚髮飄飄蕩蕩落在緋袍前襟上渾然不覺，只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偷覷御座。
連一貫八面不動的太尉童環，肩頭也肉眼可見地聳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線驚疑。
天子賜妃嬪於臣下，自古無有，簡直聞所未聞，曠古奇恩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