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馬科爾街區284號
「你聽說了嗎，最近碎顱者越來越水了……」
「好歹也是一階的大人物，被迫跟一群上不得台面的魔物打，你能不生氣嗎？」
……
……
路德維希，下城區，櫻桃街。
人們的交流聲絡繹不絕，鬥獸場在這裡不是什麼禁忌的話題。
櫻桃街的平民百姓算是小產階級，溫飽得到基本滿足的他們渴求一些精神上的追求。
這個時候，除了妓女、流浪詩人，和馬戲團以外，馬科爾街的鬥獸場就是一個不二之選。
櫻桃街偏灰窩子的地段，這裡是有志氣的「老鼠們」找工作的地方。
更上的地方不願意要他們，更下面的地方有可能要搭上性命。
於是，一些有理想的女孩們就會來這裡找工作。
灰水河邊，窄窄的巷子口，兩邊的樓擠在一起，把天光夾成一條細縫。石牆底下一層被潮氣漚得發黑，上面泛著灰綠的霉斑。
石板路坑窪不平，縫隙里積著前幾天的雨水，混著爛菜葉和不知誰倒的馬桶水，一股子酸腐味散不掉。
一位少女蹲在巷口洗衣服，可仔細看過去，她手只是象徵性地動著，耳朵像是小鹿般動了動，全神貫注地注意不遠處兩個西服中年男人的對話。
「要我說，今晚繼續抵押『碎顱者』，雖然今晚是要上的是登記在冊的危險魔獸，可『碎顱者』連腐屍都能殺死，這個肯定是小意思！」
「可是，他自從殺死腐屍後，就沒再那麼暴力過了……」
女孩聽著，手上的動作乾脆停了。
「你在幹什麼，在偷懶嗎？！」後面傳來粗糙的女聲，「今天洗不完這些衣服的話，我可不會給你錢。」
少女嚇了一下，縮了縮身子，又看向身後。
身後的女人抱著一大籃舊衣服，來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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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也要洗，快點吧。」
少女小聲抱怨：「……迪亞斯夫人，這也太多啦……」
「你這個小老鼠，」迪亞斯夫人捏了捏少女的臉，「這還算是我照顧你了，要不然其他小老鼠可沒有這麼多活兒要干。」
她一頓，抬起頭看向剛剛那兩個大腹便便的男人。
二人正在用一副微妙的眼神打量少女。
迪亞斯夫人往前一步，遮住男人看向少女的視線，冷冷地道：「看什麼看，要洗衣服的話先在旅館訂一周的房間！」
迪亞斯夫人看著有些恐怖，一身洗得發灰的菘藍粗布長袍，腰上繫著麻繩，勒出一圈肉。壯碩的身子把布面撐得緊繃，光腳踩在石板上，粗布頭巾裹著汗濕的頭髮。
「謝謝您。」少女抿了抿嘴。
迪亞斯夫人瞥了她一眼：「這也不是一個招，要我說，漂亮的女孩再怎麼髒也會被別人看出來，實在不行找個管不住下半身的貴族……」
少女的容顏確實令人在意，即便兩頰抹著鍋底灰，額頭蹭了一道，鼻尖還有一塊，但依舊蓋不住底子。
下巴尖巧，嘴唇薄，眼睛大，睫毛長。小丫頭一頭長長的灰白頭髮，微微捲曲在肩上散開，脖子細，鎖骨從領口露出一截。
「哎呀，別說了……」少女嘆了口氣，「我很感謝迪亞斯夫人的幫助，可是……」
「是叫格林的那個混球嗎？」迪亞斯夫人搖了搖頭，「灰窩子的男人靠不住，不知道哪天他們就會墮落，在這之前還不如另尋出路，你好好想想吧，莉莉。」
名叫莉莉的少女抿了抿嘴，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垂著腦袋洗衣服。
迪亞斯夫人見此一幕，連連搖頭：「你啊你……」
莉莉垂著腦袋不說話。
在氣氛微微尷尬之際，不遠處跑過來一個黃頭髮的男人，裹著不知從哪兒拼湊來的厚外套，麻布、毛氈、舊皮子，一層摞一層，袖口和衣擺被爐灰和煤渣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他此刻揮舞手上的兩張票，嚷嚷著什麼。
「……莉莉，莉莉！我拿到票了！」
莉莉愣了一下，旋即驚喜出聲：「亨利！」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摁，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蹲麻了，可嘴角是壓不住的。
「咳咳！」
看到迪亞斯夫人瞪了一下亨利，莉莉露出牙齒咧嘴一笑，對亨利說道：
「……你先去吧。「
……
……
下午，馬科爾街區284號
街道籠著一層薄霧，報童踩過石板路上的水窪，油布包袱的報紙夾在腋下，邊跑邊扯著嗓子喊今日的新聞：
「《鐘聲報》！今日的《鐘聲報》！霍亨索倫家又有新動靜——」
馬車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報童在泥巴路前踉蹌了一下，看著馬車碾過，衝著馬吐了個舌頭，便跑遠了。
閣樓上的格林，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上的每日日報。
【舉國震驚！路德維希最負盛名的鐵血貴族，王國公爵、皇家銃槍護衛隊榮譽統帥……比爾蓋茨·馮·霍亨索倫閣下，於昨夜正式向全境發布「血色詔令」：其獨女，瑪格麗塔·馮·霍亨索倫女侯爵，在乘坐私人包廂列車返回「霍亨索倫堡」途中神秘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不過談到舉國震驚，他也跟著震驚了一下。
震驚於這種事居然能上頭版，而不是先封鎖三天。
【「夜鶯」旅店招聘：現招一名能同時駕馭「掃帚」與「長統槍」的夜間保安。要求能射殺屋頂的報喪女妖，且不損壞瓦片。薪酬面議，包一頓晚餐（含解咒湯）。】
【求購二手坩堝：邊緣有裂紋但底部完好者優先。聯繫人：鍊金街121號，敲門三長兩短。】
【遺失啟事：本人於上周乘坐「翡翠湖號」火車時，遺失一隻裝有活體眼球（可替換義眼）的黑色皮箱。如有拾獲，請送往鐘塔街「盲眼先知」診所。附言：請不要晚上打開皮箱，否則後果自負。】
格林看著手中的報紙，緩緩仰起頭看向布滿霧霾的天空。
「唉……」
他捂了捂頭，穿越至今已經有一周的時間，《每日日報》是他目前能接觸到世界的唯二手段，至於另一個……
格林伸手拉了一下頭頂那盞白熾燈的閘刀開關，茲拉一聲，燈絲紅了一下，隨即緩緩黯淡，自己則是坐下，拉出窗前櫃檯第二層的抽屜，從中拿出一本厚重紅皮的書。
【克雷斯王國，東大陸最強盛的王國，雖然看上去是王室控制國家，可黃金殿堂早就成為三大公爵的「一言堂」，王室子弟勢弱，只能憑藉王國護衛保全己身。老國王至今昏迷。】
格林揉了揉腦袋，他不明白這段話的真實性，可這本紅皮書只會把事實呈現在他面前，這一周來都是如此。
小到街區俚語，大到王國教會大事。
如果原來的「格林」有這本書，那麼他的死亡，真的只是在鬥獸場被打死的嗎？
「嗯哼？」
格林忽然注意到，一雙黑色的眼睛正隔著窗戶盯著他。
他所居住的閣樓窗台外面伸出一小塊木板，一掌寬，底下兩個狄托架鏽得發黑。
板子上積著灰，邊角長了一小撮青苔，鴿子經常落在上面，留下一層白花花的糞跡。
不過，更多時候，是路德維希鐘塔街馴化的魔鳥落在上面。
「我沒東西給你吃啊……」格林嘆了口氣。
送報鳥，是路德維希人馴化了用來送報的魔鳥，日子久了，這魔物乾脆就被命名為「送報鳥」。
格林托著腮，垂眸看向紅皮書。
【送報鳥，低階風系魔物，路德維希本地原生。馴化狀態：已被王室郵政系統馴化數百年，屬「王家信使」序列。】
【此刻正渴望從你這裡得到麵包。】
格林合上書塞回懷裡，抬眼打量眼前這隻。
個頭比渡鴉大一圈，翼展接近成年鷹隼，收著翅膀站著也有小臂那麼高。
它正拿鳥喙拱著羽毛，漆黑的羽毛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藍紫色油光，拱完又抬頭看格林，嘎嘎叫了兩聲。
它能分辨「給得起賞錢的老主顧」和「路人」，因為之前格林掰碎麵包扔過它，這隻送報鳥就記住了他，每次落在老主顧窗台上會多停一會兒等小費。
「還看我呢，我身上沒零錢給你了……」
格林苦巴巴地嘆氣，他現在的狀態屬於是鬥獸場的「珍惜財產」，即便打開窗戶都要報備一聲。
他右手五指張開，放在窗戶上，輕笑著說了一聲：「看吧，什麼都沒有。」
送報鳥張開翅膀，又嘎嘎叫了兩聲，這才撲稜稜飛走了，轉眼消失在格林的視野里。
格林托著腮，看著晨霧裡模糊的鐘塔，緩緩吐出一口氣。
「格林！」
背後的門開了。
「下午有你比賽。」
「好歹也是一階的大人物，被迫跟一群上不得台面的魔物打，你能不生氣嗎？」
……
……
路德維希，下城區，櫻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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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街的平民百姓算是小產階級，溫飽得到基本滿足的他們渴求一些精神上的追求。
這個時候，除了妓女、流浪詩人，和馬戲團以外，馬科爾街的鬥獸場就是一個不二之選。
櫻桃街偏灰窩子的地段，這裡是有志氣的「老鼠們」找工作的地方。
更上的地方不願意要他們，更下面的地方有可能要搭上性命。
於是，一些有理想的女孩們就會來這裡找工作。
灰水河邊，窄窄的巷子口，兩邊的樓擠在一起，把天光夾成一條細縫。石牆底下一層被潮氣漚得發黑，上面泛著灰綠的霉斑。
石板路坑窪不平，縫隙里積著前幾天的雨水，混著爛菜葉和不知誰倒的馬桶水，一股子酸腐味散不掉。
一位少女蹲在巷口洗衣服，可仔細看過去，她手只是象徵性地動著，耳朵像是小鹿般動了動，全神貫注地注意不遠處兩個西服中年男人的對話。
「要我說，今晚繼續抵押『碎顱者』，雖然今晚是要上的是登記在冊的危險魔獸，可『碎顱者』連腐屍都能殺死，這個肯定是小意思！」
「可是，他自從殺死腐屍後，就沒再那麼暴力過了……」
女孩聽著，手上的動作乾脆停了。
「你在幹什麼，在偷懶嗎？！」後面傳來粗糙的女聲，「今天洗不完這些衣服的話，我可不會給你錢。」
少女嚇了一下，縮了縮身子，又看向身後。
身後的女人抱著一大籃舊衣服，來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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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也要洗，快點吧。」
少女小聲抱怨：「……迪亞斯夫人，這也太多啦……」
「你這個小老鼠，」迪亞斯夫人捏了捏少女的臉，「這還算是我照顧你了，要不然其他小老鼠可沒有這麼多活兒要干。」
她一頓，抬起頭看向剛剛那兩個大腹便便的男人。
二人正在用一副微妙的眼神打量少女。
迪亞斯夫人往前一步，遮住男人看向少女的視線，冷冷地道：「看什麼看，要洗衣服的話先在旅館訂一周的房間！」
迪亞斯夫人看著有些恐怖，一身洗得發灰的菘藍粗布長袍，腰上繫著麻繩，勒出一圈肉。壯碩的身子把布面撐得緊繃，光腳踩在石板上，粗布頭巾裹著汗濕的頭髮。
「謝謝您。」少女抿了抿嘴。
迪亞斯夫人瞥了她一眼：「這也不是一個招，要我說，漂亮的女孩再怎麼髒也會被別人看出來，實在不行找個管不住下半身的貴族……」
少女的容顏確實令人在意，即便兩頰抹著鍋底灰，額頭蹭了一道，鼻尖還有一塊，但依舊蓋不住底子。
下巴尖巧，嘴唇薄，眼睛大，睫毛長。小丫頭一頭長長的灰白頭髮，微微捲曲在肩上散開，脖子細，鎖骨從領口露出一截。
「哎呀，別說了……」少女嘆了口氣，「我很感謝迪亞斯夫人的幫助，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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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亞斯夫人見此一幕，連連搖頭：「你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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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氣氛微微尷尬之際，不遠處跑過來一個黃頭髮的男人，裹著不知從哪兒拼湊來的厚外套，麻布、毛氈、舊皮子，一層摞一層，袖口和衣擺被爐灰和煤渣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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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莉莉！我拿到票了！」
莉莉愣了一下，旋即驚喜出聲：「亨利！」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摁，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蹲麻了，可嘴角是壓不住的。
「咳咳！」
看到迪亞斯夫人瞪了一下亨利，莉莉露出牙齒咧嘴一笑，對亨利說道：
「……你先去吧。「
……
……
下午，馬科爾街區284號
街道籠著一層薄霧，報童踩過石板路上的水窪，油布包袱的報紙夾在腋下，邊跑邊扯著嗓子喊今日的新聞：
「《鐘聲報》！今日的《鐘聲報》！霍亨索倫家又有新動靜——」
馬車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報童在泥巴路前踉蹌了一下，看著馬車碾過，衝著馬吐了個舌頭，便跑遠了。
閣樓上的格林，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上的每日日報。
【舉國震驚！路德維希最負盛名的鐵血貴族，王國公爵、皇家銃槍護衛隊榮譽統帥……比爾蓋茨·馮·霍亨索倫閣下，於昨夜正式向全境發布「血色詔令」：其獨女，瑪格麗塔·馮·霍亨索倫女侯爵，在乘坐私人包廂列車返回「霍亨索倫堡」途中神秘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不過談到舉國震驚，他也跟著震驚了一下。
震驚於這種事居然能上頭版，而不是先封鎖三天。
【「夜鶯」旅店招聘：現招一名能同時駕馭「掃帚」與「長統槍」的夜間保安。要求能射殺屋頂的報喪女妖，且不損壞瓦片。薪酬面議，包一頓晚餐（含解咒湯）。】
【求購二手坩堝：邊緣有裂紋但底部完好者優先。聯繫人：鍊金街121號，敲門三長兩短。】
【遺失啟事：本人於上周乘坐「翡翠湖號」火車時，遺失一隻裝有活體眼球（可替換義眼）的黑色皮箱。如有拾獲，請送往鐘塔街「盲眼先知」診所。附言：請不要晚上打開皮箱，否則後果自負。】
格林看著手中的報紙，緩緩仰起頭看向布滿霧霾的天空。
「唉……」
他捂了捂頭，穿越至今已經有一周的時間，《每日日報》是他目前能接觸到世界的唯二手段，至於另一個……
格林伸手拉了一下頭頂那盞白熾燈的閘刀開關，茲拉一聲，燈絲紅了一下，隨即緩緩黯淡，自己則是坐下，拉出窗前櫃檯第二層的抽屜，從中拿出一本厚重紅皮的書。
【克雷斯王國，東大陸最強盛的王國，雖然看上去是王室控制國家，可黃金殿堂早就成為三大公爵的「一言堂」，王室子弟勢弱，只能憑藉王國護衛保全己身。老國王至今昏迷。】
格林揉了揉腦袋，他不明白這段話的真實性，可這本紅皮書只會把事實呈現在他面前，這一周來都是如此。
小到街區俚語，大到王國教會大事。
如果原來的「格林」有這本書，那麼他的死亡，真的只是在鬥獸場被打死的嗎？
「嗯哼？」
格林忽然注意到，一雙黑色的眼睛正隔著窗戶盯著他。
他所居住的閣樓窗台外面伸出一小塊木板，一掌寬，底下兩個狄托架鏽得發黑。
板子上積著灰，邊角長了一小撮青苔，鴿子經常落在上面，留下一層白花花的糞跡。
不過，更多時候，是路德維希鐘塔街馴化的魔鳥落在上面。
「我沒東西給你吃啊……」格林嘆了口氣。
送報鳥，是路德維希人馴化了用來送報的魔鳥，日子久了，這魔物乾脆就被命名為「送報鳥」。
格林托著腮，垂眸看向紅皮書。
【送報鳥，低階風系魔物，路德維希本地原生。馴化狀態：已被王室郵政系統馴化數百年，屬「王家信使」序列。】
【此刻正渴望從你這裡得到麵包。】
格林合上書塞回懷裡，抬眼打量眼前這隻。
個頭比渡鴉大一圈，翼展接近成年鷹隼，收著翅膀站著也有小臂那麼高。
它正拿鳥喙拱著羽毛，漆黑的羽毛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藍紫色油光，拱完又抬頭看格林，嘎嘎叫了兩聲。
它能分辨「給得起賞錢的老主顧」和「路人」，因為之前格林掰碎麵包扔過它，這隻送報鳥就記住了他，每次落在老主顧窗台上會多停一會兒等小費。
「還看我呢，我身上沒零錢給你了……」
格林苦巴巴地嘆氣，他現在的狀態屬於是鬥獸場的「珍惜財產」，即便打開窗戶都要報備一聲。
他右手五指張開，放在窗戶上，輕笑著說了一聲：「看吧，什麼都沒有。」
送報鳥張開翅膀，又嘎嘎叫了兩聲，這才撲稜稜飛走了，轉眼消失在格林的視野里。
格林托著腮，看著晨霧裡模糊的鐘塔，緩緩吐出一口氣。
「格林！」
背後的門開了。
「下午有你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