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苦肉計
「九月二日，晴——我今天在課堂上表現得很好，所以海神教會的神官給了我一枚銅幣當獎勵。我很擔心錢會被爸爸媽媽拿走……不過他們想了想之後，還是讓我留下了，還讓我買了糖果。」
「十月八日，雨——羅斯納告訴我劇院後面其實有個小洞，鑽進去之後能溜到觀眾席後排看表演……雖然很糾結但還是去了……回家之後媽媽有點兒生氣，說我不該看這些帝國人整出來的玩意兒……不過爸爸沒有怪我。」
「十月二十日，晴——凱蘭德商會的展櫃裡新出了件非常好看的海藍色裙子，我真的好想買一條……但價格好高，真的有人買得起那麼貴的東西嗎？」
「十一月六日……有個混蛋罵了我，她說我是臭烘烘的魚人，我打了她，結果還被神官罵了……我很生氣，當時就在課上說了【赫米拉瓦】大人的名諱，請求祂替我報仇……結果回到家後爸爸媽媽打了我，讓我發誓絕對不在外人面前再提祂的名字……我也知道我錯了，但為什麼那位大人明知道我受了委屈還是不願意幫我一下呢……」
「……今天是集會日，那些叔叔阿姨都有點兒兇巴巴的……不過大聖女姐姐很溫柔，雖然我聽不懂她的布道，但她對我還是很好，還願意聽我說學校里的事兒、家裡的事兒，即便知道我犯了錯也不會責怪我——而且她的眼睛真漂亮，就是總感覺她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爸爸媽媽參會後都有些憂慮，他們好像很擔心……」
………………
是萊拉小時候的日記，差不多一年一本，記的都是些小丫頭瑣碎的經歷和感想，但信息量也相當大，足夠讓人看出很多東西。
就像她曾對卡羅爾說過的那樣，小時候的她以及父母，都是隸屬於那個信奉【赫米拉瓦】的邪教團體的成員。
這些邪教徒們表面上也是佛倫港的底層居民，又因為種族問題有點兒受歧視，平時靠著各種零工勉強過活，甚至會將子女送往正神教會建立的福利學校學些知識。
但暗地裡，他們依然會定期集合，互相幫扶的同時，也對著他們的神靈頂禮膜拜、鞏固著彼此對帝國的仇恨。
萊拉也是如此，她小時候也在海神教會的福利學校上過課，和許多港城的孩子一樣學了些包括帝國通用語在內的通識性知識，甚至在學校里還有幾個熟悉的小夥伴，從這日記中記載的隻言片語來看，萊拉其實算是早慧的，即便經常因為族裔問題受到歧視，但依然經常在學校因為表現優異得到授課神官的嘉獎。
她喜歡看畫本小說、喜歡音樂劇、喜歡商會櫥窗展櫃裡漂亮的衣服……喜歡許多正常小姑娘喜歡的東西——但私下裡，她同樣在父母的帶領下，隱秘地信奉著那個邪神。雖然那時的她大概並不理解自己種族背後複雜的恩怨，但畢竟父母都信，她便也跟著信了。
隨著萊拉的年歲增長，她逐漸了解了自己種族背負的歷史，所撰寫的日記內容也越來越詳實，而就在她十歲左右，記錄了那件大事。
「有點兒意外，居然是我被選為了聖女……大聖女姐姐告訴我，她早早就決定讓我肩負起這項重任了，可我真的很迷茫。我才十歲……她卻說，只要接受安排就好，等我成為聖女後自然許多事都會上手的。她讓我回家修養，做最後一場夢——因為，在我成為聖女之後我便不會再入夢了。
「而且，時機已經到了，聖女姐姐說了，【赫米拉瓦】將對港城發起一輪襲擊，大家已經準備好暴動所需的一切了。馬上，我的父母也要為此犧牲，可我實在接受不了……雖然爸媽願意接受，但我絕對不可能允許這一切發生。該死，我該怎麼做……」
日記內容到此便戛然而止了——後面的事兒卡羅爾也知道。
她背叛了教團，投靠了帝國，然而她的父親母親最終還是沒能跟她一起逃走。
顯然，萊拉對此一直心裡有愧，否則也不可能在家裡整這麼個小黑屋，藏好自己童年的日記、又在牆上畫上父母的肖像……也不知道她一個人躲在這兒的時候會想些什麼，反正肯定不會對【赫米拉瓦】這個直接導致她父母雙亡的傢伙心存感激。
………………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
「欸，巴戈斯塔閣下，你也看到了吧——」
拿著手裡這堆顯然有二三十年歷史、碰一下都快散架的日記本，卡羅爾內心深處倒是鬆了口氣——萬幸，這兒沒有什麼跟邪神有關的法器、雕塑、信物，自己也不用為萊拉的安危糾結自己的立場了。
不過，他還是擺著一副平靜的表情，望向面色鐵青的老傢伙：
「就是堆日記，壓根沒什麼邪教相關的信物。而且從這裡的內容也能看出來——萊拉她確實對【赫米拉瓦】沒啥感情，也對教團缺乏歸屬，這樣的人也沒理由拋棄自己在海神教會奮鬥二三十年獲得的地位，去給一個邪神打工吧。」
巴戈斯塔無言地接過這堆日記本翻看了一下，這經過了幾十年摩挲後泛黃髮脆的質感不會有假，那位大神官也不可能偽造出一堆小時候的日記藏在密室里，以防有一天會有兩個男人過來翻看。
而這座小別墅，經過他的檢查，也只有這一處暗室，也沒有地下室或者其他的小隔間了——看來，萊拉女士的這處宅邸確實沒啥問題。
也恰逢此時，兩人身後臥室的窗戶外閃過一道紫黑色的飛影，居然是一隻半透明的蝙蝠，那半透明的蝙蝠居然沒有實體，直接穿過窗戶，徑直飛到了巴戈斯塔的手上。
巴戈斯塔在看到這東西時雙眼明顯一亮，由此卡羅爾也能猜到，這大抵是某種魔法造物，大概是這些內務部專員用來傳訊的。
果不其然，這蝙蝠停在巴戈斯塔手上之後，當即長大嘴巴，裡面傳出了他那幾位同伴的說話聲：
「領隊，萊拉神官的那三處住所我們已經檢查了一遍了……我可以肯定，沒有發現什麼問題，沒有密室或者暗房，也沒發現什麼異教物品……還要查嗎？」
聽完下屬的匯報，這讓這個老傢伙面色沒什麼變化，但卡羅爾看得出，他情緒有點兒陰鬱。
自打來到佛倫港之後，他引以為傲的直覺屢次出錯。不管是對卡羅爾的懷疑，還是對這位萊拉大神官的調查，都是如此。明明就是感覺得到他們有問題，但就是找不出證據、或者查不出結果。
沉默片刻，他對那隻紫色的蝙蝠回了一句「你們先返回總督府住下吧，今晚辛苦了」，便抬手一揮，這隻蝙蝠也循著原路飛離了出去。
而他，只是隨便從屋子裡搬了把椅子，有些煩躁地坐在了上面。
「……我還是感覺她有問題。」良久，打破沉默的巴戈斯塔依然堅持著：「必須繼續調查。」
「您對她的懷疑是不是有點兒過於魔怔了？直接搞起有罪推定了。」
看著這個始終不肯放下對萊拉質疑的老偵探，卡羅爾多少有點兒無語：
「……來之前您言之鑿鑿地說，萊拉家裡肯定藏著些什麼異教信物，結果我們什麼也沒查到，可您還是這麼固執己見。」
「因為如今的佛倫港上層人士之中，只有她曾經在【赫米拉瓦】的邪神教團中待過，只有她的嫌疑最大。即便她童年的日記里似乎對教團沒有什麼歸屬感，但……污染是永存的。」
說到這裡，巴戈斯塔嘖了一聲——此時，這個平時還會和顏悅色擺出老好人姿態的老男人，終於在卡羅爾面前真情流露了一下：
「當年，在萊拉投靠了帝國、誅殺了【赫米拉瓦】之後，就算不殺了她，也該逐出港城的。港城教會居然收留了她這種異教徒讓她擔當神官，真是胡來……」
「欸，大叔，你這話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
對方這話里蘊含著明顯不過的歧視意味，讓卡羅爾聽著頗有些不爽了：
「……巴戈斯塔閣下，【赫米拉瓦】的歷史我其實有所耳聞，它本來只是個在新大陸盤踞的普通神靈，帶領著自己的子民在港城周圍自生自滅，如果不是帝國入侵，侵占了它的家園驅逐了它的人民，它和它殘存的子民也不至於變成這種邪教團體。
「就算現在木已成舟，我們為了港城的安危不得不與之為敵，也該對那些不得不追隨他們的魚人種保持點兒尊重，至少要把他們當人看才是。但您這話里話外，似乎都要將他們開除人籍了。」
他說的還算懇切，但這話落入巴戈斯塔耳中後，他卻臉色不善地看向了卡羅爾：
「……你是在同情一頭邪神嗎？」
「是有點兒，畢竟這位【赫米拉瓦】又不是帝國境內滋生出的哪些邪神，它也沒有與帝國為敵……是帝國主動找上去的，所以有什麼問題嗎？」
直視著卡羅爾的雙眼，面色平靜的巴戈斯塔並沒有發出斥責或者批評，他反而話鋒一轉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小子，你讀過《神代紀》的古篇嗎？講述父神在凡間創立秩序的那部分？」
「……看過點兒，但您想表達什麼？」
巴戈斯塔嘆了口氣：
「我給你講個裡面的典故吧……父神在神國初創時，率領祂的天使征服遠地，祂的軍隊最遠抵達了橫亘於舊大陸中部，宛若天塹的阿斯那山脈和龍角海峽交匯之地……那裡有一位異教神靈和它那僅有數千的追隨者建立的小城。那位神祇自知無法與父神匹敵，願意向祂表示恭順，獻上他們積蓄數十年的財富，只希望對方能允許它繼續在它的領地生存。
「但父神依然說『歸附我，加入我的軍隊隨我征戰，或者死亡』——
「那位小神感到不公，它說『您註定將統治萬物，而我只是想在您廣袤國土中一個貧瘠逼仄的角落守護我的子民，我對您毫無威脅，為何您不能當做從未看到過我？』。
「於是，父神告訴它：『不可能，我已經汲取了教訓，自此之後我不會再允許任何自詡為神的存在試圖維繫自己的獨立，你們只有歸附一途，但凡違逆我的，都是邪神。』」
「那小神又反駁：『我在我的領土上，指引我的民眾躲避災禍、通過勞作獲取豐收，我從未膽敢侵犯您的聖域，更不敢與您為敵，我為何成了邪神？一定要我要麼獻上一切要麼去死嗎？您這麼殘暴是不是太過分了？即便我們弱小，我們也要反抗』
「父神則回覆：『忤逆即為邪惡。我所要建立的秩序容不下任何變數，你這邪神所守護的一切與之相比毫無價值。既然你已決定，那我便成全你。』
「於是，祂將那不肯歸附的神祇剿滅，奴役了它的子民——自此，東方再無人膽敢違逆祂的意志。
「艾略特，帝國也是如此，這是個繼承了父神意志建立的國家，就是靠著對擴張、統一和秩序的絕對追求，才能統合舊大陸一堆宿怨長達千年的各種公國、王國，才能凝合不同族裔不同教派的無數人民，終結長達一千三百年的混亂時代走到今天。至於那個【赫米拉瓦】，沒人在乎他到底是不是有什麼苦衷，也沒人在乎當年是誰先動的手，既然它攔在了帝國擴張的路上，那帝國就會碾過去。
「現在，既然有個邪神想要威脅帝國治下的城市，威脅帝國的秩序與和平，祂就是絕對的敵人，我們就會像父神剿滅那個無名神祇一樣幹掉她，它的那些苦衷屁都不是。至於這個萊拉，祂既然跟邪神有關，那就該死——懂了嗎？」
聽到這話，卡羅爾也明白立場不同沒啥可說的了。
他畢竟是個穿越來的邪神，對帝國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歸屬感，立場自然偏向於中立。
而這個巴戈斯塔——一個專門效忠皇帝的老保官僚，還是內務部這種帶有特務性質的機關，自然會以帝國利益優先。
事實上大多數帝國公民都是這樣，哪怕是維特麗絲，雖然她人不錯，在得知了佛倫港是靠著侵略和背刺建立之後，她心裡其實是有點兒愧疚的，但真要談及帝國殖民新大陸、建立這些殖民城市是否正義，她也只能緘口不言。
「算了，今晚到此為止，反正我們是一無所獲了……」
短暫陪卡羅爾聊了幾句之後，老偵探也算是承認了今晚的失利：「……回去之後，我會向總督申請，先將這位萊拉女士看押起來，再去進行邪神討伐。」
「……您這麼做豈不是會把她得罪透了。你要是真冤枉了她事情要怎麼收場？」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冤枉了她，我會致歉的。但為了行動順利，我們只能將隱患控制住。」巴戈斯塔依然堅持著自己的看法：
「……反正，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在說明，佛倫港的本地貴族、官員中存在邪神的內應，我們總得控制住嫌疑人。而且後續調查也不能鬆懈，難不成你還指望那個邪教徒自己跳出來嗎？」
………………
…………
……
但，就在這時，之前那隻通訊用的紫色蝙蝠又一次出現在了窗外——而且這次飛得特別急，幾乎是唰一下便闖進了屋內衝著巴戈斯塔撞了過來。
這情形搞得屋內的兩人都有些意外。
「怎麼了？」
「領隊，出意外了！」
這隻紫蝠張開大嘴後，裡面傳出了焦躁的呼喊聲：
「我們遭到襲擊了！是哪個總督——他晚上忽然來拜訪我們，說是要和我們商量邪神討伐事宜，但忽然暴起發動了某種危險的禁忌魔法……我們質問他的時候，他狂笑著回應我們，說他就是那個效忠【赫米拉瓦】的臥底，現在要殺死我們所有人！
「好在那位萊拉女士及時出手替我們擋下了最突然的襲擊，我們才沒受傷，但現在總督府已經一團亂了，她也受了重傷，您還是快過來吧！」
「十月八日，雨——羅斯納告訴我劇院後面其實有個小洞，鑽進去之後能溜到觀眾席後排看表演……雖然很糾結但還是去了……回家之後媽媽有點兒生氣，說我不該看這些帝國人整出來的玩意兒……不過爸爸沒有怪我。」
「十月二十日，晴——凱蘭德商會的展櫃裡新出了件非常好看的海藍色裙子，我真的好想買一條……但價格好高，真的有人買得起那麼貴的東西嗎？」
「十一月六日……有個混蛋罵了我，她說我是臭烘烘的魚人，我打了她，結果還被神官罵了……我很生氣，當時就在課上說了【赫米拉瓦】大人的名諱，請求祂替我報仇……結果回到家後爸爸媽媽打了我，讓我發誓絕對不在外人面前再提祂的名字……我也知道我錯了，但為什麼那位大人明知道我受了委屈還是不願意幫我一下呢……」
「……今天是集會日，那些叔叔阿姨都有點兒兇巴巴的……不過大聖女姐姐很溫柔，雖然我聽不懂她的布道，但她對我還是很好，還願意聽我說學校里的事兒、家裡的事兒，即便知道我犯了錯也不會責怪我——而且她的眼睛真漂亮，就是總感覺她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爸爸媽媽參會後都有些憂慮，他們好像很擔心……」
………………
是萊拉小時候的日記，差不多一年一本，記的都是些小丫頭瑣碎的經歷和感想，但信息量也相當大，足夠讓人看出很多東西。
就像她曾對卡羅爾說過的那樣，小時候的她以及父母，都是隸屬於那個信奉【赫米拉瓦】的邪教團體的成員。
這些邪教徒們表面上也是佛倫港的底層居民，又因為種族問題有點兒受歧視，平時靠著各種零工勉強過活，甚至會將子女送往正神教會建立的福利學校學些知識。
但暗地裡，他們依然會定期集合，互相幫扶的同時，也對著他們的神靈頂禮膜拜、鞏固著彼此對帝國的仇恨。
萊拉也是如此，她小時候也在海神教會的福利學校上過課，和許多港城的孩子一樣學了些包括帝國通用語在內的通識性知識，甚至在學校里還有幾個熟悉的小夥伴，從這日記中記載的隻言片語來看，萊拉其實算是早慧的，即便經常因為族裔問題受到歧視，但依然經常在學校因為表現優異得到授課神官的嘉獎。
她喜歡看畫本小說、喜歡音樂劇、喜歡商會櫥窗展櫃裡漂亮的衣服……喜歡許多正常小姑娘喜歡的東西——但私下裡，她同樣在父母的帶領下，隱秘地信奉著那個邪神。雖然那時的她大概並不理解自己種族背後複雜的恩怨，但畢竟父母都信，她便也跟著信了。
隨著萊拉的年歲增長，她逐漸了解了自己種族背負的歷史，所撰寫的日記內容也越來越詳實，而就在她十歲左右，記錄了那件大事。
「有點兒意外，居然是我被選為了聖女……大聖女姐姐告訴我，她早早就決定讓我肩負起這項重任了，可我真的很迷茫。我才十歲……她卻說，只要接受安排就好，等我成為聖女後自然許多事都會上手的。她讓我回家修養，做最後一場夢——因為，在我成為聖女之後我便不會再入夢了。
「而且，時機已經到了，聖女姐姐說了，【赫米拉瓦】將對港城發起一輪襲擊，大家已經準備好暴動所需的一切了。馬上，我的父母也要為此犧牲，可我實在接受不了……雖然爸媽願意接受，但我絕對不可能允許這一切發生。該死，我該怎麼做……」
日記內容到此便戛然而止了——後面的事兒卡羅爾也知道。
她背叛了教團，投靠了帝國，然而她的父親母親最終還是沒能跟她一起逃走。
顯然，萊拉對此一直心裡有愧，否則也不可能在家裡整這麼個小黑屋，藏好自己童年的日記、又在牆上畫上父母的肖像……也不知道她一個人躲在這兒的時候會想些什麼，反正肯定不會對【赫米拉瓦】這個直接導致她父母雙亡的傢伙心存感激。
………………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
「欸，巴戈斯塔閣下，你也看到了吧——」
拿著手裡這堆顯然有二三十年歷史、碰一下都快散架的日記本，卡羅爾內心深處倒是鬆了口氣——萬幸，這兒沒有什麼跟邪神有關的法器、雕塑、信物，自己也不用為萊拉的安危糾結自己的立場了。
不過，他還是擺著一副平靜的表情，望向面色鐵青的老傢伙：
「就是堆日記，壓根沒什麼邪教相關的信物。而且從這裡的內容也能看出來——萊拉她確實對【赫米拉瓦】沒啥感情，也對教團缺乏歸屬，這樣的人也沒理由拋棄自己在海神教會奮鬥二三十年獲得的地位，去給一個邪神打工吧。」
巴戈斯塔無言地接過這堆日記本翻看了一下，這經過了幾十年摩挲後泛黃髮脆的質感不會有假，那位大神官也不可能偽造出一堆小時候的日記藏在密室里，以防有一天會有兩個男人過來翻看。
而這座小別墅，經過他的檢查，也只有這一處暗室，也沒有地下室或者其他的小隔間了——看來，萊拉女士的這處宅邸確實沒啥問題。
也恰逢此時，兩人身後臥室的窗戶外閃過一道紫黑色的飛影，居然是一隻半透明的蝙蝠，那半透明的蝙蝠居然沒有實體，直接穿過窗戶，徑直飛到了巴戈斯塔的手上。
巴戈斯塔在看到這東西時雙眼明顯一亮，由此卡羅爾也能猜到，這大抵是某種魔法造物，大概是這些內務部專員用來傳訊的。
果不其然，這蝙蝠停在巴戈斯塔手上之後，當即長大嘴巴，裡面傳出了他那幾位同伴的說話聲：
「領隊，萊拉神官的那三處住所我們已經檢查了一遍了……我可以肯定，沒有發現什麼問題，沒有密室或者暗房，也沒發現什麼異教物品……還要查嗎？」
聽完下屬的匯報，這讓這個老傢伙面色沒什麼變化，但卡羅爾看得出，他情緒有點兒陰鬱。
自打來到佛倫港之後，他引以為傲的直覺屢次出錯。不管是對卡羅爾的懷疑，還是對這位萊拉大神官的調查，都是如此。明明就是感覺得到他們有問題，但就是找不出證據、或者查不出結果。
沉默片刻，他對那隻紫色的蝙蝠回了一句「你們先返回總督府住下吧，今晚辛苦了」，便抬手一揮，這隻蝙蝠也循著原路飛離了出去。
而他，只是隨便從屋子裡搬了把椅子，有些煩躁地坐在了上面。
「……我還是感覺她有問題。」良久，打破沉默的巴戈斯塔依然堅持著：「必須繼續調查。」
「您對她的懷疑是不是有點兒過於魔怔了？直接搞起有罪推定了。」
看著這個始終不肯放下對萊拉質疑的老偵探，卡羅爾多少有點兒無語：
「……來之前您言之鑿鑿地說，萊拉家裡肯定藏著些什麼異教信物，結果我們什麼也沒查到，可您還是這麼固執己見。」
「因為如今的佛倫港上層人士之中，只有她曾經在【赫米拉瓦】的邪神教團中待過，只有她的嫌疑最大。即便她童年的日記里似乎對教團沒有什麼歸屬感，但……污染是永存的。」
說到這裡，巴戈斯塔嘖了一聲——此時，這個平時還會和顏悅色擺出老好人姿態的老男人，終於在卡羅爾面前真情流露了一下：
「當年，在萊拉投靠了帝國、誅殺了【赫米拉瓦】之後，就算不殺了她，也該逐出港城的。港城教會居然收留了她這種異教徒讓她擔當神官，真是胡來……」
「欸，大叔，你這話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
對方這話里蘊含著明顯不過的歧視意味，讓卡羅爾聽著頗有些不爽了：
「……巴戈斯塔閣下，【赫米拉瓦】的歷史我其實有所耳聞，它本來只是個在新大陸盤踞的普通神靈，帶領著自己的子民在港城周圍自生自滅，如果不是帝國入侵，侵占了它的家園驅逐了它的人民，它和它殘存的子民也不至於變成這種邪教團體。
「就算現在木已成舟，我們為了港城的安危不得不與之為敵，也該對那些不得不追隨他們的魚人種保持點兒尊重，至少要把他們當人看才是。但您這話里話外，似乎都要將他們開除人籍了。」
他說的還算懇切，但這話落入巴戈斯塔耳中後，他卻臉色不善地看向了卡羅爾：
「……你是在同情一頭邪神嗎？」
「是有點兒，畢竟這位【赫米拉瓦】又不是帝國境內滋生出的哪些邪神，它也沒有與帝國為敵……是帝國主動找上去的，所以有什麼問題嗎？」
直視著卡羅爾的雙眼，面色平靜的巴戈斯塔並沒有發出斥責或者批評，他反而話鋒一轉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小子，你讀過《神代紀》的古篇嗎？講述父神在凡間創立秩序的那部分？」
「……看過點兒，但您想表達什麼？」
巴戈斯塔嘆了口氣：
「我給你講個裡面的典故吧……父神在神國初創時，率領祂的天使征服遠地，祂的軍隊最遠抵達了橫亘於舊大陸中部，宛若天塹的阿斯那山脈和龍角海峽交匯之地……那裡有一位異教神靈和它那僅有數千的追隨者建立的小城。那位神祇自知無法與父神匹敵，願意向祂表示恭順，獻上他們積蓄數十年的財富，只希望對方能允許它繼續在它的領地生存。
「但父神依然說『歸附我，加入我的軍隊隨我征戰，或者死亡』——
「那位小神感到不公，它說『您註定將統治萬物，而我只是想在您廣袤國土中一個貧瘠逼仄的角落守護我的子民，我對您毫無威脅，為何您不能當做從未看到過我？』。
「於是，父神告訴它：『不可能，我已經汲取了教訓，自此之後我不會再允許任何自詡為神的存在試圖維繫自己的獨立，你們只有歸附一途，但凡違逆我的，都是邪神。』」
「那小神又反駁：『我在我的領土上，指引我的民眾躲避災禍、通過勞作獲取豐收，我從未膽敢侵犯您的聖域，更不敢與您為敵，我為何成了邪神？一定要我要麼獻上一切要麼去死嗎？您這麼殘暴是不是太過分了？即便我們弱小，我們也要反抗』
「父神則回覆：『忤逆即為邪惡。我所要建立的秩序容不下任何變數，你這邪神所守護的一切與之相比毫無價值。既然你已決定，那我便成全你。』
「於是，祂將那不肯歸附的神祇剿滅，奴役了它的子民——自此，東方再無人膽敢違逆祂的意志。
「艾略特，帝國也是如此，這是個繼承了父神意志建立的國家，就是靠著對擴張、統一和秩序的絕對追求，才能統合舊大陸一堆宿怨長達千年的各種公國、王國，才能凝合不同族裔不同教派的無數人民，終結長達一千三百年的混亂時代走到今天。至於那個【赫米拉瓦】，沒人在乎他到底是不是有什麼苦衷，也沒人在乎當年是誰先動的手，既然它攔在了帝國擴張的路上，那帝國就會碾過去。
「現在，既然有個邪神想要威脅帝國治下的城市，威脅帝國的秩序與和平，祂就是絕對的敵人，我們就會像父神剿滅那個無名神祇一樣幹掉她，它的那些苦衷屁都不是。至於這個萊拉，祂既然跟邪神有關，那就該死——懂了嗎？」
聽到這話，卡羅爾也明白立場不同沒啥可說的了。
他畢竟是個穿越來的邪神，對帝國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歸屬感，立場自然偏向於中立。
而這個巴戈斯塔——一個專門效忠皇帝的老保官僚，還是內務部這種帶有特務性質的機關，自然會以帝國利益優先。
事實上大多數帝國公民都是這樣，哪怕是維特麗絲，雖然她人不錯，在得知了佛倫港是靠著侵略和背刺建立之後，她心裡其實是有點兒愧疚的，但真要談及帝國殖民新大陸、建立這些殖民城市是否正義，她也只能緘口不言。
「算了，今晚到此為止，反正我們是一無所獲了……」
短暫陪卡羅爾聊了幾句之後，老偵探也算是承認了今晚的失利：「……回去之後，我會向總督申請，先將這位萊拉女士看押起來，再去進行邪神討伐。」
「……您這麼做豈不是會把她得罪透了。你要是真冤枉了她事情要怎麼收場？」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冤枉了她，我會致歉的。但為了行動順利，我們只能將隱患控制住。」巴戈斯塔依然堅持著自己的看法：
「……反正，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在說明，佛倫港的本地貴族、官員中存在邪神的內應，我們總得控制住嫌疑人。而且後續調查也不能鬆懈，難不成你還指望那個邪教徒自己跳出來嗎？」
………………
…………
……
但，就在這時，之前那隻通訊用的紫色蝙蝠又一次出現在了窗外——而且這次飛得特別急，幾乎是唰一下便闖進了屋內衝著巴戈斯塔撞了過來。
這情形搞得屋內的兩人都有些意外。
「怎麼了？」
「領隊，出意外了！」
這隻紫蝠張開大嘴後，裡面傳出了焦躁的呼喊聲：
「我們遭到襲擊了！是哪個總督——他晚上忽然來拜訪我們，說是要和我們商量邪神討伐事宜，但忽然暴起發動了某種危險的禁忌魔法……我們質問他的時候，他狂笑著回應我們，說他就是那個效忠【赫米拉瓦】的臥底，現在要殺死我們所有人！
「好在那位萊拉女士及時出手替我們擋下了最突然的襲擊，我們才沒受傷，但現在總督府已經一團亂了，她也受了重傷，您還是快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