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殿前陳策蓄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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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捲起斷袖,在空中翻了幾翻,最後輕飄飄落在宮門之前,像落在積雪上的一攤血。

  魏知臨退後一步,雙手抱拳,朝著巍巍宮闕方向深深一揖。

  這一個躬,他躬了許久,然後直起身,什麼也沒有再說,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愈行愈遠,紅色的朝服缺了半邊袖子,露出底下灰白的裡衣,被風鼓起又落下。

  他沒有回頭,腳步踏在積雪上,一步比一步堅定,那串腳印筆直伸向遠方,似一道劍痕,把雪白的大地和過往的情分一刀兩斷。

  宮門裡側,趙德祿從門縫裡收回了目光,後背貼住冰冷的門板,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那一聲裂帛聲隔著宮門傳過來,莫名地讓他覺得這座宮殿正在悄無聲息地傾斜。

  他快步穿過重重宮廊,靴底在濕滑的雪水裡劈啪作響,進了福寧殿,他未敢抬頭,只是跪在門檻內,將所見所聞一字不漏地稟報了。

  龍案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德祿的膝蓋開始發麻,才聽見龍椅上傳出一聲辨不清喜怒的嘆息。

  「好啊……為了給丁非庸求情,竟不惜和朕割袍斷義……咱們這位魏院首,總算有了一點火氣……那就把斷袖……收起來吧。」

  陳帝的聲音不高,聽不出什麼情緒。

  趙德祿抬眼悄悄一瞥,見陳帝側身朝著窗外,只留給他半個背影,肩頭的龍紋繡樣在燭火中明滅不定,他右手擱在案上,食指輕輕叩著桌面,一下,又一下,比往日慢了半分。

  趙德祿不敢再看,低下頭應了一聲是,便弓著腰退了出去。

  福寧殿內又恢復了寂靜,只剩炭火偶爾噼啪一聲,和殿外風卷雪花撲在窗紙上的沙沙聲,陳帝望著窗外蒼茫的暮色,不知在想什麼。

  魏知臨宮門立雪的訊息很快傳遍朝野。

  有言官當夜提筆,在燭光下記錄下了這一段:

  大陳天授六年十二月,京師大寒,雪積尺許,人馬不得行,帝令輟朝三日。

  時知行院魏知臨,未聞詔令,至宣德門待漏,風雪如磐,立雪三尺,然上諭曰:「不見。」

  次日、三日,風雪彌甚,知臨不去。至暮,乃裂緋袍之袖,擲於階,再拜曰:「臣以此絕君臣義。」遂去。

  上命收斷袖藏之。

  君子謂魏公守禮,然過剛易折,帝心非薄,然失之於柔。君臣之際,難哉!

  這言官擱下筆,墨跡還未乾,便聽窗外風聲又緊了幾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片茫茫的雪夜深處緩緩坍塌,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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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冬雪初晴。

  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鋪在知行閣的屋脊上,將簷角的殘雪鍍了一層暖金。

  松枝上的積雪被晨光烘得酥了,輕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落,驚起幾隻灰喜鵲撲稜稜飛過樓閣,翅尖掃落一串細碎的白沫,亮晶晶地散在半空里。

  魏知臨站在閣樓上,憑欄遠望。

  樓下的青石小徑上,兩道年輕的背影正漸行漸遠。

  范大志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肩上的包袱扎得緊實,屈永落後半步,走得不緊不慢,偶爾側頭看一眼同伴,目光沉穩。

  兩人身影轉過知行院那道斑駁的照壁,便再也看不見了。

  魏知臨收回目光,指尖在冰涼的欄杆上輕叩。

  「院首大人……」

  陳桑榆站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隻暖爐,欲言又止。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殘雪的氣息,清冽得有些刺鼻,閣樓上的積雪被風捲起來,細細灑在兩人肩頭,落在魏知臨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上,化作了極淺的濕痕。

  魏知臨側過頭看向他,清癯的面容上浮起一絲笑意,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桑榆有話直說,無需顧慮。」

  陳桑榆將暖爐往懷裡攏了攏,撥出的白氣在風中散成一團薄霧,他望了一眼院門的方向,又看向魏知臨,「如今正是寒冬,又值歲末,馬上便要過年了,院首大人怎麼讓這兩個孩子……此時離開知行院?」

  魏知臨沒有立刻回答,他望了望遠處的山巒,積雪覆頂,峰脊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像一道橫亘天邊的玉屏。

  他沉默了片刻,說道:「大志這孩子,自從放走鳩山那一日起,便沒有一刻放得下。」

  他手指在欄杆上停下,攏進了袖中,「他厚積而薄發,一夜破三境,抓回鳩山的想法壓在他心裡,已成了執念。」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里添了幾分洞悉世事的澄明,「修行之道,最怕的便是執念生根,根若扎深了,日後長出來便不再是樹,而是枷鎖。若不讓他去抓捕鳩山,這份心結便永遠解不開。」

  陳桑榆聽得認真,輕輕點了點頭。

  「但擒獲鳩山這等絕世大凶,談何容易。」

  魏知臨的聲音沉了幾分,眉間也浮起一絲凝重,「大志的境界尚不穩固,一腔孤勇是好事,可光有孤勇遠遠不夠……」

  他望著照壁的方向,目光像穿透了那面斑駁的磚牆,看到了更遠處的山川與風雪,「所以我讓屈永同行,既可為他保駕護航,又能多些江湖磨礪,屈永沉得住氣,劍又穩,有他在旁邊照應,大志不會走得太偏。」

  他忽而笑了一下,像雪面上掠起一抹劍光,「只有歷經磨礪,才會成為真正的劍二十七!兩人同行,彼此為鏡,方照不足。」

  陳桑榆默然片刻,唇動了動,把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問了出來:\"那……丁非庸一事呢?\"

  閣樓上的風忽然靜了一息。

  魏知臨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可陳桑榆注意到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了開來。

  魏知臨側過頭,目光越過知行院層層疊疊的屋脊、越過洛陽城高高矮矮的坊牆、越過那些結了冰的御溝和覆雪的街巷,落在了那片巍峨宮闕的輪廓上。

  宮牆在雪後的日光中泛著一種沉甸甸的朱紅,像一道凝了血的傷疤橫亘在天際線。

  他聲音淡了下去,比方才輕了幾分,但字字清晰,像將石子一顆一顆地投入深潭。

  「皇帝若當真下令處斬……我知行院絕不能袖手旁觀。」

  陳桑榆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攥著暖爐的手指關節發白。

  「如此一來,便是明面上與朝廷撕破了臉,屆時知行院將承受各方的壓力,朝野上下、龍門書院、甚至那些背後門閥世家,江湖上宗門大派,都會伺機而動……」

  魏知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當他轉過身面對陳桑榆時,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眸深處分明有一團極深的、不動聲色的光。

  「我不能讓可預見的危險波及到他們,方易之、何安、范大志、屈永……這些年輕弟子是知行院的未來……是火種。」

  他頓了頓,「火種若熄滅,便什麼也沒有了。」

  陳桑榆的眼眶發熱,呼吸粗重,撥出的白霧在風中久久不散。

  「再者……」

  魏知臨的聲音溫和卻沉冷,「自老師離京後,知行院風雨飄搖,明里暗裡的對手比我們想像中狡猾得多。不知島苦心孤詣,安插朱進等人在我知行院臥底多年,若不是關鍵時刻他自己暴露身份,我們至今仍蒙在鼓裡。而朱進,只是我們後來才知道的,知行院內還有多少像他這樣的人?誰也無法預料……」

  陳桑榆隨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宮闕,景陽宮的鐘聲恰好響了,悠悠地從遠處傳來,穿過覆雪的街巷和結了冰的護城河,一聲一聲落在閣樓外的積雪上,像無形的水波在蕩漾。

  景陽鐘響,又到了上朝的時候。

  紫宸殿內,百官魚貫而入。

  紅袍紫衣拂過光可鑑人的地面,朝靴踏出細碎而有節律的聲響,兩班文武面北而立,分列丹墀之下,隨著贊禮官一聲高唱,齊齊躬身,山呼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開來,撞上描金的藻井和朱紅的巨柱,嗡嗡地響了許久才漸漸散去。

  陳帝端坐龍椅之上,十二旒白玉珠簾遮住了大半張臉,目光透過珠簾的縫隙,投向朝班前列某個角落,那是以往魏知臨上朝站立的地方。

  魏知臨身份特殊,平時無事不用上朝,只有重大事宜時才會聽宣到場。

  陳帝的視線在那片空缺處停了一瞬,心中暗自舒了口氣,珠簾後面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他收回目光,不動聲色望向侍立一旁的小黃門。

  小黃門往前邁了半步,挺直了腰背,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了起來。

  「有事啟奏!」

  各部照例出列,戶部奏了今歲各州府稅糧入庫數目,吏部呈了年終考績的節略,禮部議了歲末郊祀的大典章程,林林總總,說了小半個時辰。

  陳帝一一聽過,或頷首,或垂目,偶爾問一兩句,聲音平淡無波。

  輪到五城兵馬司時,副指揮使魏聰出列,將這場大雪給京畿周邊帶來的災禍細細奏了一遍,塌了多少民房、壓斷了幾處橋樑、城郊凍死了多少流民,末了又稟了修繕、施粥、安撫百姓的各項舉措。

  陳帝默然聽完,只淡淡說了句依例辦理,便再無他話。

  殿中稍稍安靜了片刻。

  忽然朝班中有一道身影執笏越眾而出,素青色的常服在滿殿朱紫朝服中顯得格格不入,他步態從容,每一步都邁得不疾不徐,走到丹墀正中,長揖及地,朗聲開口。

  「臣顧輕舟,欽奉陛下明命,治理淮河水患,今工役已有次第,謹為陛下條陳堤防之進度、百姓之安輯、水利之修舉,並下一階段經略,一一奏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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