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預言的命數
三十年前，佛倫港。
…………
「萊拉！萊拉，告訴你個事兒……」
「怎麼了？」
「你知道嗎，最近安斯特劇院附近來了個馬戲班，據說是王都那邊來的呢……那兒還有個特別厲害的占卜術士，只要三個銅板就能給人占卜一次運勢，但規矩還挺多，只能在愛情、事業和壽歲三者里選一個。被她算過命的人要麼情緒激動地嚷嚷著說她在胡扯，要麼感激涕零地說她特別厲害……反正我看找她的人特別多，我們晚上也去看看唄~」
「……這不好吧，我爸爸媽媽說了，不准我晚上再亂跑了。而且，三個銅板也是錢啊……」
「嗨，上次你跟我偷偷溜進劇院看歌劇不是蠻開心的嘛，最多挨頓罵而已，這種機會錯過了可就沒了……我反正一定要讓那位占卜師幫我算算愛情的，如果我以後能嫁給一個又帥氣又溫柔的航海家就好了，我可以天天陪著他在海上冒險……」
「那你去吧，祝你得償所願……」
…………
沒有管犯花痴的同學，當時還只有九歲多的小萊拉，只是在海神教會的慈善學校里自顧自收拾著自己的作業本，但她的心思也忍不住飄忽不定了起來。
今天的她一如既往地在課堂上表現得最好，授課的神官在看到她脖頸上的魚鰓和身上的鱗片時，雖然眼神深處一如既往地帶著些許嫌惡，但還是大大誇獎了她的《神代紀》經典詞句默寫內容是全班最好的，還給了她一個小小的銅板作為獎勵，所以萊拉心情不錯。
而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打著補丁的口袋，發現加上前些天靠著默寫得到的獎勵，兜里正正好好有三個銅板。
而這時，她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了同學提及的那個占卜術士。
放學後，猶豫了片刻，她沒有回家，而是調轉方向，走向了安斯特劇院的方向——果然，到了劇院門口發現那兒人頭攢動，劇院門口除了各種馬戲表演、魔術表演的帳篷之外，還支起了好幾個花花綠綠的帳篷，有個寫著「帶你窺探你的命運」的帳篷外排著最長的隊伍，大人、小孩、老人、婦女……什麼樣的人都有。
走出帳篷的人有的喜氣洋洋有的罵罵咧咧，最後糾結了一番後，她還是緊捏著自己辛苦掙來的錢排在了隊伍末尾，慢慢地跟著隊列一點點兒地往前蹭。
帶著忐忑的心等了許久，她終於走進了帳篷里——裡面坐著個披著華麗絲綢罩袍的老女人，她面前擺著許多花花綠綠的東西，水晶球、骸骨製作的小法器、不知道是不是真金白銀的首飾、華貴的雙面鏡……還有一個裝了許多銅幣的大瓮。
老女人指了指大瓮，萊拉猶豫著將自己的三個銅幣投了進去，對方方才開口：
「愛情、事業和壽歲……你想知道哪一個？」
萊拉頓時糾結了起來。
壽歲她不怎麼在乎，死亡對她來說還只是一件遙遠而可怕的事，她還不到擔心這個的時候。
事業……她其實也蠻想知道自己以後會幹什麼的，但她清楚，自己其實隸屬於一個不能對外公開的教團，如果問事業，讓這個老女人算出來了什麼，可能就有麻煩了。
所以，還是愛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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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很喜歡那些童話般的王子公主的故事，經常從那幾個關係不錯的女同學那裡借來她們珍藏的畫本偷著看，她其實也很想知道自己未來會不會愛上一個人。
「愛情。」
「嗯……」
那老女人仔細端詳著還是個小蘿莉的萊拉那張怯生生的臉，隨後又拿起水晶球和那雙面鏡，在她面前晃來晃去……但晃著晃著，她原先從容而淡然的臉變得越來越嚴肅、正經，乃至惶恐。
「…………怎麼了？」看到這一幕的萊拉也有些小緊張了。
「……你的命運里充滿了變數，你會變成一個你現在難以想像的怪物……你會壓制自己的本性，變得殘忍冷漠乃至瘋狂……但有一天，你可能會遇到一個和你境遇相仿的傢伙。
「他會給你那註定失控且充滿自毀傾向的生命帶來變數和驚喜，他和你相似但又不同，他偏執、頑固、強硬，和你的年齡差得很大很大，但他本性其實是個敏感又和善的人……你會對他萌生興趣，然後……你會想要了解他，接近他，他也會回應你，最後……你大概是會愛上他的，他也一樣。」
老女人面色愈發惶恐：「但我看不清他的未來，太可怕了……那或許就是你這一生僅能獲得的愛情，至於你能否把握住，你能否和他交心，你能否獲得幸福，他是否會回應……那其實在於你，我無法給你回復……那個男人的命運太混沌了……最後，他甚至可能會拒絕你給予的一切，只因為他的堅持而與你為敵。
「最後……你甚至可能因此而死……希望那時的你能接受那份結局。」
「什麼？！」
聽到這占卜結果的萊拉直接懵了：「有這麼可怕嗎，女士，能請您詳細給我講解一下嗎？」
「不能，您只付了三個銅板，這是最低級的占卜，只有這麼多內容。」
說完，老女人瞬間切換回了最開始的撲克臉：「……好了，你的命運占卜結束，可以走了。想追加問題請繼續加錢。」
「額……好吧」
感覺自己上當了的萊拉十分後悔，自己失去了靠著優異表現獲得的三枚銅幣獎賞，還浪費了這麼長的時間，就得到了這麼一段恐嚇般的屁話，對方像是故意嚇唬她坑她的錢似的，回家之後鐵定要挨媽媽的罵了。
但她也沒轍，只能掃興地走出帳篷，看著其他的顧客一個接一個走進去，向著那個不靠譜的老女人諮詢他們微茫的命運。
「我會愛上一個偏執、頑固，和我境遇相仿的傢伙……與我為敵，因此而死……這也太荒唐了吧……那個占卜師肯定是在扯謊……」
喃喃著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她不斷安慰著自己別多想，順勢緩緩走上了回家的路。
但她還是忍不住在腦海中勾勒著那個可能會闖入她人生中的傢伙的形象：
「……真的假的，他會是誰呢？他也和我一樣，信奉著一個像【赫米拉瓦】大人一樣的神明嗎？還是跟我一樣在教會學校讀書……還是和我一樣喜歡看戲劇呢……」
那時天已經快黑了，道路兩旁，是佛倫港繁華的夜市，這座城市似乎永遠都要這麼熱鬧下去。
………………
…………
……
三十多年後，佛倫港。
巴戈斯塔下定決心準備出發之際，卡羅爾和萊拉，兩位邪神之間的戰鬥也已經開始了。
當那輪黑色的血肉太陽，在黎明前夕先於真正的紅日升起時，那道為了困住卡羅爾而專門設下的結界，也在黑日散發的紫黑色光芒下瞬間瓦解。
「你果然一如既往地固執啊……」
萊拉平靜地仰視著那輪散發著黑光的天體，看著那個讓她好奇、心動卻又拒絕了她誠心示好的男人，思緒終於從遙遠的過去回到了現在。
感受著身上那如同凍結般的灼燒感，萊拉看不到有什麼慌張，反而只是無奈地輕笑了一下：「……但你真的承受得住施展這招的代價嗎？」
就像她預料的那樣，僅僅只是短暫地化為黑日，卡羅爾便感覺到了腦子裡開始嗡嗡響了——嘈雜的低語聲洶湧而來，比起上一次還要更加嚴重。
在瓦解了對方設下的牢籠後，他不得不迅速展開攻擊——不管萊拉計劃著什麼，只要能控制住她的這幅身體，那麼或許就能逼迫她做出讓步，不管是解除對科尼蘇設下的烙印、還是繞過那些試圖討伐她的戰士……雖然機會渺茫，但只要自己能贏過她就還有機會。
於是，霎時間，頂著腦海里堪比馬戲團的嘈雜吵嚷，他已經操縱著數條猙獰的觸鬚朝著萊拉劈了下來，就像是數道從天而降的黑色閃電。
「……好吧。」
而這位大神官只是對一旁緊張的兩位女僕做了個安心的手勢，隨後緩緩抬起了自己纖長的手臂——霎時間，數條藍色的觸鬚虛影在她的身後緩緩凝結，攔住了對方勢若雷霆的攻擊。
她的腳下霎時間便因巨力的衝撞而沉下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但萊拉本人卻只是悶哼了一聲。
「看來我們只能為敵了。」
隨後，冰藍色和紫黑色相互交織，他們的觸鬚相互糾纏、撕咬、絞殺，這些觸鬚仿佛成為了聯結他們的紐帶。
雖然過程充滿了暴力，但，恐怕也是他們兩人自相識以來第一次這麼親密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但，卡羅爾無疑是處於下風的。
短暫展露了黑日的形態之後，他感覺腦子裡又開始了躁動，因匱乏信仰之力導致的飢餓感幾乎要讓他發瘋，而且——他身下還護著個仍處於昏迷中的科尼蘇，可謂是束手束腳。
而萊拉，一魂雙體的她，僅是這幅人類身軀所擁有的力量，就已經能讓她成為佛倫港實力排行前列的神官，想要短時間擊敗她根本不現實。
最糟的是……天就要亮了。
這兒可不是什麼僻靜的荒野郊區，而是位於港城近海的富人住宅區，大大小小的公館、別墅相隔也不算遠，住宅區外還有巡邏的治安官時不時經過。
打破了萊拉的結界之後，他們交手的動靜已經傳開了，隨時可能有人注意到這大清早傳來的震動跑過來看一眼，看到這兩個揮舞著觸鬚的怪物……
「卡羅爾，收手吧，現在你這狀態根本不可能做到什麼的。和我在這兒對戰有什麼意義？我的另一幅身體此時已經準備迎接那些蠢貨了，那些傢伙確實有所準備，但我也已經準備好了應對他們的法子。」
說著，萊拉緩緩退了一步，她身後兩位作為護衛的女僕立即得令，毫不遲疑地便轉身，輕盈地躍入了晨曦前昏暗的薄幕之中。似乎是接受了什麼別的任務，獨留下她們的主人放開了手腳和卡羅爾對戰。
而她也平靜地解釋道：
「向著東方看看吧，太陽就要升起了。你我在這裡戰鬥的響動已經傳開，馬上，就會有許多人圍過來了。到那時，他們都會看到你的這幅模樣。
「……你還是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吧，否則，如果別人看到這幅樣子的你，可是會有大麻煩的。」
說完，她的周身忽然擴散開一圈冰藍色的氣浪，伴隨著一陣突破音障般的爆鳴聲，周圍的灌木、草叢全都被這突然的衝擊弄得東倒西歪，周圍十幾棟別墅接連傳來了玻璃碎裂的響聲和住戶的驚呼。
當卡羅爾護著昏迷的科尼蘇，擋住了那氣浪之後，面前萊拉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了。
剛剛結束了戰鬥的卡羅爾也發現，自己的狀態還在持續惡化，腦中低語聲愈發嘈雜，即便解除了黑日形態，他也已經無法恢復人形了……
無論他再怎麼遏制自己狂躁的本能，那些血肉觸鬚還是會止不住地從自己的背後、脖頸乃至眼眶中伸出，瘋狂地蠕動、招搖，自己的雙臂也沒法變回原狀，手背上甚至還有幾隻眼睛正在滴溜溜亂轉。
與此同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陣陣焦急亢奮的叫喊聲：
「欸，那邊出了什麼事？！聲響那麼大！」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哪兒——」
「有人好像看到了一大團紫光和一團藍光……可能是有人在違禁施法……」
糟糕，因為萊拉剛才製造的響動太大，他們的交手已經被人注意到了，有些附近巡邏的治安官正在往這兒趕。
但偏偏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的思緒愈發混亂，腳步都有些不穩了——這糟糕的狀態下別說戰鬥了，跑路都難。
「艾略特哥哥，你沒事吧……你怎麼樣了……」
被萊拉弄昏迷了大半夜的科尼蘇此時終於幽幽轉醒，見到了滿身觸手的卡羅爾後不顧害怕，趕忙攙扶起了他，惶急地詢問著他的狀況。
「帶我找個隱蔽僻靜的地方躲起來，拜託了……我需要趕緊恢復……」
虛弱中的卡羅爾只能用最後的力氣，對少女叮囑道：「越快越好，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必須阻止萊拉……」
「……我知道了。」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科尼蘇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而，在卡羅爾望向那被微露的晨光照耀著的港灣時，他依稀看到，在那些停靠著的船舶中，有幾艘體積不大的中型船隻，已經大搖大擺地衝出了港灣，正朝著東方以不合常理的迅捷全速前進著。
不久前的總督府才頒布禁令，現在大部分商船航船都不得離開港口，而且碼頭附近對船速也有限制……能這麼無視禁令的船隻只有一種來頭，那就是巴戈斯塔他們這些邪神討伐者乘坐的戰艦。
他們此時已經出發了，想阻止根本來不及了。
………………
…………
……
在那幾艘背負著剿滅邪神重任的討伐戰艦上，參與作戰的人們正火急火燎地爭辯著即將採用的戰術。
吸取了上次討伐邪神慘敗的教訓，參與這第二次【赫米拉瓦】討伐行動的人數一共也就一百位不到，被分在了三艘不同的小型艦艇上。
最開始的策略其實挺簡單：每艘都有十來位受膏騎士或者水平卓越的戰鬥法師護衛，大部分人負責施展各種聖術對周邊海域進行大範圍淨化，想盡辦法驅除邪神的力量污染，避免那個邪神使出那個將血肉融入大海的邪門把戲……
畢竟，【赫米拉瓦】這個邪神過於邪門，上次就是靠著這招讓十幾艘戰艦險些全滅的。
但今日，憑藉維特麗絲的意外發現，導致領隊的巴戈斯塔決定採用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上來自神秘人士的建議。不使用帶有淨化效果的聖術，直接使用元素魔法擾亂海域，再對邪神進行圍剿。
這臨時變卦、改變戰術自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對，現在巴戈斯塔正在耐心地給眾人解釋……但還是讓眾人很是擔憂。
但在眾人之中，唯獨維特麗絲在為別的事兒操心，她還是滿腦子都是卡羅爾——那枚銘刻著卡羅爾和佛羅雅名字的徽章就在她的衣兜里揣著，冰涼的徽章總讓她感到燙人。
她只是沉默地看著父親和幾位內務部同事站在船頭，指著海平面交談的背影，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任務。
…………
「萊拉！萊拉，告訴你個事兒……」
「怎麼了？」
「你知道嗎，最近安斯特劇院附近來了個馬戲班，據說是王都那邊來的呢……那兒還有個特別厲害的占卜術士，只要三個銅板就能給人占卜一次運勢，但規矩還挺多，只能在愛情、事業和壽歲三者里選一個。被她算過命的人要麼情緒激動地嚷嚷著說她在胡扯，要麼感激涕零地說她特別厲害……反正我看找她的人特別多，我們晚上也去看看唄~」
「……這不好吧，我爸爸媽媽說了，不准我晚上再亂跑了。而且，三個銅板也是錢啊……」
「嗨，上次你跟我偷偷溜進劇院看歌劇不是蠻開心的嘛，最多挨頓罵而已，這種機會錯過了可就沒了……我反正一定要讓那位占卜師幫我算算愛情的，如果我以後能嫁給一個又帥氣又溫柔的航海家就好了，我可以天天陪著他在海上冒險……」
「那你去吧，祝你得償所願……」
…………
沒有管犯花痴的同學，當時還只有九歲多的小萊拉，只是在海神教會的慈善學校里自顧自收拾著自己的作業本，但她的心思也忍不住飄忽不定了起來。
今天的她一如既往地在課堂上表現得最好，授課的神官在看到她脖頸上的魚鰓和身上的鱗片時，雖然眼神深處一如既往地帶著些許嫌惡，但還是大大誇獎了她的《神代紀》經典詞句默寫內容是全班最好的，還給了她一個小小的銅板作為獎勵，所以萊拉心情不錯。
而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打著補丁的口袋，發現加上前些天靠著默寫得到的獎勵，兜里正正好好有三個銅板。
而這時，她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了同學提及的那個占卜術士。
放學後，猶豫了片刻，她沒有回家，而是調轉方向，走向了安斯特劇院的方向——果然，到了劇院門口發現那兒人頭攢動，劇院門口除了各種馬戲表演、魔術表演的帳篷之外，還支起了好幾個花花綠綠的帳篷，有個寫著「帶你窺探你的命運」的帳篷外排著最長的隊伍，大人、小孩、老人、婦女……什麼樣的人都有。
走出帳篷的人有的喜氣洋洋有的罵罵咧咧，最後糾結了一番後，她還是緊捏著自己辛苦掙來的錢排在了隊伍末尾，慢慢地跟著隊列一點點兒地往前蹭。
帶著忐忑的心等了許久，她終於走進了帳篷里——裡面坐著個披著華麗絲綢罩袍的老女人，她面前擺著許多花花綠綠的東西，水晶球、骸骨製作的小法器、不知道是不是真金白銀的首飾、華貴的雙面鏡……還有一個裝了許多銅幣的大瓮。
老女人指了指大瓮，萊拉猶豫著將自己的三個銅幣投了進去，對方方才開口：
「愛情、事業和壽歲……你想知道哪一個？」
萊拉頓時糾結了起來。
壽歲她不怎麼在乎，死亡對她來說還只是一件遙遠而可怕的事，她還不到擔心這個的時候。
事業……她其實也蠻想知道自己以後會幹什麼的，但她清楚，自己其實隸屬於一個不能對外公開的教團，如果問事業，讓這個老女人算出來了什麼，可能就有麻煩了。
所以，還是愛情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其實很喜歡那些童話般的王子公主的故事，經常從那幾個關係不錯的女同學那裡借來她們珍藏的畫本偷著看，她其實也很想知道自己未來會不會愛上一個人。
「愛情。」
「嗯……」
那老女人仔細端詳著還是個小蘿莉的萊拉那張怯生生的臉，隨後又拿起水晶球和那雙面鏡，在她面前晃來晃去……但晃著晃著，她原先從容而淡然的臉變得越來越嚴肅、正經，乃至惶恐。
「…………怎麼了？」看到這一幕的萊拉也有些小緊張了。
「……你的命運里充滿了變數，你會變成一個你現在難以想像的怪物……你會壓制自己的本性，變得殘忍冷漠乃至瘋狂……但有一天，你可能會遇到一個和你境遇相仿的傢伙。
「他會給你那註定失控且充滿自毀傾向的生命帶來變數和驚喜，他和你相似但又不同，他偏執、頑固、強硬，和你的年齡差得很大很大，但他本性其實是個敏感又和善的人……你會對他萌生興趣，然後……你會想要了解他，接近他，他也會回應你，最後……你大概是會愛上他的，他也一樣。」
老女人面色愈發惶恐：「但我看不清他的未來，太可怕了……那或許就是你這一生僅能獲得的愛情，至於你能否把握住，你能否和他交心，你能否獲得幸福，他是否會回應……那其實在於你，我無法給你回復……那個男人的命運太混沌了……最後，他甚至可能會拒絕你給予的一切，只因為他的堅持而與你為敵。
「最後……你甚至可能因此而死……希望那時的你能接受那份結局。」
「什麼？！」
聽到這占卜結果的萊拉直接懵了：「有這麼可怕嗎，女士，能請您詳細給我講解一下嗎？」
「不能，您只付了三個銅板，這是最低級的占卜，只有這麼多內容。」
說完，老女人瞬間切換回了最開始的撲克臉：「……好了，你的命運占卜結束，可以走了。想追加問題請繼續加錢。」
「額……好吧」
感覺自己上當了的萊拉十分後悔，自己失去了靠著優異表現獲得的三枚銅幣獎賞，還浪費了這麼長的時間，就得到了這麼一段恐嚇般的屁話，對方像是故意嚇唬她坑她的錢似的，回家之後鐵定要挨媽媽的罵了。
但她也沒轍，只能掃興地走出帳篷，看著其他的顧客一個接一個走進去，向著那個不靠譜的老女人諮詢他們微茫的命運。
「我會愛上一個偏執、頑固，和我境遇相仿的傢伙……與我為敵，因此而死……這也太荒唐了吧……那個占卜師肯定是在扯謊……」
喃喃著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她不斷安慰著自己別多想，順勢緩緩走上了回家的路。
但她還是忍不住在腦海中勾勒著那個可能會闖入她人生中的傢伙的形象：
「……真的假的，他會是誰呢？他也和我一樣，信奉著一個像【赫米拉瓦】大人一樣的神明嗎？還是跟我一樣在教會學校讀書……還是和我一樣喜歡看戲劇呢……」
那時天已經快黑了，道路兩旁，是佛倫港繁華的夜市，這座城市似乎永遠都要這麼熱鬧下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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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後，佛倫港。
巴戈斯塔下定決心準備出發之際，卡羅爾和萊拉，兩位邪神之間的戰鬥也已經開始了。
當那輪黑色的血肉太陽，在黎明前夕先於真正的紅日升起時，那道為了困住卡羅爾而專門設下的結界，也在黑日散發的紫黑色光芒下瞬間瓦解。
「你果然一如既往地固執啊……」
萊拉平靜地仰視著那輪散發著黑光的天體，看著那個讓她好奇、心動卻又拒絕了她誠心示好的男人，思緒終於從遙遠的過去回到了現在。
感受著身上那如同凍結般的灼燒感，萊拉看不到有什麼慌張，反而只是無奈地輕笑了一下：「……但你真的承受得住施展這招的代價嗎？」
就像她預料的那樣，僅僅只是短暫地化為黑日，卡羅爾便感覺到了腦子裡開始嗡嗡響了——嘈雜的低語聲洶湧而來，比起上一次還要更加嚴重。
在瓦解了對方設下的牢籠後，他不得不迅速展開攻擊——不管萊拉計劃著什麼，只要能控制住她的這幅身體，那麼或許就能逼迫她做出讓步，不管是解除對科尼蘇設下的烙印、還是繞過那些試圖討伐她的戰士……雖然機會渺茫，但只要自己能贏過她就還有機會。
於是，霎時間，頂著腦海里堪比馬戲團的嘈雜吵嚷，他已經操縱著數條猙獰的觸鬚朝著萊拉劈了下來，就像是數道從天而降的黑色閃電。
「……好吧。」
而這位大神官只是對一旁緊張的兩位女僕做了個安心的手勢，隨後緩緩抬起了自己纖長的手臂——霎時間，數條藍色的觸鬚虛影在她的身後緩緩凝結，攔住了對方勢若雷霆的攻擊。
她的腳下霎時間便因巨力的衝撞而沉下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但萊拉本人卻只是悶哼了一聲。
「看來我們只能為敵了。」
隨後，冰藍色和紫黑色相互交織，他們的觸鬚相互糾纏、撕咬、絞殺，這些觸鬚仿佛成為了聯結他們的紐帶。
雖然過程充滿了暴力，但，恐怕也是他們兩人自相識以來第一次這麼親密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但，卡羅爾無疑是處於下風的。
短暫展露了黑日的形態之後，他感覺腦子裡又開始了躁動，因匱乏信仰之力導致的飢餓感幾乎要讓他發瘋，而且——他身下還護著個仍處於昏迷中的科尼蘇，可謂是束手束腳。
而萊拉，一魂雙體的她，僅是這幅人類身軀所擁有的力量，就已經能讓她成為佛倫港實力排行前列的神官，想要短時間擊敗她根本不現實。
最糟的是……天就要亮了。
這兒可不是什麼僻靜的荒野郊區，而是位於港城近海的富人住宅區，大大小小的公館、別墅相隔也不算遠，住宅區外還有巡邏的治安官時不時經過。
打破了萊拉的結界之後，他們交手的動靜已經傳開了，隨時可能有人注意到這大清早傳來的震動跑過來看一眼，看到這兩個揮舞著觸鬚的怪物……
「卡羅爾，收手吧，現在你這狀態根本不可能做到什麼的。和我在這兒對戰有什麼意義？我的另一幅身體此時已經準備迎接那些蠢貨了，那些傢伙確實有所準備，但我也已經準備好了應對他們的法子。」
說著，萊拉緩緩退了一步，她身後兩位作為護衛的女僕立即得令，毫不遲疑地便轉身，輕盈地躍入了晨曦前昏暗的薄幕之中。似乎是接受了什麼別的任務，獨留下她們的主人放開了手腳和卡羅爾對戰。
而她也平靜地解釋道：
「向著東方看看吧，太陽就要升起了。你我在這裡戰鬥的響動已經傳開，馬上，就會有許多人圍過來了。到那時，他們都會看到你的這幅模樣。
「……你還是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吧，否則，如果別人看到這幅樣子的你，可是會有大麻煩的。」
說完，她的周身忽然擴散開一圈冰藍色的氣浪，伴隨著一陣突破音障般的爆鳴聲，周圍的灌木、草叢全都被這突然的衝擊弄得東倒西歪，周圍十幾棟別墅接連傳來了玻璃碎裂的響聲和住戶的驚呼。
當卡羅爾護著昏迷的科尼蘇，擋住了那氣浪之後，面前萊拉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了。
剛剛結束了戰鬥的卡羅爾也發現，自己的狀態還在持續惡化，腦中低語聲愈發嘈雜，即便解除了黑日形態，他也已經無法恢復人形了……
無論他再怎麼遏制自己狂躁的本能，那些血肉觸鬚還是會止不住地從自己的背後、脖頸乃至眼眶中伸出，瘋狂地蠕動、招搖，自己的雙臂也沒法變回原狀，手背上甚至還有幾隻眼睛正在滴溜溜亂轉。
與此同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陣陣焦急亢奮的叫喊聲：
「欸，那邊出了什麼事？！聲響那麼大！」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哪兒——」
「有人好像看到了一大團紫光和一團藍光……可能是有人在違禁施法……」
糟糕，因為萊拉剛才製造的響動太大，他們的交手已經被人注意到了，有些附近巡邏的治安官正在往這兒趕。
但偏偏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的思緒愈發混亂，腳步都有些不穩了——這糟糕的狀態下別說戰鬥了，跑路都難。
「艾略特哥哥，你沒事吧……你怎麼樣了……」
被萊拉弄昏迷了大半夜的科尼蘇此時終於幽幽轉醒，見到了滿身觸手的卡羅爾後不顧害怕，趕忙攙扶起了他，惶急地詢問著他的狀況。
「帶我找個隱蔽僻靜的地方躲起來，拜託了……我需要趕緊恢復……」
虛弱中的卡羅爾只能用最後的力氣，對少女叮囑道：「越快越好，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必須阻止萊拉……」
「……我知道了。」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科尼蘇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而，在卡羅爾望向那被微露的晨光照耀著的港灣時，他依稀看到，在那些停靠著的船舶中，有幾艘體積不大的中型船隻，已經大搖大擺地衝出了港灣，正朝著東方以不合常理的迅捷全速前進著。
不久前的總督府才頒布禁令，現在大部分商船航船都不得離開港口，而且碼頭附近對船速也有限制……能這麼無視禁令的船隻只有一種來頭，那就是巴戈斯塔他們這些邪神討伐者乘坐的戰艦。
他們此時已經出發了，想阻止根本來不及了。
………………
…………
……
在那幾艘背負著剿滅邪神重任的討伐戰艦上，參與作戰的人們正火急火燎地爭辯著即將採用的戰術。
吸取了上次討伐邪神慘敗的教訓，參與這第二次【赫米拉瓦】討伐行動的人數一共也就一百位不到，被分在了三艘不同的小型艦艇上。
最開始的策略其實挺簡單：每艘都有十來位受膏騎士或者水平卓越的戰鬥法師護衛，大部分人負責施展各種聖術對周邊海域進行大範圍淨化，想盡辦法驅除邪神的力量污染，避免那個邪神使出那個將血肉融入大海的邪門把戲……
畢竟，【赫米拉瓦】這個邪神過於邪門，上次就是靠著這招讓十幾艘戰艦險些全滅的。
但今日，憑藉維特麗絲的意外發現，導致領隊的巴戈斯塔決定採用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上來自神秘人士的建議。不使用帶有淨化效果的聖術，直接使用元素魔法擾亂海域，再對邪神進行圍剿。
這臨時變卦、改變戰術自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對，現在巴戈斯塔正在耐心地給眾人解釋……但還是讓眾人很是擔憂。
但在眾人之中，唯獨維特麗絲在為別的事兒操心，她還是滿腦子都是卡羅爾——那枚銘刻著卡羅爾和佛羅雅名字的徽章就在她的衣兜里揣著，冰涼的徽章總讓她感到燙人。
她只是沉默地看著父親和幾位內務部同事站在船頭，指著海平面交談的背影，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