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陷阱
不論如何，至少眼前的這頭龐大的海獸看上去是被直接擊潰了。
駕駛著一眾戰艦的水手們歡呼雀躍，甲板上到處都能聽到他們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當然，知曉此次行動真正目的的指揮者們，還沒被眼前的勝利沖昏頭腦，知道應該保持警覺……但，等待了許久，那漂浮於海面上的龐大浮屍還是沒什麼動作。
【赫米拉瓦】大概的確是死了。
而這次邪神討伐戰名義上的指揮者們——那些佛倫港本地大家族的公子們，當然也個個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甚至還有他們身旁隨身的畫家架起了畫板，準備將這些未來註定繼承家業的少爺此次的輝煌戰果記錄下來，留作紀念。
「看來這頭邪神也不怎麼難對付嘛……感覺只用一半的火力都能輕鬆解決掉。真搞不懂，幾十年前，那些傢伙對付這麼個玩意兒至於那麼大張旗鼓……」
「這是因為我們這次準備充分所以才這麼順利。這下，等內務部的那些灰皮狗來了之後，也沒理由對我們指手畫腳了……」
「按規矩，該將這傢伙的屍體處理掉了……傾倒燃油，將那具浮在海上的浮屍焚毀，應該就了結了……幾十年後如果它再復活，就這樣再殺一次。」
…………
隨著命令下達，天空中翱翔的撲翼飛艇盤旋著停靠在了【赫米拉瓦】龐大的屍骸上方，隨後，向那個已經沒了動靜的巨獸傾倒下了許多濃稠的黑色液體，接著，十幾位站在旗艦艦首的法師高聲念誦起了施展元素魔法的咒文，那些淋在邪神屍骸上的焦油立即化作了一片大火。
被藍色血液染得發著幽光的海面上，那如冰山般的巨獸頓時便熊熊燃燒了起來——這副龐大的屍骸在燃燒中迅速瓦解，有些部分甚至流淌出了黑乎乎的焦油，裸露出了皮下的骨骼……終於，整副屍骸徹底瓦解，碎裂、融化在了這片大海之中。
得承認這一幕還挺壯觀的，各個戰艦上的水手們看到了被擊敗的巨獸像篝火一樣燒淨，都很是亢奮，各種歡呼聲和頌讚海神的禱告聲不絕於耳。
看著這一幕，縱使對這來得過於輕易的勝利充滿懷疑，維特麗絲也沒法再做什麼質疑了。
至少，作為受膏者的她能明確地感覺到——隨著那龐大屍骸的土崩瓦解，這個巨獸所有的生命力已經盡數逸散，只有些殘存的污穢的力量瀰漫在這片海域，但已經不可能重新匯集在一起了。
就算【赫米拉瓦】這個邪神能詭異地屢次復活，但起碼現在，在這片大海中，它已經死透了。
「準備凱旋！」
此時已是後半夜了，只要控制好速度，當他們的船隻返回佛倫港時就能正趕上拂曉。
在紅日東升的光芒中，驅逐了海中巨獸的艦隊帶著勝利的消息返回港口碼頭，享受民眾的歡呼……對於領隊的貴公子們來說也是相當能滿足虛榮的事兒。
然而，返程的命令下達之後，似乎出了點兒小小的問題……即便一眾戰艦的供能爐全速運轉，他們的船隻也沒能提起速來。
「怎麼回事？」
折騰了半天之後他們方才發現……似乎是這片海域的問題。
【赫米拉瓦】的屍骸流出的那些散發著藍色螢光的血液，還有它燃燒後滲出的油脂……它們就像是深海盲鰻的黏液一樣，居然將這一大片海域的海水都變得如同膠水一樣粘稠，好幾艘距離屍骸較近的戰艦都陷在了這片黏膠般的海水中，難以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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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小的麻煩，頓時就讓沉浸在勝利中的領隊們有些掃興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邪神的屍骸總歸是帶著些污染的……即便死去，它們那凝結著惡意的軀體也總會對環境產生污染，如果體型較小處理起來還算方便……但，像【赫米拉瓦】這種體積龐大的巨獸型邪神，就算能焚燒它的屍骸，它們流淌的血液也會污染海域……就像這樣。」
「那該怎麼做？」
「讓隨隊的法師們使用元素魔法淨化周邊的海水，感……總之，讓那些已經粘膠化的海水重新流動起來，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海域，封鎖相關的航道，剩下的交給時間和海神就好……另外，管住各個船上的水手，別讓他們接觸那些海水。
「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趕緊脫身就好。」
…………
一直躲在旗艦上默默觀察局面的維特麗絲感覺得到，水手們的情緒很是不穩定。
這些參與了邪神討伐戰的水手們今晚的情緒大起大落，先是出港時的疑惑、煩躁，接著是發現了【赫米拉瓦】後的驚慌與震驚，隨後又是戰勝了那隻邪神後的狂喜與亢奮，現在，又因為沒法趕緊返航變得煩躁焦慮……
尤其是現在。
各個戰艦的水手們雖然不知道什麼邪神的屍骸污染，但眼瞅著周圍發著藍光的海水變得和鼻涕一樣粘稠，他們的船隻幾乎都陷在了這泥沼般的海水中，自然知道這情況肯定跟那隻海獸流出的血有關，頓時也都不耐煩地罵罵咧咧了起來。
原本戰勝了巨型海獸後的興奮此時也褪去了不少，有些水手已經拿著銘刻有海神徽記的信物開始了禱告，祈求著海神能儘快庇佑他們脫困。
毫無疑問地，佛倫港本地的水手，基本都是傾向於海神的信徒，他們幾乎各個手裡都拿著那麼些從海神教會購置的信物，比如銘刻著海波徽記的項鍊、篆刻著海神祝福的手環、用聖水鍛造的賜福戒指……海神教會也會定期向水手們分發這些信物作為禮物，甚至有些據說還是大神官親自賜福過的，因此很受水手們喜愛。
一旦他們在船上遇到什麼事兒感覺煩躁不安了，都會攥著信物祈禱幾句。
現在就是如此。
…………
看著眼下的情形，維特麗絲總感覺內心愈發不安……但她又說不上來到底感覺哪裡不對勁……
………………
「奇怪，我怎麼感覺脖子上有點兒癢……胳膊上也是……」
「等等，你身上長出了什麼玩意兒？！那是鱗片嗎……」
忽然，一連串的驚呼、尖叫接連爆發了出來——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幾個水手，他們在拿著海神信物禱告之時，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各個部位多少有點兒不對勁。
等意識到之時，這才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體表要麼長出了大小不一的鱗片、要麼長出了長短不一的魚鰭，甚至脖頸處也接二連三裂開了好幾道魚鰓般的疤痕……
那些一直在佛倫港不怎麼受待見的魚人體徵，此時居然出現在了這些不分種族的水手身上。
驚慌頓時如瘟疫一般傳開了——但這還不止。
魚人族雖然有些魚類的特徵，但即便有些魚鰭、魚鰓和魚鱗，他們的四肢形狀、五官分布終究和人類相差無幾，所以也只算是亞人的一種……但眼下這些發生畸變的水手，他們身上的那些逐漸畸變出的魚類特徵，似乎並不會輕易地到此為止。
他們的腦袋開始膨脹、雙眼開始沿著伸長的面孔逐漸移向兩側，瘋狂揮舞的雙手指節逐漸粘合在了一起，口中吐出的也不再是清晰的通用語，而是嗚咽難懂的古怪單詞，甚至連帶著身體都開始不受控地抽搐了起來……
那已經不是魚人了，更像是一頭頭雜糅了人類和魚類特質的畸形怪物。
而且，當這些怪物眼中殘存的人性盡數消失之後，他們那變得像魚眼一樣死氣沉沉的眼珠迅速鎖定了身旁那些沒有發生變異的夥伴……隨後，他們揮動起瘦長的利爪，向著不久前還在一同嬉笑聊天的同類發起了攻擊。
…………
目睹了眼前這一幕的維特麗絲頓時瞪大了雙眼——雖然船上的水手們在這突發狀況中顯得一片混亂，但維特麗絲自然是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的。
「這是邪神的賜福——他們被轉化成【赫米拉瓦】的眷屬了！」
沒錯。那些自稱神明的污穢存在，可以將它們的力量賜予某些對它們頂禮膜拜的凡人，讓凡人成為更接近它們的存在。
而這種轉化，自然也會讓那些凡人的形體發生變化。
騎士小姐曾經最好的朋友，佛羅雅公主就是被邪神強行賜福，轉化成了一隻半人半樹的畸變生物……
但不對啊，要轉化為眷屬，不僅需要邪神具備強大的力量，被轉化的凡人也得跟邪神有緊密聯繫的才行。
這些被臨時徵召來的水手怎麼可能跟【赫米拉瓦】有什麼聯繫……而且【赫米拉瓦】剛才連屍體都被燒散架了，它哪兒來的力量……
但不管真相如何，此時，這支臨時編隊的旗艦「安努斯號」上，都已經因為這突發的變故攪得一片混亂了，船上起碼有兩成的水手直接變成了這雜揉了魚類特徵的怪物，開始對同伴發起了無差別的攻擊。
其他的幾艘戰艦上估計情況只會更糟，從甲板到下方的船艙，到處都是嘶喊、尖叫和求救聲……而那些負責指揮此次邪神討伐作戰的貴族少爺們，瞬間從大勝的喜悅轉換到了世界末日般的驚慌中……好在已經有人迅速反應了過來，指揮著維持人形的同伴抽出了刀劍和配槍，忍痛對著這些忽然發生了變異的傢伙發起了反抗。
「女神在上……」
情況緊急，維特麗絲也顧不上繼續隱蔽了，她咬了咬牙，從腰間抽出了長劍準備先幫船員們幹掉那些畸變的水手再說——
但就在這時，原本平穩地浮在海面上的船隻陡然一沉，甲板接連來回晃動了兩三下方才穩住。一瞬之間整艘戰艦上所有的人都是幾個踉蹌……
「又怎麼……」
當看清了製造這次晃動的元兇後，即便已有心理準備，維特麗絲還是被震撼得有些恍惚。
那是一條龐大的、泛著螢光的半透明的觸手。
是海面上那些粘稠得如同膠質的海水緩緩匯集形成的，它緩緩地從海面上隆起，接著，開始了肆意的生長，如狡猾的長蛇般纏上了船體，作為旗艦的「安努斯號」就像是一頭被蟒蛇纏住的獵物，已然動彈不得。
目睹了眼前這一幕的許多水手已經快要精神崩潰了，一眾戰艦上恐慌、驚懼的情緒愈發高漲。
於是，從海面中伸出的這些觸鬚也變得越來越粗壯，伸展的長度也越來越驚人……甚至還有幾條觸鬚蜿蜒著，試圖將那些在天空中驚慌盤旋的飛艇也給拽下來，嚇得幾艘飛艇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拼命扇動起撲翼，朝著佛倫港方向的燈塔開始了逃竄。
局勢已經徹底逆轉——這並不是一場輕鬆便能取得的勝利，而是那個邪神期待已久的屠殺。
——————………………——————
……………………
「真不知道維特麗絲那邊咋樣了。」
大河女神殿內，留守的卡羅爾也有些煩躁，他有些不安地坐在布道大廳的長椅上，焦慮地等待著天明。
「艾略特哥哥……您是因為擔心洛林姐姐跟著那支對付邪神的艦隊可能遇到危險，才一直不睡嗎？」
就在他坐在大河女神殿的布道大廳內煩惱之際，科尼蘇忍不住叫住了他，少女眨著大大的海藍色眼睛，小聲詢問道：「實在睡不著……要不，趁著洛林姐姐去忙，今晚我繼續幫您翻譯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的內容？」
卡羅爾其實壓根沒在擔心騎士小姐，畢竟維特麗絲對此次倉促的邪神討伐行動表達過許多擔憂——比如，浩浩蕩蕩出動十幾艘戰艦，那個邪神【赫米拉瓦】見到這麼大動靜，可能直接就逃走了；又或者，那些指揮作戰的貴族少爺們也可能驕傲自負，胡亂指揮，導致額外損失；還有就是如果讓水手們目睹了邪神的本體，也可能產生些許流言蜚語……
但她就是沒想過正面被【赫米拉瓦】擊敗會是什麼結果。
畢竟都出動十幾艘戰艦、上千水手，還雇了許多隨隊法師、專業的戰士……這要是能輸，那【赫米拉瓦】的實力未免過於離譜了。
他的煩躁，更多地還是為了自己。
在海鴉島上，那個邪神可是親眼目睹了卡羅爾的本體，而且語氣曖昧地表達了希望和他結識的意圖……所以卡羅爾才對它也很是在意，希望能先一步了解這個「同類」的底細。
為此，他特地冒險去智神殿偷了本跟那傢伙有關的書，又是跟萊拉那個壞女人勾勾搭搭探聽消息……就是想要調查清楚，那個【赫米拉瓦】到底是什麼來頭。
但如果【赫米拉瓦】那傢伙今晚就這麼被幹掉了，那自己不白忙活了？哪怕它幾十年後還能復活，對現在的卡羅爾來說也沒有意義。
畢竟，沒了這傢伙在前面擋著，維特麗絲肯定又要開始針對邪神-666的調查了。
………………
雖說牢騷滿腹，但卡羅爾終究不想掃科尼蘇這孩子的興——畢竟這孩子很驕傲於自己能夠看懂魚人族文字的事兒，也很高興自己能幫到卡羅爾，所以他也不能告訴這孩子，說那本書以後說不定就沒用了，只是在科尼蘇問話後，揉了揉她的腦袋：
「沒事，我馬上就睡，你也跟我一起熬夜了，小孩子早點兒睡對身體好，先去歇著吧，改天再辛苦你繼續幫我翻譯。」
「……好吧。」
科尼蘇吐了吐舌頭，雖然有些遺憾，但也沒說什麼…………
可，祥和平靜的夜晚並未持續太久——忽然，一陣毫無預兆的轟響從神殿外傳來，那聲音似乎是從北面城區之外的山頭上傳來的，轟的一下像是憑空降下了一道雷。
「呀——」
科尼蘇聽到這聲音之後，幾乎是本能地便被嚇得往卡羅爾身後一縮。
「別怕別怕——」
不明所以的卡羅爾將少女護好後，也有些意外——大河女神殿位於佛倫港西北，再往北就是近郊的那片山頭了，那裡除了樹、石頭和零星的魔物之外啥也沒有，哪兒來的爆炸聲？
卡羅爾帶著驚魂未定的科尼蘇走出神殿的大門，朝著北面的山林望去，這才發現，距離神殿有好一段距離的山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熊熊燃燒，爆炸聲和轟鳴聲應該是那玩意兒栽倒在山頭上發出的。
借著火光端詳了一陣後，卡羅爾愣住了——那居然是一艘墜毀的撲翼飛艇，整個結構幾乎完全散架了。
「喂，科尼蘇，你去附近叫些鄰里街坊，說有飛艇墜毀了——我去看看有沒有人活著！」
吩咐完之後，他來不及多想到底怎麼回事，便直接朝著飛艇墜毀處跑了過去。
飛艇墜毀地點極其慘烈，周圍的樹木橫七豎八像是被刮刀剃過了一遍，還有流淌得到處都是的燃油在瘋狂蔓延，眼前要麼是刺眼的火光要麼是嗆人的煙塵，情況緊急，他也顧不得那麼多，只能再次展露出了部分的本體，揮動起化為觸鬚的手臂，撥開那些東倒西歪的雜物，在一片混亂的災禍現場尋找起可能生還的活口。
但很遺憾，這麼慘烈的撞擊後，現場又是濃煙四起，他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些不成人形的屍體。
確認周圍無人生還時，他低聲罵了一句……稍微平復了些心情冷靜下來之後，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看這飛艇墜毀的痕跡，應該不是城區方向來的，似乎是從東北方向朝著佛倫港一路飛來，最後栽倒在這座山頭上的……那不是今晚討伐【赫米拉瓦】的艦隊所在的方向嗎？
意識到這點後，他無暇多想，朝著西側一路飛奔，翻過山頭，抵達了一處臨海的崖壁。
從這裡朝著東北方向眺望，他看得清楚——遠處的海面上，那本該被黑暗吞沒的海上，有一片海面閃爍著幽藍色的螢光，連那一片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亮色。
即便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從那艘墜毀的飛艇來看，那邊情況恐怕相當糟糕。
遲疑了片刻，邪神嘆了口氣，隨後——這個由不定形的黑暗與扭曲觸鬚組成的存在展露出了它的本體，飛身躍入了大海，毫不遲疑地朝著那片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海域飛馳而去。
駕駛著一眾戰艦的水手們歡呼雀躍，甲板上到處都能聽到他們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當然，知曉此次行動真正目的的指揮者們，還沒被眼前的勝利沖昏頭腦，知道應該保持警覺……但，等待了許久，那漂浮於海面上的龐大浮屍還是沒什麼動作。
【赫米拉瓦】大概的確是死了。
而這次邪神討伐戰名義上的指揮者們——那些佛倫港本地大家族的公子們，當然也個個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甚至還有他們身旁隨身的畫家架起了畫板，準備將這些未來註定繼承家業的少爺此次的輝煌戰果記錄下來，留作紀念。
「看來這頭邪神也不怎麼難對付嘛……感覺只用一半的火力都能輕鬆解決掉。真搞不懂，幾十年前，那些傢伙對付這麼個玩意兒至於那麼大張旗鼓……」
「這是因為我們這次準備充分所以才這麼順利。這下，等內務部的那些灰皮狗來了之後，也沒理由對我們指手畫腳了……」
「按規矩，該將這傢伙的屍體處理掉了……傾倒燃油，將那具浮在海上的浮屍焚毀，應該就了結了……幾十年後如果它再復活，就這樣再殺一次。」
…………
隨著命令下達，天空中翱翔的撲翼飛艇盤旋著停靠在了【赫米拉瓦】龐大的屍骸上方，隨後，向那個已經沒了動靜的巨獸傾倒下了許多濃稠的黑色液體，接著，十幾位站在旗艦艦首的法師高聲念誦起了施展元素魔法的咒文，那些淋在邪神屍骸上的焦油立即化作了一片大火。
被藍色血液染得發著幽光的海面上，那如冰山般的巨獸頓時便熊熊燃燒了起來——這副龐大的屍骸在燃燒中迅速瓦解，有些部分甚至流淌出了黑乎乎的焦油，裸露出了皮下的骨骼……終於，整副屍骸徹底瓦解，碎裂、融化在了這片大海之中。
得承認這一幕還挺壯觀的，各個戰艦上的水手們看到了被擊敗的巨獸像篝火一樣燒淨，都很是亢奮，各種歡呼聲和頌讚海神的禱告聲不絕於耳。
看著這一幕，縱使對這來得過於輕易的勝利充滿懷疑，維特麗絲也沒法再做什麼質疑了。
至少，作為受膏者的她能明確地感覺到——隨著那龐大屍骸的土崩瓦解，這個巨獸所有的生命力已經盡數逸散，只有些殘存的污穢的力量瀰漫在這片海域，但已經不可能重新匯集在一起了。
就算【赫米拉瓦】這個邪神能詭異地屢次復活，但起碼現在，在這片大海中，它已經死透了。
「準備凱旋！」
此時已是後半夜了，只要控制好速度，當他們的船隻返回佛倫港時就能正趕上拂曉。
在紅日東升的光芒中，驅逐了海中巨獸的艦隊帶著勝利的消息返回港口碼頭，享受民眾的歡呼……對於領隊的貴公子們來說也是相當能滿足虛榮的事兒。
然而，返程的命令下達之後，似乎出了點兒小小的問題……即便一眾戰艦的供能爐全速運轉，他們的船隻也沒能提起速來。
「怎麼回事？」
折騰了半天之後他們方才發現……似乎是這片海域的問題。
【赫米拉瓦】的屍骸流出的那些散發著藍色螢光的血液，還有它燃燒後滲出的油脂……它們就像是深海盲鰻的黏液一樣，居然將這一大片海域的海水都變得如同膠水一樣粘稠，好幾艘距離屍骸較近的戰艦都陷在了這片黏膠般的海水中，難以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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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怎麼做？」
「讓隨隊的法師們使用元素魔法淨化周邊的海水，感……總之，讓那些已經粘膠化的海水重新流動起來，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海域，封鎖相關的航道，剩下的交給時間和海神就好……另外，管住各個船上的水手，別讓他們接觸那些海水。
「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趕緊脫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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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參與了邪神討伐戰的水手們今晚的情緒大起大落，先是出港時的疑惑、煩躁，接著是發現了【赫米拉瓦】後的驚慌與震驚，隨後又是戰勝了那隻邪神後的狂喜與亢奮，現在，又因為沒法趕緊返航變得煩躁焦慮……
尤其是現在。
各個戰艦的水手們雖然不知道什麼邪神的屍骸污染，但眼瞅著周圍發著藍光的海水變得和鼻涕一樣粘稠，他們的船隻幾乎都陷在了這泥沼般的海水中，自然知道這情況肯定跟那隻海獸流出的血有關，頓時也都不耐煩地罵罵咧咧了起來。
原本戰勝了巨型海獸後的興奮此時也褪去了不少，有些水手已經拿著銘刻有海神徽記的信物開始了禱告，祈求著海神能儘快庇佑他們脫困。
毫無疑問地，佛倫港本地的水手，基本都是傾向於海神的信徒，他們幾乎各個手裡都拿著那麼些從海神教會購置的信物，比如銘刻著海波徽記的項鍊、篆刻著海神祝福的手環、用聖水鍛造的賜福戒指……海神教會也會定期向水手們分發這些信物作為禮物，甚至有些據說還是大神官親自賜福過的，因此很受水手們喜愛。
一旦他們在船上遇到什麼事兒感覺煩躁不安了，都會攥著信物祈禱幾句。
現在就是如此。
…………
看著眼下的情形，維特麗絲總感覺內心愈發不安……但她又說不上來到底感覺哪裡不對勁……
………………
「奇怪，我怎麼感覺脖子上有點兒癢……胳膊上也是……」
「等等，你身上長出了什麼玩意兒？！那是鱗片嗎……」
忽然，一連串的驚呼、尖叫接連爆發了出來——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幾個水手，他們在拿著海神信物禱告之時，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各個部位多少有點兒不對勁。
等意識到之時，這才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體表要麼長出了大小不一的鱗片、要麼長出了長短不一的魚鰭，甚至脖頸處也接二連三裂開了好幾道魚鰓般的疤痕……
那些一直在佛倫港不怎麼受待見的魚人體徵，此時居然出現在了這些不分種族的水手身上。
驚慌頓時如瘟疫一般傳開了——但這還不止。
魚人族雖然有些魚類的特徵，但即便有些魚鰭、魚鰓和魚鱗，他們的四肢形狀、五官分布終究和人類相差無幾，所以也只算是亞人的一種……但眼下這些發生畸變的水手，他們身上的那些逐漸畸變出的魚類特徵，似乎並不會輕易地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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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經不是魚人了，更像是一頭頭雜糅了人類和魚類特質的畸形怪物。
而且，當這些怪物眼中殘存的人性盡數消失之後，他們那變得像魚眼一樣死氣沉沉的眼珠迅速鎖定了身旁那些沒有發生變異的夥伴……隨後，他們揮動起瘦長的利爪，向著不久前還在一同嬉笑聊天的同類發起了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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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了眼前這一幕的維特麗絲頓時瞪大了雙眼——雖然船上的水手們在這突發狀況中顯得一片混亂，但維特麗絲自然是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的。
「這是邪神的賜福——他們被轉化成【赫米拉瓦】的眷屬了！」
沒錯。那些自稱神明的污穢存在，可以將它們的力量賜予某些對它們頂禮膜拜的凡人，讓凡人成為更接近它們的存在。
而這種轉化，自然也會讓那些凡人的形體發生變化。
騎士小姐曾經最好的朋友，佛羅雅公主就是被邪神強行賜福，轉化成了一隻半人半樹的畸變生物……
但不對啊，要轉化為眷屬，不僅需要邪神具備強大的力量，被轉化的凡人也得跟邪神有緊密聯繫的才行。
這些被臨時徵召來的水手怎麼可能跟【赫米拉瓦】有什麼聯繫……而且【赫米拉瓦】剛才連屍體都被燒散架了，它哪兒來的力量……
但不管真相如何，此時，這支臨時編隊的旗艦「安努斯號」上，都已經因為這突發的變故攪得一片混亂了，船上起碼有兩成的水手直接變成了這雜揉了魚類特徵的怪物，開始對同伴發起了無差別的攻擊。
其他的幾艘戰艦上估計情況只會更糟，從甲板到下方的船艙，到處都是嘶喊、尖叫和求救聲……而那些負責指揮此次邪神討伐作戰的貴族少爺們，瞬間從大勝的喜悅轉換到了世界末日般的驚慌中……好在已經有人迅速反應了過來，指揮著維持人形的同伴抽出了刀劍和配槍，忍痛對著這些忽然發生了變異的傢伙發起了反抗。
「女神在上……」
情況緊急，維特麗絲也顧不上繼續隱蔽了，她咬了咬牙，從腰間抽出了長劍準備先幫船員們幹掉那些畸變的水手再說——
但就在這時，原本平穩地浮在海面上的船隻陡然一沉，甲板接連來回晃動了兩三下方才穩住。一瞬之間整艘戰艦上所有的人都是幾個踉蹌……
「又怎麼……」
當看清了製造這次晃動的元兇後，即便已有心理準備，維特麗絲還是被震撼得有些恍惚。
那是一條龐大的、泛著螢光的半透明的觸手。
是海面上那些粘稠得如同膠質的海水緩緩匯集形成的，它緩緩地從海面上隆起，接著，開始了肆意的生長，如狡猾的長蛇般纏上了船體，作為旗艦的「安努斯號」就像是一頭被蟒蛇纏住的獵物，已然動彈不得。
目睹了眼前這一幕的許多水手已經快要精神崩潰了，一眾戰艦上恐慌、驚懼的情緒愈發高漲。
於是，從海面中伸出的這些觸鬚也變得越來越粗壯，伸展的長度也越來越驚人……甚至還有幾條觸鬚蜿蜒著，試圖將那些在天空中驚慌盤旋的飛艇也給拽下來，嚇得幾艘飛艇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拼命扇動起撲翼，朝著佛倫港方向的燈塔開始了逃竄。
局勢已經徹底逆轉——這並不是一場輕鬆便能取得的勝利，而是那個邪神期待已久的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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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女神殿內，留守的卡羅爾也有些煩躁，他有些不安地坐在布道大廳的長椅上，焦慮地等待著天明。
「艾略特哥哥……您是因為擔心洛林姐姐跟著那支對付邪神的艦隊可能遇到危險，才一直不睡嗎？」
就在他坐在大河女神殿的布道大廳內煩惱之際，科尼蘇忍不住叫住了他，少女眨著大大的海藍色眼睛，小聲詢問道：「實在睡不著……要不，趁著洛林姐姐去忙，今晚我繼續幫您翻譯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的內容？」
卡羅爾其實壓根沒在擔心騎士小姐，畢竟維特麗絲對此次倉促的邪神討伐行動表達過許多擔憂——比如，浩浩蕩蕩出動十幾艘戰艦，那個邪神【赫米拉瓦】見到這麼大動靜，可能直接就逃走了；又或者，那些指揮作戰的貴族少爺們也可能驕傲自負，胡亂指揮，導致額外損失；還有就是如果讓水手們目睹了邪神的本體，也可能產生些許流言蜚語……
但她就是沒想過正面被【赫米拉瓦】擊敗會是什麼結果。
畢竟都出動十幾艘戰艦、上千水手，還雇了許多隨隊法師、專業的戰士……這要是能輸，那【赫米拉瓦】的實力未免過於離譜了。
他的煩躁，更多地還是為了自己。
在海鴉島上，那個邪神可是親眼目睹了卡羅爾的本體，而且語氣曖昧地表達了希望和他結識的意圖……所以卡羅爾才對它也很是在意，希望能先一步了解這個「同類」的底細。
為此，他特地冒險去智神殿偷了本跟那傢伙有關的書，又是跟萊拉那個壞女人勾勾搭搭探聽消息……就是想要調查清楚，那個【赫米拉瓦】到底是什麼來頭。
但如果【赫米拉瓦】那傢伙今晚就這麼被幹掉了，那自己不白忙活了？哪怕它幾十年後還能復活，對現在的卡羅爾來說也沒有意義。
畢竟，沒了這傢伙在前面擋著，維特麗絲肯定又要開始針對邪神-666的調查了。
………………
雖說牢騷滿腹，但卡羅爾終究不想掃科尼蘇這孩子的興——畢竟這孩子很驕傲於自己能夠看懂魚人族文字的事兒，也很高興自己能幫到卡羅爾，所以他也不能告訴這孩子，說那本書以後說不定就沒用了，只是在科尼蘇問話後，揉了揉她的腦袋：
「沒事，我馬上就睡，你也跟我一起熬夜了，小孩子早點兒睡對身體好，先去歇著吧，改天再辛苦你繼續幫我翻譯。」
「……好吧。」
科尼蘇吐了吐舌頭，雖然有些遺憾，但也沒說什麼…………
可，祥和平靜的夜晚並未持續太久——忽然，一陣毫無預兆的轟響從神殿外傳來，那聲音似乎是從北面城區之外的山頭上傳來的，轟的一下像是憑空降下了一道雷。
「呀——」
科尼蘇聽到這聲音之後，幾乎是本能地便被嚇得往卡羅爾身後一縮。
「別怕別怕——」
不明所以的卡羅爾將少女護好後，也有些意外——大河女神殿位於佛倫港西北，再往北就是近郊的那片山頭了，那裡除了樹、石頭和零星的魔物之外啥也沒有，哪兒來的爆炸聲？
卡羅爾帶著驚魂未定的科尼蘇走出神殿的大門，朝著北面的山林望去，這才發現，距離神殿有好一段距離的山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熊熊燃燒，爆炸聲和轟鳴聲應該是那玩意兒栽倒在山頭上發出的。
借著火光端詳了一陣後，卡羅爾愣住了——那居然是一艘墜毀的撲翼飛艇，整個結構幾乎完全散架了。
「喂，科尼蘇，你去附近叫些鄰里街坊，說有飛艇墜毀了——我去看看有沒有人活著！」
吩咐完之後，他來不及多想到底怎麼回事，便直接朝著飛艇墜毀處跑了過去。
飛艇墜毀地點極其慘烈，周圍的樹木橫七豎八像是被刮刀剃過了一遍，還有流淌得到處都是的燃油在瘋狂蔓延，眼前要麼是刺眼的火光要麼是嗆人的煙塵，情況緊急，他也顧不得那麼多，只能再次展露出了部分的本體，揮動起化為觸鬚的手臂，撥開那些東倒西歪的雜物，在一片混亂的災禍現場尋找起可能生還的活口。
但很遺憾，這麼慘烈的撞擊後，現場又是濃煙四起，他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些不成人形的屍體。
確認周圍無人生還時，他低聲罵了一句……稍微平復了些心情冷靜下來之後，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看這飛艇墜毀的痕跡，應該不是城區方向來的，似乎是從東北方向朝著佛倫港一路飛來，最後栽倒在這座山頭上的……那不是今晚討伐【赫米拉瓦】的艦隊所在的方向嗎？
意識到這點後，他無暇多想，朝著西側一路飛奔，翻過山頭，抵達了一處臨海的崖壁。
從這裡朝著東北方向眺望，他看得清楚——遠處的海面上，那本該被黑暗吞沒的海上，有一片海面閃爍著幽藍色的螢光，連那一片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亮色。
即便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從那艘墜毀的飛艇來看，那邊情況恐怕相當糟糕。
遲疑了片刻，邪神嘆了口氣，隨後——這個由不定形的黑暗與扭曲觸鬚組成的存在展露出了它的本體，飛身躍入了大海，毫不遲疑地朝著那片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海域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