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北境的蝴蝶翅膀
窗外天光大亮。
雲雪見坐在主院書房的紫檀木案前，手邊的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桌面上攤開七八本厚厚的帳冊，幾塊象徵雲家內宅權柄的銅製對牌分門別類碼放在紅木匣中。
「再核算一遍。」雲雪見頭也不抬，將一本標註著西院開銷的帳簿推給一旁的夏竹。
夏竹拿起毛筆，在草紙上記數。
算珠清脆的撞擊聲在書房裡迴蕩。
「小姐，算清了。」夏竹壓低聲音湊近案桌，「這兩年西院光是走萬通匯票號流出去的銀子，加上那些虛報的布匹藥材花銷，足足有六萬兩。庫房裡甚至有幾件老太爺當年賞您的御賜之物，也全被大小姐典當換了現銀。」
雲雪見指尖點著桌面。
雲念卿為討好晏殊，當真是不遺餘力，幾乎掏空了雲家底子。
這些虛高花銷，最終都化作金條，填進了三皇子府的私庫。
「逐筆列出明細。」雲雪見端起桌上的熱茶，「做成清冊。晚些時候祖父下朝回來，直接送到他書房過目。」
「奴婢這就去辦。」夏竹麻利地收起帳本。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子期手裡攥著幾張剛摹完的字帖，跑進書房。
他額角帶著些薄汗，眼角眉梢透出少年人的鮮活氣。
「阿姐！」雲子期把字帖拍在桌案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顯擺，「你看，這是柳先生今日布置的功課，我只用了半個時辰就寫完。先生還誇我這筆力長進不少。」
雲雪見放下茶盞，拿起那幾張宣紙端詳。
字跡鐵畫銀鉤，確實比前幾日少了幾分浮躁。
「是不錯。」雲雪見順手抽出一塊絹帕，替他擦去額頭的汗水，「怎麼跑得這樣急？」
雲子期抓住雲雪見的手腕，拉著她便往外走：「長謙堂哥今日換了藥，說傷口不疼了。我們快去後院看看他。他答應給我講北境打大仗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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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雲子期在國子監受了委屈，又經歷馬場驚變，雲長謙這一回來，倒成了這少年最好的定心丸。
雲雪見任由他拉著自己走出主院。
西廂房的院子裡瀰漫著濃重的金瘡藥味。
房門敞著，雲長謙上半身纏滿白布，靠在窗邊的軟榻上。
趙虎正端著一盆換下來的血水往外走，見到雲雪見姐弟，連忙行禮。
雲長謙聞聲轉頭，瞧見雲子期，立刻招手：「子期，過來。」
雲雪見走上前，端起桌上溫著的藥碗：「傷口如何了？」
「結痂了。」雲長謙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大腿，「太爺用的金瘡藥神效，這要是在邊關，沒個十天半月都下不來床。」
雲子期拖了張圓凳在榻前坐下，滿眼期待：「堂哥，你上次說到瓦剌人趁夜偷襲連雲堡，後來呢？你們怎麼守住的？」
雲長謙大笑兩聲，扯動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講述邊關的風沙和刀光劍影。
雲子期聽得全神貫注，雙手不自覺地握拳。
屋內氣氛難得的輕鬆。
雲雪見端著藥碗，用湯匙輕輕攪動褐色的藥汁。
聽著堂兄講述軍中見聞，她心頭那些多日積壓的陰霾也散去不少。
「要我說，打仗靠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雲長謙拿起旁邊的茶壺灌了一口水。
雲子期思索片刻，仰頭問道：「可是朝廷前陣子不是剛下發了兵部的行軍調令嗎？說是北境十六州要收縮防線。兵部這麼頻繁地調度守將，不怕瓦剌人趁虛而入嗎？」
雲長謙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對兵部的不滿。
「韓廷玉那個老匹夫懂個屁的打仗。他就是仗著鎮國公在背後撐腰，瞎指揮。」雲長謙隨口抱怨，「如今韓廷玉進了大理寺天牢，兵部亂作一團，連帶著邊關的兵權交接也全亂套了。」
雲雪見攪動藥汁的手微微一頓。
雲長謙渾然未覺，接著說：「鎮北大將軍林睦遠原本要鎮守到入秋，如今兵部發了急遞，讓他提前交卸了兵權，把防線交給鎮國公舉薦的副將。林老將軍已經帶著親隨在返京述職的路上了。」
湯匙磕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尖銳的脆響。
碗裡的褐色湯汁劇烈晃動，險些濺出碗沿。
雲雪見手指驟然收緊，立刻穩住手腕。
「你說誰？」雲雪見盯住雲長謙，聲音乾澀。
雲長謙被她這突然的變化弄得一愣。
「鎮北大將軍，林睦遠啊。」雲長謙答道。
雲雪見追問：「他什麼時間到京城？」
雲長謙想了想，說道：「按軍情急報上的腳程，加之他年事已高不宜快馬連夜趕路。滿打滿算，就在半個月之後。」
半個月之後。
這五個字在她心頭重重一擊。
她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前世的記憶翻湧而上。
林睦遠回京的日子，分明是在半年之後的深秋十一月。
那時京城已經飄起了初雪。絕不是現在這個春暖花開的三月。
一切都變了。
自她重生，所有軌跡早已偏離。
雲雪見把藥碗重重放在矮几上。
「阿姐？」雲子期察覺到她失了血色的臉，擔憂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雲雪見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反握住雲子期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很低。
雲長謙也看出不對勁：「雪見，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雲雪見深吸一口氣，「突然想起些帳目上的麻煩事。你們聊，我回主院一趟。」
她不敢再在廂房多留，匆匆轉身出門。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雲雪見卻感覺不到暖意。
她太清楚林睦遠這個名字對東宮，對晏無羨意味著什麼。
鎮北大將軍林睦遠，三十年前曾與當朝皇后青梅竹馬，情深意重。
只因造化弄人，皇后入宮，林睦遠遠走邊關，為那段舊情終身未娶。
前世林睦遠深秋回京述職，這件塵封了三十年的陳年舊事被人惡意翻出。
淑貴妃在後宮羅織罪名，偽造書信憑證，買通鳳儀宮的太監，誣陷皇后與舊情人私通。
流言蜚語一夜之間席捲後宮與朝堂。
皇后被禁足冷宮，晏無羨在乾清宮外跪了三天三夜，最終只等來鳳儀宮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大火。
母親慘死，晏無羨背上孽種的嫌疑。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那個曾經驕傲的太子徹底瘋魔，成了一個不擇手段的暴君。
這把懸在東宮頭頂，足以斬斷晏無羨所有理智的刀，提前落下來了。
晏殊在兵部和鹽務上連吃敗仗，鎮國公府勢力受損。
淑貴妃和晏殊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必然會抓住林睦遠提前回京這個機會，發動反擊。
雲雪見加快腳步，手心已捏出冷汗。
她必須在林睦遠進京前，設法截斷淑貴妃伸向鳳儀宮的手。
雲雪見坐在主院書房的紫檀木案前，手邊的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桌面上攤開七八本厚厚的帳冊，幾塊象徵雲家內宅權柄的銅製對牌分門別類碼放在紅木匣中。
「再核算一遍。」雲雪見頭也不抬，將一本標註著西院開銷的帳簿推給一旁的夏竹。
夏竹拿起毛筆，在草紙上記數。
算珠清脆的撞擊聲在書房裡迴蕩。
「小姐，算清了。」夏竹壓低聲音湊近案桌，「這兩年西院光是走萬通匯票號流出去的銀子，加上那些虛報的布匹藥材花銷，足足有六萬兩。庫房裡甚至有幾件老太爺當年賞您的御賜之物，也全被大小姐典當換了現銀。」
雲雪見指尖點著桌面。
雲念卿為討好晏殊，當真是不遺餘力，幾乎掏空了雲家底子。
這些虛高花銷，最終都化作金條，填進了三皇子府的私庫。
「逐筆列出明細。」雲雪見端起桌上的熱茶，「做成清冊。晚些時候祖父下朝回來，直接送到他書房過目。」
「奴婢這就去辦。」夏竹麻利地收起帳本。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子期手裡攥著幾張剛摹完的字帖，跑進書房。
他額角帶著些薄汗，眼角眉梢透出少年人的鮮活氣。
「阿姐！」雲子期把字帖拍在桌案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顯擺，「你看，這是柳先生今日布置的功課，我只用了半個時辰就寫完。先生還誇我這筆力長進不少。」
雲雪見放下茶盞，拿起那幾張宣紙端詳。
字跡鐵畫銀鉤，確實比前幾日少了幾分浮躁。
「是不錯。」雲雪見順手抽出一塊絹帕，替他擦去額頭的汗水，「怎麼跑得這樣急？」
雲子期抓住雲雪見的手腕，拉著她便往外走：「長謙堂哥今日換了藥，說傷口不疼了。我們快去後院看看他。他答應給我講北境打大仗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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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雲子期在國子監受了委屈，又經歷馬場驚變，雲長謙這一回來，倒成了這少年最好的定心丸。
雲雪見任由他拉著自己走出主院。
西廂房的院子裡瀰漫著濃重的金瘡藥味。
房門敞著，雲長謙上半身纏滿白布，靠在窗邊的軟榻上。
趙虎正端著一盆換下來的血水往外走，見到雲雪見姐弟，連忙行禮。
雲長謙聞聲轉頭，瞧見雲子期，立刻招手：「子期，過來。」
雲雪見走上前，端起桌上溫著的藥碗：「傷口如何了？」
「結痂了。」雲長謙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大腿，「太爺用的金瘡藥神效，這要是在邊關，沒個十天半月都下不來床。」
雲子期拖了張圓凳在榻前坐下，滿眼期待：「堂哥，你上次說到瓦剌人趁夜偷襲連雲堡，後來呢？你們怎麼守住的？」
雲長謙大笑兩聲，扯動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講述邊關的風沙和刀光劍影。
雲子期聽得全神貫注，雙手不自覺地握拳。
屋內氣氛難得的輕鬆。
雲雪見端著藥碗，用湯匙輕輕攪動褐色的藥汁。
聽著堂兄講述軍中見聞，她心頭那些多日積壓的陰霾也散去不少。
「要我說，打仗靠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雲長謙拿起旁邊的茶壺灌了一口水。
雲子期思索片刻，仰頭問道：「可是朝廷前陣子不是剛下發了兵部的行軍調令嗎？說是北境十六州要收縮防線。兵部這麼頻繁地調度守將，不怕瓦剌人趁虛而入嗎？」
雲長謙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對兵部的不滿。
「韓廷玉那個老匹夫懂個屁的打仗。他就是仗著鎮國公在背後撐腰，瞎指揮。」雲長謙隨口抱怨，「如今韓廷玉進了大理寺天牢，兵部亂作一團，連帶著邊關的兵權交接也全亂套了。」
雲雪見攪動藥汁的手微微一頓。
雲長謙渾然未覺，接著說：「鎮北大將軍林睦遠原本要鎮守到入秋，如今兵部發了急遞，讓他提前交卸了兵權，把防線交給鎮國公舉薦的副將。林老將軍已經帶著親隨在返京述職的路上了。」
湯匙磕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尖銳的脆響。
碗裡的褐色湯汁劇烈晃動，險些濺出碗沿。
雲雪見手指驟然收緊，立刻穩住手腕。
「你說誰？」雲雪見盯住雲長謙，聲音乾澀。
雲長謙被她這突然的變化弄得一愣。
「鎮北大將軍，林睦遠啊。」雲長謙答道。
雲雪見追問：「他什麼時間到京城？」
雲長謙想了想，說道：「按軍情急報上的腳程，加之他年事已高不宜快馬連夜趕路。滿打滿算，就在半個月之後。」
半個月之後。
這五個字在她心頭重重一擊。
她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前世的記憶翻湧而上。
林睦遠回京的日子，分明是在半年之後的深秋十一月。
那時京城已經飄起了初雪。絕不是現在這個春暖花開的三月。
一切都變了。
自她重生，所有軌跡早已偏離。
雲雪見把藥碗重重放在矮几上。
「阿姐？」雲子期察覺到她失了血色的臉，擔憂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雲雪見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反握住雲子期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很低。
雲長謙也看出不對勁：「雪見，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雲雪見深吸一口氣，「突然想起些帳目上的麻煩事。你們聊，我回主院一趟。」
她不敢再在廂房多留，匆匆轉身出門。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雲雪見卻感覺不到暖意。
她太清楚林睦遠這個名字對東宮，對晏無羨意味著什麼。
鎮北大將軍林睦遠，三十年前曾與當朝皇后青梅竹馬，情深意重。
只因造化弄人，皇后入宮，林睦遠遠走邊關，為那段舊情終身未娶。
前世林睦遠深秋回京述職，這件塵封了三十年的陳年舊事被人惡意翻出。
淑貴妃在後宮羅織罪名，偽造書信憑證，買通鳳儀宮的太監，誣陷皇后與舊情人私通。
流言蜚語一夜之間席捲後宮與朝堂。
皇后被禁足冷宮，晏無羨在乾清宮外跪了三天三夜，最終只等來鳳儀宮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大火。
母親慘死，晏無羨背上孽種的嫌疑。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那個曾經驕傲的太子徹底瘋魔，成了一個不擇手段的暴君。
這把懸在東宮頭頂，足以斬斷晏無羨所有理智的刀，提前落下來了。
晏殊在兵部和鹽務上連吃敗仗，鎮國公府勢力受損。
淑貴妃和晏殊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必然會抓住林睦遠提前回京這個機會，發動反擊。
雲雪見加快腳步，手心已捏出冷汗。
她必須在林睦遠進京前，設法截斷淑貴妃伸向鳳儀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