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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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正煥那盤棋,是在金文玉賽後採訪結束後三分鐘跳出結果的。

  白中盤勝。

  一百二十九手。

  訓練室里原本還有點笑聲。

  關宇翔剛把金文玉那句「我以前也很穩」學了第三遍,嗓子都夾起來了。

  結果螢幕一重新整理,他的聲音卡在半截。

  「韓國七段?」


  金文玉也看了過去。

  崔正煥。

  執白。

  對朴相宇七段。

  白中盤勝。

  朴相宇這個名字,在韓國棋壇不算頂尖,卻絕不是軟柿子。

  三十一歲,七段。

  拿過韓國國內快棋賽亞軍,常年活躍在正式賽八強、十六強之間。

  這種棋手很難看。

  因為他不會輕易崩盤。

  也不會給年輕人太多漂亮屠龍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簽了K-Go。

  按理說,他不該出現在QGP。

  可他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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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個人身份報名。

  韓國論壇那邊從開賽前就吵翻了。

  一邊罵他吃裡扒外。

  一邊說他只是想證明,K-Go簽約棋手也能在QGP贏棋。

  還有人陰陽怪氣,說朴相宇要是輸給沒簽K-Go的崔正煥,那程謹的錢就等於拿去買了塊廣告牌。

  廣告內容是——

  我們這邊不一定強,但一定貴。

  關宇翔看到這條翻譯,笑得差點把茶噴出來。

  「韓國棋迷嘴也挺損啊。」

  金文玉沒笑。

  他已經點開棋譜。

  第一手。

  第二手。

  第三手。

  棋盤重新鋪開。

  崔正煥執白。

  開局平常得有些無聊。

  星,小目,掛角,拆邊。

  沒有肩沖。

  沒有點三三。

  沒有一上來就把棋盤掀翻的味道。

  如果不是對局雙方名字擺在那裡,光看前二十手,甚至像一盤職業棋手訓練棋。

  穩。

  乾淨。

  沒有多餘動作。

  朴相宇黑棋下得也很老練。

  他顯然不想讓崔正煥舒服。

  第三十一手,黑棋在右邊壓了一手。

  這手棋不算狠,但帶著試探。

  如果白棋反擊,黑棋可以順勢把局面拉入複雜戰鬥。

  如果白棋退讓,黑棋就能搶到右邊主動權。

  金文玉盯著那裡。

  「這裡可以扳。」

  關宇翔說:「你看誰都想扳。」

  金文玉沒理他。

  白子良卻點了點頭。

  「能扳。」

  蘇晚晴問:「那他為什麼不扳?」

  棋盤上,崔正煥沒有扳。

  白棋只是輕輕一跳。

  不爭一時。

  也不讓自己變薄。

  這一跳,看著像軟。

  但黑棋想繼續壓,又發現白棋已經把後路留好了。

  黑棋想轉身,白棋外面還有餘味。

  朴相宇停了很久。

  關宇翔皺眉。

  「這棋……有點煩。」

  白子良說:「不是有點。」

  「是從這裡開始,他每手都讓你煩。」

  棋繼續往下擺。

  四十手後,朴相宇形勢並不差。

  右邊黑棋有實地。

  左下也安定。

  中腹還留著擴張可能。

  從普通觀眾視角看,黑棋甚至更舒服。

  論壇彈幕也這麼覺得。

  「朴相宇七段這不是挺好?」

  「崔正煥也沒傳得那麼邪乎吧?」

  「天平就這?」

  「金童那盤可比這盤好看多了。」

  關宇翔看著彈幕,忍不住點頭。

  「說實話,確實沒啥節目效果。」

  金文玉冷哼。

  「圍棋又不是雜技。」

  關宇翔看他。

  「你剛才那盤前半段挺像雜技的。」

  金文玉抬眼。

  「你想不想體驗一下線下見證點的真實格鬥?」

  關宇翔立刻坐正。

  「我覺得崔正煥這盤很有內涵。」

  白子良沒有參與他們鬥嘴。

  他的視線一直停在棋盤上。

  第五十二手。

  白棋在左邊補了一手。

  很小。

  小到彈幕里有人打出問號。

  「小官子?」

  「這時候補這裡?」

  「是不是太慢了?」

  可白子良看到這一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蘇晚晴注意到。

  「關鍵手?」

  白子良說:「帳本。」

  關宇翔愣住。

  「又來了,又是你們金融棋。」

  白子良看著棋盤。

  「這手不是為了現在。」

  「是為了二十手後,黑棋想開劫的時候,沒有帳可算。」

  金文玉眉頭動了動。

  他沒說話。

  繼續擺。

  第六十手。

  第六十五手。

  第七十二手。

  棋盤上沒有爆炸。

  沒有殺氣。

  甚至沒有讓人拍案叫絕的妙手。

  崔正煥只是每到一處,就多拿一點。

  右邊多一目。

  左下多半個先手。

  中腹少留一個斷點。

  邊上少給一個劫材。

  每一步都不像贏棋。

  但每一步都讓黑棋可選擇的路少一點。

  像水漲上來。

  剛開始只淹到鞋底。

  沒人當回事。

  等水漫到腰間,再想跑,門已經打不開了。

  第八十手之後,朴相宇明顯開始長考。

  他第一次意識到不對。

  黑棋全盤都還能下。

  可沒有一個地方好下。

  攻擊白棋?

  白棋全都不薄。

  圍空?

  白棋速度更快。

  搶實地?

  左邊先手不夠。

  開戰?

  中腹黑棋自身還有缺陷。

  朴相宇的滑鼠在棋盤上停了很久。

  彈幕也慢慢安靜下來。

  職業棋手看棋,最怕的不是大龍被殺。

  大龍被殺,至少知道自己死在哪。

  最怕這種。

  棋還在。

  氣還在。

  每塊棋看著都沒事。

  可勝負已經被人一點一點搬走了。

  關宇翔低聲說:「他到底什麼時候虧的?」

  沒人回答。

  因為這就是崔正煥最可怕的地方。

  你找不到單獨一手敗著。

  你只能回頭看。

  第五十二手虧半目。

  第六十一手少了一個先手。

  第七十三手多補了一下。

  第八十手以後,所有小虧累在一起,就變成一堵牆。

  白子良忽然開口。

  「像淨值曲線。」

  關宇翔茫然。

  「什麼曲線?」

  金文玉沒好氣。

  「聽不懂就閉嘴。」

  白子良說:「沒有暴漲,也沒有暴跌。」

  「不刺激。」

  「不好看。」

  「但每天往上走一點。」

  「等你發現的時候,差距已經拉開了。」

  莫心端著茶杯站在門口,聽完這句,哼了一聲。

  「你現在講棋,越來越不像人話了。」

  關宇翔立刻點頭。

  「師父英明。」

  莫心看他。

  「但他說得對。」

  關宇翔閉嘴。

  棋盤上,朴相宇終於忍不住了。

  第九十一手。

  黑棋強行開劫。

  這手棋帶著職業七段的狠勁。

  局面再這樣下去,只會被磨死。

  不如把水攪渾。

  彈幕瞬間活了。

  「來了!」

  「終於打起來了!」

  「朴相宇七段不忍了!」

  「天平能扛住嗎?」

  金文玉也坐直了些。

  這手劫,很兇。

  如果白棋應對稍有偏差,右邊一塊棋會被卷進去。

  黑棋只要搶到節奏,就有機會把前面那些小虧一次性打回來。

  然而崔正煥沒有猶豫。

  白棋落子。

  找劫。

  朴相宇應。

  白棋再找。

  黑棋再應。

  三手之後,訓練室里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蘇晚晴輕聲說:「他準備好了。」

  白子良點頭。

  「第五十二手。」

  關宇翔一愣。

  「剛才那個小補?」

  白子良說:「嗯。」

  「那手棋,就是劫材倉庫的第一筆存款。」

  金文玉盯著棋盤,臉色不太好看。

  二十手前。

  崔正煥就知道這裡可能會開劫。

  所以他提前把劫材備好了。

  不是臨場反應。

  是提前清算。

  朴相宇想把棋局拖進波動。

  可崔正煥早就把波動範圍算進去了。

  這不是防守。

  這是把對手最後的掙扎,也列進了計劃表。

  第九十八手。

  白棋消劫。

  右邊安定。

  黑棋外面看似得到補償,可中腹厚味被白棋藉機削薄。

  朴相宇再次長考。

  這一次,時間更久。

  他的表情在見證點鏡頭裡變得很僵。

  不是憤怒。

  也不是慌。

  是一種很難看的清醒。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剛剛才落後。

  是從他以為形勢不錯的時候,就已經落後了。

  第一百一十手後,白棋進入收束。

  崔正煥下得更平淡。

  該補就補。

  該搶就搶。

  不追求最大。

  只追求不給機會。

  朴相宇幾次試圖製造複雜變化。

  白棋都避開。

  不是怯戰。

  而是沒必要。

  黑棋像一個急著翻本的人,越想加槓桿,越發現帳戶已經被風控鎖死。

  白子良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關宇翔問:「你笑什麼?」

  白子良說:「程謹應該很難受。」

  嚴文謹正好從外面進來,聽見這句,立刻來了精神。

  「他難受我就舒服。」

  關宇翔問:「為什麼?」

  嚴文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朴相宇簽了K-Go,還跑來QGP證明自己。」

  「結果被一個沒簽K-Go的韓國少年在QGP上磨死。」

  「這叫什麼?」

  他頓了頓。

  「花錢買了個反面案例。」

  關宇翔認真想了想。

  「那程謹這錢花得也不是完全沒用。」

  金文玉問:「怎麼說?」

  關宇翔說:「至少證明K-Go很有錢。」

  訓練室安靜了一下。

  莫心喝茶。

  蘇晚晴低頭。

  白子良忍著笑。

  金文玉看著關宇翔。

  「你以後少說話。」

  第一百二十九手。

  朴相宇投子。

  系統彈出結果。

  白中盤勝。

  沒有屠龍。

  沒有大劫崩盤。

  沒有滿屏驚嘆的神之一手。

  可直播間裡卻遲遲沒人刷屏。

  很多人還停在棋盤上,試圖找到黑棋到底輸在哪一步。

  找不到。

  越找不到,越冷。

  職業區觀戰室里,幾名中國棋手也沉默了。

  這種棋,殺傷力不在當下。

  在後背。

  你覆盤越多,越覺得難受。

  因為它沒有明顯漏洞。

  也沒有情緒。

  像一桿秤。

  你每次多伸一點手,它就往另一邊壓一點。

  壓到最後,你自己先失衡。

  金文玉看完,扯了下嘴角。

  「不就是磨人嗎?」

  關宇翔看他。

  「你聲音能不能大點?」

  金文玉斜眼。

  「你想死?」

  關宇翔立刻擺手。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這句不夠有底氣。」

  金文玉沒再罵他。

  他轉身坐回棋桌前,把崔正煥那盤棋從第一手重新擺起。

  一遍。

  兩遍。

  第三遍時,連莫心都多看了他一眼。

  「嘴硬歸嘴硬。」

  「人還算沒傻。」

  金文玉手指停在第五十二手上。

  那手不起眼的小補。

  他看了很久。

  然後低聲罵了一句。

  「陰。」

  白子良聽見了。

  他沒有糾正。

  因為金文玉能罵出這個字,說明他已經看懂了。

  崔正煥的棋,不是朴一星。

  朴一星是野獸。

  他撲過來,牙齒和血都擺在明處。

  也不是關田利雄。

  關田利雄像機器。

  冰冷,精確,追求絕對勝率。

  崔正煥更像一面鏡子。

  你急,他不急。

  你貪,他記帳。

  你想翻盤,他提前把路封上。

  你越想證明自己,他越清楚你會在哪裡變形。

  這種對手,沒有壓迫感。

  但有窒息感。

  白子良看著棋盤,心裡那根線繃緊了些。

  QGP第一賽季,終於來了一個真正麻煩的人。

  不是靠名氣。

  不是靠獎金。

  也不是靠輿論。

  而是靠一盤棋,把所有人心裡的輕視都壓了下去。

  賽後採訪請求很快發給崔正煥。

  清玄後台連續彈了三次。

  全部被拒絕。

  主持人只能尷尬救場。

  論壇卻更熱鬧。

  「天平拒采?」

  「這也太冷了吧。」

  「韓國少年都這麼拽嗎?」

  「不是拽,是他剛贏完K-Go簽約七段。」

  「下一輪誰打他?我已經開始替對面難受了。」

  就在彈幕吵成一片時,公共頻道忽然跳出一行字。

  天平:下一輪。

  四個字。

  沒有表情。

  沒有解釋。

  也沒有挑釁。

  可比挑釁更讓人不舒服。

  金文玉盯著那四個字。

  手裡的棋子輕輕敲了一下棋盤。

  關宇翔小聲說:「他是不是在點你?」

  金文玉沒抬頭。

  「他點誰都一樣。」

  「過不去我這關,就沒有下一輪。」

  白子良看了他一眼。

  這次,金文玉沒有像以前那樣笑得張揚。

  他只是繼續擺棋。

  把那盤沒有波瀾的棋,一手一手,擺到投子。

  窗外天色暗下來。

  清玄伺服器的風扇聲還在響。

  職業區的第一輪還沒結束。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杆來自首爾的天平,已經放上了第一枚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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