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棋手也要吃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周看著白子良。

  會議室里那句話還懸著。

  那如果棋手自己想參加呢?

  茶杯里的熱氣往上冒。

  沒人先接。

  這句話不好接。

  接輕了,是預設棋手有選擇權。

  接重了,就是把棋手當成棋院名冊上的一行字。

  老周把杯蓋扣回去。

  「職業棋手不是自由職業者。」

  「他們有段位,有註冊,有管理單位。」

  「棋院不可能讓商業平台牽著走。」

  白子良點點頭。

  「我同意前半句。」

  老周皺眉。

  白子良說:「職業棋手當然要管理。」

  「比賽資格要管,等級分要管,違規處罰要管。」

  「但棋院管的是秩序。」

  「不是棋手的人生。」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白子良把書包放到膝蓋上。

  奧特曼書包。

  拉煉上還掛著一個有點舊的小怪獸掛件。

  嚴文謹看著這書包,心裡忽然有點荒唐。

  八歲孩子坐在中國棋院會議室,跟副院長談職業棋手未來收入權。

  偏偏沒人覺得他在胡鬧。

  白子良從書包里抽出一疊紙。

  紙不厚。

  但列印得很整齊。

  他推到桌子中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這是我讓清玄做的職業棋手收入測算。」

  老周沒動。

  旁邊幾個棋院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伸手拿過來,翻了兩頁,臉色變了。

  白子良說:「國內職業棋手,真正能靠獎金活得體面的,不超過二十個人。」

  「頭銜戰、杯賽獎金,集中在少數九段和一線高手身上。」

  「中低段棋手呢?」

  沒人答。

  白子良看向會議室後排。

  那裡坐著幾名被老周叫來旁聽的職業棋手代表。

  有四段。

  有三段。

  還有一個剛定段兩年的初段。

  他們原本只是來聽會的。

  坐姿都很規矩。

  此刻卻沒人低頭。

  白子良繼續說:「很多人每年正式比賽下不了幾盤。」

  「贏一盤,獎金不夠一個月房租。」

  「輸了,就什麼都沒有。」

  「剩下的時間,要去茶館下指導棋,要去給老闆陪棋,要去少年宮代課。」

  「這不是丟人。」

  「但這不是職業化。」

  老周臉色不太好。

  「你年紀小,不懂行業運轉。」

  白子良看著他。

  「周院長,我懂一點。」

  「因為我下棋。」

  「也因為我算帳。」

  嚴文謹差點笑出聲。

  這句話太白子良了。

  別人講理講情懷。

  他講帳。

  而且帳算得讓人沒法反駁。

  白子良翻開第一頁。

  「QGP第一賽季,如果職業棋手報名參賽。」

  「預選階段,每盤有基礎對局費。」

  「進入正賽,按輪次遞增。」

  「平台直播解說,有解說分成。」

  「棋譜整理成教學內容,棋手本人享有版權分成。」

  「賽後覆盤課程,棋手可以自行定價,清玄只抽平台服務費。」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說,一個普通職業四段,哪怕拿不到冠軍,只要穩定參賽、解說、覆盤,一個賽季收入可以達到現在年收入的兩到三倍。」

  後排有人坐直了。

  那名初段棋手喉結動了一下。

  老周身邊的工作人員小聲說:「這個測算……是不是太樂觀了?」

  白子良看他。

  「這是保守估算。」

  「我沒算廣告。」

  「沒算棋迷打賞。」

  「沒算職業棋手開個人主頁後的長期課程收入。」

  「也沒算日韓棋迷付費觀看中國棋手對局的外匯收入。」

  嚴文謹立刻補了一句:「這部分我們可以專門成立結算通道,合法合規。」

  老周瞥他一眼。

  嚴文謹笑得很商人。

  「周院長放心,賺錢這事,我比下棋專業。」

  金文玉要是在這裡,肯定又要說嚴叔終於找回尊嚴了。

  趙博揚一直沒說話。

  他拿著那份報告,看得很慢。

  他看的是數字。

  也是人。

  職業棋手這四個字,說起來好聽。

  可圍棋不是仙人下的。

  棋手要吃飯。

  要租房。

  要給父母寄錢。

  要在輸棋之後,還能有勇氣坐到棋盤前。

  過去很多話沒人說。

  不是不存在。

  只是不好聽。

  白子良把它們擺到了桌上。

  擺得很平。

  也很狠。

  老周說:「圍棋不能只談錢。」

  白子良點頭。

  「圍棋當然不能只談錢。」

  「但如果一個棋手連飯都吃不好,你跟他說傳承,他聽得進去嗎?」

  會議室里有點悶。

  後排那個三段棋手低下頭。

  手指攥著膝蓋。

  他去年輸了預選賽,半年沒正式比賽。

  靠在老闆會所里下讓子棋過日子。

  老闆喝多了,拍著他肩膀說:「職業棋手也就這樣嘛。」

  他當時笑了。

  回家把棋盤擺到半夜。

  第二天照樣去。

  因為房租月底要交。

  白子良看向老周。

  「QGP不是要搶棋院的權。」

  「它要給棋手多開一扇門。」

  「棋院如果把這扇門關上,關掉的不是清玄。」

  「是他們以後靠圍棋活得更好的可能。」

  老周手指敲了敲桌面。

  聲音不重。

  但節奏亂了。

  他當然聽懂了。

  也知道這話傳出去,會很麻煩。

  如果棋院不同意,職業棋手不能參賽。

  那麼所有中低段棋手都會問一句。

  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能讓我多下棋、多賺錢、多被觀眾看見的平台,我不能去?

  為什麼韓國棋手、日本棋手可以去,中國棋手不行?

  為什麼圍棋要守住一堵牆,而不是修一條路?

  老周不怕清玄。

  他怕人心。

  趙博揚這時放下報告。

  「老周。」

  他沒有叫職務。

  只叫名字。

  老周看過去。

  趙博揚說:「我下了這麼多年棋,拿過一些冠軍,也見過很多人離開。」

  「有的人不是不愛棋。」

  「是活不下去。」

  會議室沒人插話。

  趙博揚的聲音不高。

  但分量擺在那裡。

  「我們總說圍棋要傳承。」

  「可傳承不是把棋譜鎖在柜子里。」

  「也不是讓年輕棋手熬到三十歲,發現自己除了下棋,什麼都沒有。」

  他看向後排那幾個棋手。

  「如果圍棋不能讓下棋的人活得更好,我們談什麼傳承?」

  這句話落下,老周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被白子良頂撞時的惱。

  而是被趙博揚當面壓住了。

  棋聖說話,不能當小孩胡鬧處理。

  白子良說,是商業平台的訴求。

  趙博揚說,就是中國圍棋第一人的態度。

  嚴文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燙。

  但他心情很好。

  這盤棋,到這裡,老周已經不好再強殺。

  老周沉默很久。

  然後說:「棋院不是不支援創新。」

  嚴文謹差點把茶噴出來。

  這句話他太熟了。

  一般前面吵不過,後面就要講「原則上」。

  果然。

  老周繼續道:「QGP第一賽季,可以作為試點。」

  「但必須設立棋院監督組。」

  「監督賽事公平,監督職業棋手參賽秩序,監督涉外交流風險。」

  嚴文謹剛要說話。

  白子良先開口。

  「可以。」

  老周看他。

  白子良說:「棋院可以派監督組。」

  「監督組可以查閱關鍵對局記錄、申訴材料、裁判處理結果。」

  「可以列席賽事紀律會議。」

  「可以向外釋出監督意見。」

  老周臉色稍緩。

  白子良接著說:「但不能干預賽事運營。」

  「不能臨時更改賽程。」

  「不能插手平台資料。」

  「不能決定選手晉級。」

  「不能繞過QGP規則直接處罰棋手。」

  老周剛緩下去的臉又沉了。

  「那監督組還有什麼意義?」

  白子良說:「有。」

  「它讓公眾知道,棋院在看。」

  「但不讓公眾覺得,棋院在伸手。」

  會議室里有人忍不住咳了一聲。

  嚴文謹低頭看杯子。

  趙博揚也看向窗外。

  這話太直接。

  但也太准。

  老周盯著白子良。

  白子良沒有躲。

  八歲的臉。

  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刀,刀鋒不亮,割得很準。

  老周最終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第一賽季試點。」

  「監督組不得干預運營。」

  「但出現重大爭議,棋院有最終報告權。」

  白子良點頭。

  「可以。」

  「報告權歸棋院。」

  「解釋權歸規則。」

  老周皺眉。

  「什麼意思?」

  白子良說:「所有爭議,按賽前公布的規則處理。」

  「規則沒有寫的,由賽事委員會、棋院監督組、職業棋手代表三方共同裁定。」

  「裁定過程公開。」

  「誰也不能關起門蓋章。」

  老周沒馬上答。

  趙博揚開口:「這個辦法穩妥。」

  一句話。

  桌上剩下的路就窄了。

  老周看了趙博揚一眼。

  最後點頭。

  「可以。」

  嚴文謹立刻把隨身帶來的資料夾開啟。

  「既然原則一致,我們把會議紀要先簽了?」

  老周臉皮抽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清玄這群人不是來談判的。


  白子良把筆遞過去。

  「周院長,落子無悔。」

  老周看了他半秒。

  拿過筆。

  簽字。

  筆尖划過紙面。

  聲音很輕。

  但嚴文謹聽著像金子落袋。

  會議結束時,天已經有些暗。

  棋院走廊的燈亮了。

  白子良揹著書包往外走。

  嚴文謹跟在旁邊,心情很好。

  「子良,今天這手棋漂亮。」

  白子良說:「不算漂亮。」

  嚴文謹問:「那算什麼?」

  「官子。」

  嚴文謹愣了下,笑了。

  「你這官子收得周院長肉疼。」

  趙博揚走在後面,沒笑。

  但眉眼比來時鬆了很多。

  到了樓梯口。

  後面有人快步追上來。

  「白老師。」

  白子良停住。

  追來的是會議室後排那個年輕初段。

  二十出頭。

  衣服洗得有點舊,袖口發白。

  他站在白子良面前,像下棋前見前輩那樣微微欠身。

  白子良看著他。

  「有事?」

  年輕棋手遲疑了一下。

  又看了眼走廊盡頭。

  確定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

  「我想報名QGP。」

  他說。

  「我不想再靠給老闆下指導棋混飯吃了。」

  走廊里很安靜。

  嚴文謹臉上的笑收了些。

  趙博揚看著那個年輕人,眼神沉下來。

  白子良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很多棋手。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在棋盤上拼到最後一口氣的人,走下棋盤,卻常常輸給生活。

  他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報名通道今晚開。」

  年輕棋手怔住。

  白子良看著他。

  「用真名。」

  「下好棋。」

  「別怕輸。」

  年輕棋手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白老師。」

  白子良擺擺手。

  「別謝我。」

  「以後你賺了錢,記得交稅。」

  嚴文謹沒忍住,笑出聲。

  年輕棋手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白子良轉身下樓。

  樓梯間的燈有點昏。

  他的影子很小。

  卻把身後那條走廊,拉得很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