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狂瀾將至
馬蹄聲壓過長街時，雲雪見從床上撐起身，披了件外衣便往窗邊走。
夏竹端著藥進門，見狀趕緊把瓷碗擱下。
「小姐，老太爺說了，您今日不許下床。」
「外頭怎麼回事？」
雲雪見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嗆得她咳了兩聲。
夏竹連忙替她攏緊衣領。
「北境林大將軍進京，三千親兵已經過了朱雀大街。」
「聽門房說，禁軍封了沿途街巷，連沿街鋪子都不許開門。」
雲雪見扶住窗欞，朝長街盡頭望去。
雲府所處的巷子離主街不遠，禁軍早已設下兩道攔馬樁，來往百姓被擋在巷內，只能隔著長槍朝外張望。
馬蹄聲越來越近，先入眼的是十二面黑底赤紋軍旗，旗上繡著北境軍的玄狼圖騰。
三千驍騎，隊列整齊，馬蹄每落一次，街邊屋檐上的灰塵便跟著輕顫。
京城承平多年，百姓見慣了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何曾見過這般真正從邊關浴血歸來的悍卒。
街巷兩側遍布披甲禁軍，手按腰間刀柄，百姓被攔在屋檐下，連平日過往的菜販都禁止穿行。
隊伍最前方，林睦遠身穿黑鐵鎧甲，騎著一匹烏黑戰馬。
他年近五十，鬢邊已有霜色，肩背依舊挺直，腰間長刀未解，玄色披風被風揚起。
城門處，已有禮部與兵部官員迎候。
林睦遠只在馬上抱拳示意，沒有一句多餘的客套。
沿街百姓噤聲，只敢悄悄打量這位多年未歸的鎮北大將軍。
林睦遠途經雲府所在的長街，抬頭遙望了一眼皇城方向。
隔得太遠，雲雪見看不清他的神情。
前世林睦遠回京那日，她正在為退婚之事與祖父賭氣，根本沒有留意城中動靜。
半個月後，一封私通信被送到御前。
皇后被廢，林家滿門下獄。
再後來，冷宮燃起大火，晏無羨連母親的遺體都未能保住。
夏竹把披風搭在雲雪見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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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風涼。」
雲雪見壓下喉間的癢意。
「父親今日可曾入宮？」
「老爺一早便被召去了戶部，方才剛回府。」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雲瀚文推門進來，見女兒站在窗邊，當即沉下臉。
「燒才退，怎麼又吹風？」
他親手合上窗扇，將外面的馬蹄聲隔去大半。
「父親怎麼來了？」
雲瀚文掃過她蒼白的臉，又皺眉瞥向半敞的窗戶。
「聽說你昨夜受寒，我過來看看。」
他走到桌邊，端起夏竹放下的藥碗，試了試溫度。
「先喝藥。」
雲雪見接過藥碗，仰頭喝下大半。
雲雪見回到桌邊坐下。
「父親見過林大將軍？」
「二十多年前，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一次。」
雲瀚文拉開椅子，壓低聲音。
「林睦遠十三歲便入軍營，二十歲領兵，北境諸部聽見他的名字都要忌憚三分。」
「陛下為何突然召他回京？」
「兵部出了亂子，北境軍報堆在御案上無人敢批，鎮國公又請旨，說林睦遠多年不回京述職，於理不合。」
雲瀚文說到此處，長嘆了一聲。
「林大將軍手握北境軍心，留在邊關，陛下不安心。」
「如今人進了京，陛下也未必能安心。」
雲雪見抬眼。
「父親覺得，他會影響東宮？」
「何止東宮。」
雲瀚文用指節叩了叩桌面。
「皇后娘娘未出閣時，與林家來往密切，此事老一輩的人都清楚。」
「林睦遠終身未娶，朝中難免有人借題發揮。」
「太子眼下在查鎮國公府，林睦遠此時回來，是東宮的助力，也可能成為東宮的麻煩。」
雲雪見輕聲發問：「父親也信那些舊日傳聞？」
雲瀚文沉默片刻。
「我信不信不重要。」
「帝王信不信，才最重要。」
門外傳來丫鬟的通稟聲。
「二小姐，丞相府姜姑娘前來探病了。」
雲瀚文起身，順勢理了理衣袖。
「你們姑娘家說體己話，我便不留了。」
「這幾日少理會外頭的事，先把身子養好。」
雲雪見應了一聲。
雲瀚文走到門邊，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
「林大將軍入京，朝中必生風波，你切勿摻和進去。」
雲雪見垂下眼。
「女兒明白。」
她說得乖順，手指卻按住了袖中的東宮令牌。
片刻後，姜瑤拎著食盒進來。
「我的天，你怎麼病成這個樣子了？」
姜瑤快步走到床前，把食盒放下，伸手就來探雲雪見的額頭。
「我昨晚便想來，母親不許我出門，今日還是借著替祖母去寺里還願才繞過來的。」
雲雪見露出笑意。
「只是受寒，已經退熱了。」
「臉都白成紙了，還說沒事。」
姜瑤打開食盒，取出一碗晶瑩剔透的杏仁豆腐，「特意讓廚房少放了糖，你快嘗嘗。」
「難為你還記得我不愛吃太甜的。」
「自然記得。」
姜瑤把瓷勺遞給她，嘴上說著閒話，目光卻幾次飄向門外。
雲雪見吃了兩口，便放下碗。
「夏竹，你去瞧瞧瞧瞧我的藥，是不是該換第二遍火了。」
夏竹會意，帶著屋內兩個丫鬟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雲雪見便開口：「相府又罰你了？」
「沒有。」
姜瑤答得飛快，隨即低頭整理帕子。
雲雪見看著她膝上已經換過藥的地方。
「姜明姝又讓你罰跪了？」
「真沒有。」
姜瑤握住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雪見，我今日來，還有件事想告訴你。」
「何事？」
「我……我偷聽到的，我不敢告訴別人。」
姜瑤朝門口看了一眼。
「昨夜我去書房給父親送參湯，嫡姐也在裡面。他們提到了舊碼頭。」
雲雪見手指一頓。
「舊碼頭？」
「嗯，」姜瑤點頭，「父親見我進去就不說了。我退到門外，就聽見他說，三殿下要找的東西，很可能還在那兒。」
雲雪見一把攥住她的手：「還有呢？」
姜瑤的臉也白了：「父親說……說活要見人，死了……也得把留下的東西找到。他還說，東宮封了京郊所有水路關卡，官船過不去，只能從廢棄水道想辦法。那東西絕不能讓大理寺的人先拿到，否則三殿下和相府都會有大麻煩。」
她說完，惶然地望著雲雪見：「雪見，這事是不是跟江南鹽務案有關？三殿下要找的人……是不是裴世子？」
「瑤瑤，」雲雪見壓下翻湧的情緒，「不知道的事情，不會傷害你。今日這些話，你還跟誰說過？」
姜瑤拼命搖頭：「沒有，連我的貼身丫鬟都不知道。」
「好。回府後，也不要再提了，就當從沒聽過。」
「事情……是不是很嚴重？」
「你聽見的是能讓幾百顆腦袋落地的朝堂案子，」雲雪見的語氣放得極緩，「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今日你來，已經幫了我天大的忙。」
姜瑤咬住唇：「會連累你嗎？」
「不會。」
雲雪見將食盒蓋好，推到她面前，「快回去吧，別讓相府的人起疑。」
姜瑤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雪見，你若還需要我再去……」
「不許去！」
雲雪見厲聲打斷她，「昨夜是碰巧，往後不許再刻意打聽，尤其是關於三殿下的一切，更不要打聽。」
姜瑤臉上掠過不自在，最終點了點頭。
「我聽你的。」
雲雪見包了兩盒安神茶給姜瑤帶上，房門再次合上。
她閉了閉眼。
周渙臨死前留下的半句話「水路……裴……」，和姜瑤的話連在一起……
裴辭應該就是在水路遇襲的，而且就在舊碼頭附近。
若裴辭已經死了，對方不必守著廢棄水道，更不必避開大理寺暗中搜查。
只要還在搜，就說明他們沒見到屍體，也沒拿到底帳。
雲雪見猛地站起身，病後的眩暈逼得她扶住桌角，眼底卻一點點亮起來。
敵人還在找。
那就說明裴辭留了後手。
他很可能，還活著。
夏竹端著藥進門，見狀趕緊把瓷碗擱下。
「小姐，老太爺說了，您今日不許下床。」
「外頭怎麼回事？」
雲雪見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嗆得她咳了兩聲。
夏竹連忙替她攏緊衣領。
「北境林大將軍進京，三千親兵已經過了朱雀大街。」
「聽門房說，禁軍封了沿途街巷，連沿街鋪子都不許開門。」
雲雪見扶住窗欞，朝長街盡頭望去。
雲府所處的巷子離主街不遠，禁軍早已設下兩道攔馬樁，來往百姓被擋在巷內，只能隔著長槍朝外張望。
馬蹄聲越來越近，先入眼的是十二面黑底赤紋軍旗，旗上繡著北境軍的玄狼圖騰。
三千驍騎，隊列整齊，馬蹄每落一次，街邊屋檐上的灰塵便跟著輕顫。
京城承平多年，百姓見慣了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何曾見過這般真正從邊關浴血歸來的悍卒。
街巷兩側遍布披甲禁軍，手按腰間刀柄，百姓被攔在屋檐下，連平日過往的菜販都禁止穿行。
隊伍最前方，林睦遠身穿黑鐵鎧甲，騎著一匹烏黑戰馬。
他年近五十，鬢邊已有霜色，肩背依舊挺直，腰間長刀未解，玄色披風被風揚起。
城門處，已有禮部與兵部官員迎候。
林睦遠只在馬上抱拳示意，沒有一句多餘的客套。
沿街百姓噤聲，只敢悄悄打量這位多年未歸的鎮北大將軍。
林睦遠途經雲府所在的長街，抬頭遙望了一眼皇城方向。
隔得太遠，雲雪見看不清他的神情。
前世林睦遠回京那日，她正在為退婚之事與祖父賭氣，根本沒有留意城中動靜。
半個月後，一封私通信被送到御前。
皇后被廢，林家滿門下獄。
再後來，冷宮燃起大火，晏無羨連母親的遺體都未能保住。
夏竹把披風搭在雲雪見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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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風涼。」
雲雪見壓下喉間的癢意。
「父親今日可曾入宮？」
「老爺一早便被召去了戶部，方才剛回府。」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雲瀚文推門進來，見女兒站在窗邊，當即沉下臉。
「燒才退，怎麼又吹風？」
他親手合上窗扇，將外面的馬蹄聲隔去大半。
「父親怎麼來了？」
雲瀚文掃過她蒼白的臉，又皺眉瞥向半敞的窗戶。
「聽說你昨夜受寒，我過來看看。」
他走到桌邊，端起夏竹放下的藥碗，試了試溫度。
「先喝藥。」
雲雪見接過藥碗，仰頭喝下大半。
雲雪見回到桌邊坐下。
「父親見過林大將軍？」
「二十多年前，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一次。」
雲瀚文拉開椅子，壓低聲音。
「林睦遠十三歲便入軍營，二十歲領兵，北境諸部聽見他的名字都要忌憚三分。」
「陛下為何突然召他回京？」
「兵部出了亂子，北境軍報堆在御案上無人敢批，鎮國公又請旨，說林睦遠多年不回京述職，於理不合。」
雲瀚文說到此處，長嘆了一聲。
「林大將軍手握北境軍心，留在邊關，陛下不安心。」
「如今人進了京，陛下也未必能安心。」
雲雪見抬眼。
「父親覺得，他會影響東宮？」
「何止東宮。」
雲瀚文用指節叩了叩桌面。
「皇后娘娘未出閣時，與林家來往密切，此事老一輩的人都清楚。」
「林睦遠終身未娶，朝中難免有人借題發揮。」
「太子眼下在查鎮國公府，林睦遠此時回來，是東宮的助力，也可能成為東宮的麻煩。」
雲雪見輕聲發問：「父親也信那些舊日傳聞？」
雲瀚文沉默片刻。
「我信不信不重要。」
「帝王信不信，才最重要。」
門外傳來丫鬟的通稟聲。
「二小姐，丞相府姜姑娘前來探病了。」
雲瀚文起身，順勢理了理衣袖。
「你們姑娘家說體己話，我便不留了。」
「這幾日少理會外頭的事，先把身子養好。」
雲雪見應了一聲。
雲瀚文走到門邊，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
「林大將軍入京，朝中必生風波，你切勿摻和進去。」
雲雪見垂下眼。
「女兒明白。」
她說得乖順，手指卻按住了袖中的東宮令牌。
片刻後，姜瑤拎著食盒進來。
「我的天，你怎麼病成這個樣子了？」
姜瑤快步走到床前，把食盒放下，伸手就來探雲雪見的額頭。
「我昨晚便想來，母親不許我出門，今日還是借著替祖母去寺里還願才繞過來的。」
雲雪見露出笑意。
「只是受寒，已經退熱了。」
「臉都白成紙了，還說沒事。」
姜瑤打開食盒，取出一碗晶瑩剔透的杏仁豆腐，「特意讓廚房少放了糖，你快嘗嘗。」
「難為你還記得我不愛吃太甜的。」
「自然記得。」
姜瑤把瓷勺遞給她，嘴上說著閒話，目光卻幾次飄向門外。
雲雪見吃了兩口，便放下碗。
「夏竹，你去瞧瞧瞧瞧我的藥，是不是該換第二遍火了。」
夏竹會意，帶著屋內兩個丫鬟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雲雪見便開口：「相府又罰你了？」
「沒有。」
姜瑤答得飛快，隨即低頭整理帕子。
雲雪見看著她膝上已經換過藥的地方。
「姜明姝又讓你罰跪了？」
「真沒有。」
姜瑤握住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雪見，我今日來，還有件事想告訴你。」
「何事？」
「我……我偷聽到的，我不敢告訴別人。」
姜瑤朝門口看了一眼。
「昨夜我去書房給父親送參湯，嫡姐也在裡面。他們提到了舊碼頭。」
雲雪見手指一頓。
「舊碼頭？」
「嗯，」姜瑤點頭，「父親見我進去就不說了。我退到門外，就聽見他說，三殿下要找的東西，很可能還在那兒。」
雲雪見一把攥住她的手：「還有呢？」
姜瑤的臉也白了：「父親說……說活要見人，死了……也得把留下的東西找到。他還說，東宮封了京郊所有水路關卡，官船過不去，只能從廢棄水道想辦法。那東西絕不能讓大理寺的人先拿到，否則三殿下和相府都會有大麻煩。」
她說完，惶然地望著雲雪見：「雪見，這事是不是跟江南鹽務案有關？三殿下要找的人……是不是裴世子？」
「瑤瑤，」雲雪見壓下翻湧的情緒，「不知道的事情，不會傷害你。今日這些話，你還跟誰說過？」
姜瑤拼命搖頭：「沒有，連我的貼身丫鬟都不知道。」
「好。回府後，也不要再提了，就當從沒聽過。」
「事情……是不是很嚴重？」
「你聽見的是能讓幾百顆腦袋落地的朝堂案子，」雲雪見的語氣放得極緩，「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今日你來，已經幫了我天大的忙。」
姜瑤咬住唇：「會連累你嗎？」
「不會。」
雲雪見將食盒蓋好，推到她面前，「快回去吧，別讓相府的人起疑。」
姜瑤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雪見，你若還需要我再去……」
「不許去！」
雲雪見厲聲打斷她，「昨夜是碰巧，往後不許再刻意打聽，尤其是關於三殿下的一切，更不要打聽。」
姜瑤臉上掠過不自在，最終點了點頭。
「我聽你的。」
雲雪見包了兩盒安神茶給姜瑤帶上，房門再次合上。
她閉了閉眼。
周渙臨死前留下的半句話「水路……裴……」，和姜瑤的話連在一起……
裴辭應該就是在水路遇襲的，而且就在舊碼頭附近。
若裴辭已經死了，對方不必守著廢棄水道，更不必避開大理寺暗中搜查。
只要還在搜，就說明他們沒見到屍體，也沒拿到底帳。
雲雪見猛地站起身，病後的眩暈逼得她扶住桌角，眼底卻一點點亮起來。
敵人還在找。
那就說明裴辭留了後手。
他很可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