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打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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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敬的眼角跳了一下。

  「特意了解?」周子敬把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多了一層試探:「你哪位?」

  路長青沒回話,反而是聊起來別的。

  「你剛才說了一句話。」路長青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複述一條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新聞標題:「你說他沒背景沒家境沒人脈,所以不配有尊嚴。」

  周子敬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路長青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家境確實一般,這我查過。」路長青往前邁了一步。

  周子敬往後退了半步。

  退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在學校里橫了一年多,從來都是別人往後退。

  「你說尊嚴跟他沒關係。」路長青又說了一句,腳下又往前進了一步。這次是兩步,步伐比剛才大一些,直接走到了周子敬面前。

  兩個人現在是面對面的距離。不到三十公分。

  「那你覺得你配嗎?」

  周子敬沒說話,眼前這個人很明顯就是來幫程準的。

  之前說的路過純粹是哄傻子。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上下滾了一輪。這個動作很輕微,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大塊頭看見了,瘦高個看見了,站在後面的程准也看見了。

  「周哥?」瘦高個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往前晃了半步。

  周子敬用餘光掃了他一眼。沒有下指令。

  他不是不想下。

  而是他在評估。

  都是大學生了,再怎麼天真都會權衡利弊,都會審時度勢。

  知道自己是富二代,為什麼會來招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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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暫且不談,但是他說特意了解過自己,那就說明他知道自己的背景,還敢「挑釁」自己,說明他要麼初生牛犢不怕虎,要麼就是背景更高更深。

  「哥們。」周子敬換了一個稱呼。從「你誰」到「哥們」,他的語氣也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調侃的輕快,而是變成了一種刻意的溫和:「這事兒跟你沒什麼關係。我跟我同學之間的小矛盾,我們自己解決就行。你路過的是吧?那你忙你的。」

  周子敬在賭,賭路長青只是一時衝動才來的。

  「我要是不忙呢。」路長青說。

  這不是疑問句,句尾沒有上揚的語調。

  周子敬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吸進去的時候胸膛微微鼓起來,呼出來的時候肩膀往下沉了一點。

  他在他爸身上學過這個動作,談判桌上遇到硬茬的時候,先穩一口氣再開口。

  「那你想怎麼著?」周子敬問。

  路長青看著他。

  然後伸出手。

  他伸手的速度不快。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動作軌跡——右手抬起來,手指張開,朝周子敬的衛衣領口伸過去。

  周子敬當然也看清楚了。他看清楚了,但他的身體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當然也可以說是他的身體沒有觸發反抗機制。

  路長青的五根手指收攏。

  抓住了周子敬衛衣的領口。

  潮牌衛衣。面料不錯,手感厚實,領口的位置帶著一層螺紋織法的彈性布料。

  路長青的手指卡在螺紋的最上緣,指腹貼著布料,指關節微微嵌進領口的彈性纖維里。

  然後他開始往上提。

  手臂上提,肩膀不移,肘關節保持固定,力量全部來自前臂和小臂。

  周子敬的腳後跟離地了。

  緊接著整個人的重心開始往上飄。他的,腳尖踮起來,整個人被路長青一隻手的握力吊著往上翹,像是一個被掛在了衣鉤上的人。

  周子敬一米八出頭。加上鞋底大概一米八三。體重目測不會低於七十五公斤。

  路長青只用了一隻手。

  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塊頭的嘴張開,瘦高個夾在耳朵後面的煙掉了,落在一堆枯葉上,發出了一聲很輕微的「啪」。

  程準的眼神都有些呆滯。

  周子敬本人反而是反應最慢的那個。

  他被吊了大約十來秒鐘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意識到之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喊疼,實際上也不疼,衛衣領口很寬,沒有勒到脖子。

  而是震驚。一種徹底的、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震驚。

  因為他現在看路長青,是俯視的。

  腳不沾地,沒有實感沒有安全感。

  路長青仰頭看著他。眼神沒變,還是那種鬆懈。

  「想打架的話。」路長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一個人在跟另一個介紹菜單上的兩道菜:「我可以奉陪。」

  周子敬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含混的聲音。不是話,是一個音節堵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想拼錢的話:」路長青把左手伸進褲兜里,掏出了一個東西,「也可以。」

  他掏出來的是車鑰匙。

  阿斯頓馬丁和奧迪RS7.

  這兩輛車在北平的落地價,稍微懂點車的人心裡都有數。

  不算最頂級的豪車,畢竟北平街上跑的跑車多了去了,但是再怎麼樣,兩台豪車的鑰匙能夠被一個大學生攥在手裡,也是說明了這個人背景財富之多。

  而周子敬認識這鑰匙。

  他爸開的是一台奧迪,落地一百大幾十萬,在他爸那個圈子裡算中規中矩。他也因此了解過豪車。

  現在這個豪車就在他眼前,在他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晃了一下。

  路長青把鑰匙往上一拋,接住,重新揣回褲兜里。

  「你想拼哪個?」

  這句話問完之後,小路上安靜了。

  期間,只有風吹梧桐葉子的沙沙聲。

  周子敬的臉在變顏色。

  他踮著腳尖,被人像拎一隻貓一樣拎著領子,面前是阿斯頓馬丁和RS7的鑰匙,是一個他還沒摸清底細但明顯底氣十足的人。

  他在學校里橫了一年多,他以為自己已經是食物鏈頂端了。家裡開著工廠,每年流水幾千萬,在同學面前隨便甩甩手就是幾萬塊的局。他的狗腿子跟班,他的舔狗,他在班裡最後一排翹著二郎腿抽菸的底氣,全都是他爸的錢撐起來的。

  而現在,眼前這個人,一隻手就把他拎離了地面。像拎一個塑膠袋。同時還有兩台豪車。

  他方方面面都被碾壓了。

  「鬆開。」周子敬說。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路長青鬆開了。

  手一放,周子敬的腳後跟重重地落回地面上。落地的瞬間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小半步才站穩。

  站穩之後他下意識地去摸領口,領口被揪得有點松,螺紋織法被扯出了一道口子。

  「你……」

  周子敬只說出了一個字。

  剩下的字全堵在喉嚨里了。

  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按照他平時的劇本,接下來應該是「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但他沒問出口。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句話本身就是為了拼爹。如果他爸真的比對方牛,對方不太可能來幫程准。現在對方來了,解釋只有一個,他爹比不過。

  所以他把「你知道我爸是誰嗎」吞回去了。

  五千年文化刻在骨子裡的東西讓他換了一句話——

  「你想怎麼做?。」

  是試探。

  底氣已經泄了一半,但又不甘心完全認慫。於是用「想怎麼做」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萬一對方只是短暫關注了一下,自己應付之後,等到他忘記這件事,還是能夠作弄欺負程准。

  路長青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算不上嚴肅。是一種介於好笑和不耐煩之間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考試作弊被抓了之後還在嘴硬的小學生。

  「我想怎麼做不重要。」路長青說著回頭看了一眼程准:「重要的是你以後離他遠點。」

  程准站在牆邊。他的後背還貼著牆,一隻手攥著眼鏡腿,剛才被推倒的時候眼鏡歪了,他還沒來得及扶正。他的眼神不是感激,是呆滯。

  一種「這不太真實」的呆滯。

  他在實驗樓機房裡待了將近兩年,被周子敬欺負了將近兩年。

  不是沒人看見過——同班的見過,機房的老師見過,食堂打飯的阿姨見過。

  但看見的人要麼假裝沒看見,要麼看一眼就低頭走開。這個世界的潛規則從來沒人會為了一個沒錢沒背景的窮學生去得罪一個富二代。

  而現在,一個陌生人為他出手了。

  單手把周子敬拎了起來。

  程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張開之後又合上了,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更不知道怎麼說。

  對一個長期被孤立的人來說,「被看見」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陌生了,「被站出來保護」這種事更是超出他的認知範圍。

  他一低頭又抬起來。低頭的時候注意到周子敬的兩個跟班正在悄悄往後退。

  大塊頭退了兩步。兩步之後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周子敬的背影,又退了一步。退的時候腳後跟踩碎了一片枯葉,咔嚓一聲,在安靜的小路上格外清楚。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躲閃,不是慫,是精明。

  他是那種知道什麼架能打什麼架不能打的人。面前這個人單手拎起一百五十斤的人,自己上去大概率也是送的。

  瘦高個退得更快。

  他已經退到了小路邊上,後背碰到了一棵梧桐樹的樹幹。

  他從樹上蹭了一下站直了,兩隻手插進褲兜里,假裝自己一直站在那兒沒動過。

  周子敬感覺到了身後兩個人在退。

  他不用回頭。腳步聲和枯葉被踩碎的聲音已經告訴了他一切。當一個狗腿子開始往後退的時候,他的震懾力已經碎了。

  他站在路長青面前,腦子裡在飛速轉。

  然後他做出了選擇,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

  他沒有叫兩個跟班,兩個跟班自己跟了上去。

  三個人走在小路上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啪啪啪的,在小路拐彎處消失了。

  他們三個人是否還會有一場混戰,路長青不清楚,但是能夠知道的事,煩人的蒼蠅不見了。

  安靜了。

  小路上只剩下兩個人。

  路長青站著。

  程准靠著牆站著。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兩米的距離。

  程准推了一下眼鏡。他的手指在發抖,食指和中指夾著鏡腿往上推的時候,指腹在鼻樑上蹭出了一小片汗痕。

  「謝……謝謝。」他說。

  路長青擺了擺手表示不在意。

  然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程准』,計算機系大三。GPA選修不算3.92,專業第一。ACM亞洲區預選賽銀牌,『智創杯』AI挑戰賽全國八強。門禁卡記錄顯示你平均每天在機房待到晚上十一點四十,周末全天。」

  程准愣住了。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比剛才更大一些,眼白多了一圈。他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路長青側了個身,往旁邊讓了半步,打開了一個空間。

  「聊聊?」

  說是聊聊,但他的語氣不像是徵求意見。

  程准猶豫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點了點頭。

  路長青轉身往實驗樓後面的方向走。程准跟在後面,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腳步差不多齊。

  實驗樓後面的空地不大,靠著圍牆和車庫,地方隱蔽。一棵老槐樹從圍牆外面伸了半邊枝葉進來,枝葉在半空中鋪開,遮出了一片陰涼。陰涼底下有兩張石凳,石凳面被樹蔭遮久了,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灰綠色的,像是一層絨布。

  兩個人各自找了張石凳坐下。

  路長青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槐樹枝葉。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打出了一些碎碎的光斑,風一吹,光斑就在衣服上晃來晃去地跳舞。

  「我打算幫你反擊。」路長青開口了。

  程准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跟他剛才被周子敬推倒之後坐在地上的姿勢很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膝蓋位置的布料,把那一小片布料搓得起了毛邊。

  「我不知道怎麼反擊。」程准說。聲音比剛才的道謝大了點,但還是很低。

  「暴雨科技。」路長青報了四個字。

  程准開始疑惑,這是什麼公司,怎麼聽都沒有聽過。

  「我是暴雨科技的老闆。」路長青看著他,語氣平淡沒有起伏:「我打算新開一個AI部門。預算十個億起步。缺人,缺能幹活的人。」

  程准愣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十個億?

  十個億想要研發一個AI大模型,很緊張,因為單次訓練算力成本就可能上億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是聚焦某一個領域的,比如醫療或者金融這種單一領域,深耕,倒是還行。

  而且十個億對內些科技大廠不是太多,但對於一個小公司來說,這個規模已經是一線投入了。而眼前這個人,跟自己差不多大,居然能說了算?

  程準的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說出來的話乾巴巴的:「你想讓我幫你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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