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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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階梯教室很大,能坐兩百多人,但稀稀拉拉只坐了一半。

  前排被幾個低頭刷手機的學生占了,後排是情侶和睡覺的,中間空著一大片。

  肖嶼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陳樂瑤把那一摞書放在桌上,在她旁邊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什麼課?」肖嶼問。

  「意識與記憶的哲學基礎。」陳樂瑤翻開筆記本,頭也沒抬,「選修,湊學分的。」

  哲學課在肖嶼過去的認知里,總帶著一種懸浮感。

  ——討論一些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花整節課辨析一個詞的含義,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她當律師的時候見過幾個學哲學出身的同行,辯論時邏輯縝密,但落實到證據鏈上,往往繞得太遠。

  不過此刻坐在教室里,她忽然覺得,也許正是這種「沒有標準答案」的東西,才更接近他現在面臨的問題。

  嘈雜聲漸漸褪去,教授夾著教案走了進來。

  五十多歲的英國女人,金黃頭髮,穿一件深藍色羊毛衫,袖子卷到小臂。她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掃了一眼教室,然後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德文:

  「記憶是通往自我的唯一路徑——奧古斯丁」

  她轉過身,面朝教室。

  「今天我們來討論一個很老的問題:如果你失去了所有記憶,你怎麼判斷世界是否真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教室。

  「換個問法——你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那裡沒有你認識的人,沒有你去過的地方——那麼,你要怎麼證明你存在?」

  肖嶼的手指停在筆記本上。

  這個問法,和他的處境一模一樣。

  教授沒有停下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左邊寫「外界坐標」,右邊寫「內在錨點」。

  「有些人說,靠外界坐標——比如我出生在漢堡,我畢業於這所大學,我的身份證號碼是XXX。但如果這些東西都不存在了呢?如果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沒有任何記錄能證明你來過呢?」

  她把左邊那行字劃掉了。

  「那就只能靠內在錨點。」

  教授放下粉筆,雙手撐在講台上。

  「什麼是內在錨點?是你自己的記憶,是你親身經歷過的、帶有感官感受的那些瞬間。」

  教授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另一個名字——奧古斯丁,《懺悔錄》第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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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古斯丁說,記憶是『內心的檔案館』。他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即使你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也能確認『自己』的存在——換句話說,你能意識到『我在回憶』,這個意識本身就是一種錨點。」

  「——因為『記憶』是你和這個世界之間最直接的接觸。」

  肖嶼的呼吸頓了一下。

  自己的記憶?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為了尋找出去的路口,他翻遍了所有人的記憶,卻從未翻過自己的。

  教授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兩行字:

  觀察者坐標≠參與者坐標。

  「你們學過物理就知道,一個運動中的物體,站在不同參考系裡看,位置是完全不同的。」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你坐在一輛行駛的火車上,你覺得你是靜止的,但站在站台上的人看你是運動的。」

  她看著教室里的學生。

  「那麼問題來了——在記憶的世界裡,你是觀察者,還是參與者?」

  肖嶼盯著那兩行字。他在柏林的記憶里,不是參與者,而是觀察者。

  他看到的、聽到的、感知到的,都是柏林的經歷,不是他的。

  所以,他不能用柏林的坐標來定位自己。

  「所以,回到最初那個問題。」教授把粉筆丟進粉筆槽,拍了拍手,「你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沒有任何外界坐標能幫你。你要怎麼找到回去的路?」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留給同學們課後思考。」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椅子刮地板的聲音混成一片。

  陳樂瑤伸了個懶腰,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拉上拉鏈,側身看見一旁沉默的肖嶼。

  「喂,」陳樂瑤用筆帽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是教授講得太好了,讓你陷入了人生的感悟?」

  肖嶼眨了一下眼,目光從黑板上移開,落在陳樂瑤那張帶著促狹笑意的臉上。

  「算是吧。」

  「那感悟出什麼了?」她把書包甩到肩上,站起來,歪著頭看他。

  肖嶼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晚上吃咖喱香腸還是薯條?」

  陳樂瑤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鼓起腮幫子,嘴唇微微嘟起來,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生氣。

  「你這人真沒意思。」她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轉身朝門口走,「走了走了,餓死了。」

  肖嶼笑著跟上去。

  兩人走出教學樓,午後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台階上。

  台階下面,赫爾曼坐在輪椅上,柏林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柏林抬起頭,目光落在肖嶼身上。

  赫爾曼也轉過來,眯著眼看了肖嶼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陳樂瑤,嘴角慢慢彎起來。

  「肖教授,」赫爾曼慢悠悠地說,「看來你下午的校園參觀,比我預想的要豐富。」

  陳樂瑤微微側過臉,低聲對肖嶼說:「你室友來接你了,下次見。」

  陳樂瑤轉身走了,步子輕快,書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馬尾辮在陽光下甩出一道弧線,很快就走遠了。

  肖嶼把目光從她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柏林臉上。柏林神色凝重。

  他往前邁了一步,才發現柏林手裡拿著一本書。

  是圖書館裡那種發黃的舊典籍,一本很普通的書,封面朝下,看不出書名。

  「你還真去借書了?」肖嶼問。

  柏林沒有回應。

  「怎麼了?」肖嶼又問。

  「你看看這個。」柏林把書翻開。

  是一本《漢堡大學哲學系百年史》,封面樸素,沒什麼特別之處。

  但夾在某一頁里的那張插圖紙,泛黃,邊緣毛糙。

  肖嶼接過來。

  黑白照片上,三個人。

  左邊是霍金,輪椅,暗色外套,歪著頭,嘴角彎著一點弧度,像是在聽人說話時被拍下來的。

  右邊是一個女人。她留著齊耳短髮,鬢角別在耳後,穿著白色的實驗室制服。

  照片下方手寫著一行字。

  「記憶邊界成立,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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