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無情的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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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局進入中盤。

  第一百手。

  白子良的手指不自覺地扣住了椅子扶手。

  指節泛白。

  蘇晚晴引以為傲的「磐石」防線還在。

  但那塊石頭,已經被風化得千瘡百孔了。

  關田利雄從頭到尾沒有發動過一次像樣的衝鋒。

  沒屠龍。

  沒強殺。

  甚至連個大模樣的邊都沒碰。

  他就像個摳門到極致的帳房先生,拿著放大鏡在棋盤上算帳。

  每一步,都精準地比蘇晚晴多摳出零點幾目的油水。

  多一分嫌浪費,少一分不甘心。

  精確得像是用遊標卡尺在棋盤上卡出來的。

  一百手熬下來,那些指甲蓋大小的目數刮在一起,硬生生滾成了接近八目的巨大差距。

  蘇晚晴肯定察覺到了。

  轉播畫面里,她捏著黑子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發抖。

  這不是害怕。

  是憋屈。

  是那種你咬碎了牙一拳掄過去,結果全砸在爛棉花套子上的窒息感。

  她想掀桌子,想拼命,想在隨便哪個角落捲起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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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關田利雄連個火星子都不給她留。

  每次蘇晚晴剛把刀拔出來一半,關田利雄就用最平庸、最無聊的俗手,把刀鞘死死按了回去。

  他不是在擋你的刀。

  他是讓你覺得,拔刀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個笑話。

  金文玉在旁邊看得直抓頭髮。

  「這小子是不是帶計算器上場了?」

  「這種下法,簡直是在侮辱圍棋!」

  白子良沒出聲。

  第一百二十手。

  蘇晚晴光潔的額頭上糊滿了一層細汗。

  幾縷頭髮黏在鬢角。

  她的保留時間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鐘。

  再看關田利雄那邊,計時器像是個擺設。

  時間幾乎沒動過。

  黑121,蘇晚晴強行在左邊打入。

  這步棋帶著濃烈的賭徒味道。

  白子良眯起眼睛。

  蘇晚晴在用她最不擅長的亂戰去搏命。

  因為她引以為傲的防守,已經被證明是個漏風的篩子。

  一直裝睡的關田利雄,終於捨得把眼皮掀開了一條縫。

  就那么半秒鐘。

  他低頭掃了一眼棋盤,像是在確認地上的垃圾有沒有掃乾淨。

  接著,白122,緊貼。

  眼皮吧嗒一下,又合上了。

  那個眼神,被白子良抓了個正著。

  沒重視。

  沒警惕。

  純粹就是一種「哦,你終於急眼了」的打卡式確認。

  懶洋洋的,甚至還透著點兒犯困的無聊。

  蘇晚晴的搏命打入成了個笑話。

  沒死在衝鋒的路上,而是被關田利雄輕飄飄三步棋卸了力道。

  化得連點水渣子都不剩。

  那三步棋,單拎出來看,全是大街上隨便抓個大爺都能下出來的俗手。

  可拼在一起,就不聲不響地把蘇晚晴的手腳捆了個死緊。

  金文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哎喲我去,這棋看得我胃疼。」

  「這關田利雄是不是沒有痛覺神經啊?」

  第一百五十手。

  蘇晚晴的計時器終於耗盡。

  「十……九……八……」

  冷冰冰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對局室里砸出回音。

  蘇晚晴被迫提速。

  可她現在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爛泥塘里踩高蹺。

  越掙扎,拔不出來的腳就陷得越深。

  對面的關田利雄還在閉目養神。

  雷打不動的三秒一手。

  他根本不需要用時間去壓迫對手。

  他坐在那兒,他下的棋,就是一座壓死人的五指山。

  每一顆白子敲在棋盤上,都像一根生鏽的針。

  不往心臟上捅,專挑指甲縫裡扎。

  不至於當場斃命。

  但那種鑽心的癢和疼,能把人逼得想當場把棋盤劈了當柴燒。

  第一百六十手。

  蘇晚晴的嘴唇咬得發白。

  指甲死死摳進掌心。

  白子良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血腥味。

  她在拼命熬。

  熬著那種被人踩在腳底,把自尊心放在砂輪上一點點打磨的屈辱。

  第一百七十手。

  蘇晚晴的眼眶紅透了。

  真不是因為輸不起。

  這姑娘骨頭硬得很,輸棋從來不掉眼淚。

  她是真覺得憋屈到了極點。

  把家底都掏空了。

  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結果呢?

  連讓對面那個裝死的小子睜開眼正眼瞧一下的資格都沒掙著。

  這種被人當成空氣的無力感,比被屠了大龍還讓人想死。

  第一百七十八手。

  蘇晚晴在中腹咬著牙甩出了最後一張底牌。

  黑179,斷。

  這是把命掛在褲腰帶上的一步棋。

  只要關田利雄的手稍微抖一下,這盤棋就能起死回生。

  關田利雄的眼皮動了。

  整盤棋,他破天荒地第二次睜開了眼。

  目光落在棋盤上,停了足足五秒。

  然後,白180,粘。

  一步簡單到令人髮指的棋。

  路邊公園裡下指導棋的大爺閉著眼都能走出來的一步。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破招,把蘇晚晴最後那點念想掐得死死的。

  這哪裡是在下棋。

  這分明是指著蘇晚晴的鼻子罵。

  你憋了半天憋出來的大招,在我這兒,連讓我多想一秒鐘的資格都不夠。

  棋盤上的黑子,瞬間成了一堆沒有生氣的爛石頭。

  蘇晚晴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距離棋簍只有幾厘米,卻怎麼也伸不進去。

  讀秒的催促聲像催命的符咒。

  一聲比一聲刺耳。

  她的手慢慢縮了回來。

  無力地搭在膝蓋上。

  「我輸了。」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但白子良聽得真切。

  那三個字里,分明夾著骨頭斷裂的脆響。

  蘇晚晴推開椅子站起身。

  彎腰。

  鞠躬。

  動作挑不出半點毛病,禮數周全得讓人心疼。

  可就在她直起腰的檔口。

  一滴水珠從低垂的睫毛上砸了下來。

  啪嗒。

  正正好好砸在榧木棋盤的邊框上。

  那一滴水,砸得觀戰室里的人心頭一震。

  比前面那一百八十手棋加起來都要沉。

  關田利雄連嘴皮子都沒動一下。

  只敷衍地抬了抬下巴。

  那架勢,就像剛做完一套小學算術題,順手在卷子上打了個勾。

  起立。

  轉身。

  走人。

  一氣呵成。

  從頭到尾,他施捨給蘇晚晴的目光,拿秒表掐著算,絕對超不過十秒。

  觀戰室里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金文玉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來。

  這少爺剛才贏棋的那點痛快,早被這噁心人的場面碾成了渣子。

  隨風飄了。

  「這孫子裝什麼大尾巴狼!」

  金文玉咬著牙罵了一句。

  「我去洗手間看看晚晴。」

  邱婉妤猛地站起來,聲音抖得厲害。

  白子良默默點了點頭。

  邱婉妤推門跑了出去。

  走廊里蹬蹬蹬的腳步聲聽著都覺得慌。

  屋子裡又只剩下喘氣聲。

  白子良沒挪窩,眼睛死死釘在螢幕上。

  轉播鏡頭很懂事地給到了關田利雄的臉部特寫。

  這十四歲的日本天才臉上,找不出一丁點贏棋的高興。

  也沒有碾壓對手的痛快。

  乾淨得像一張剛用漂白水洗過的A4紙。

  什麼人味兒都沒有。

  白子良盯著那張臉看了半晌。

  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雙手抱胸。

  「金文玉。」

  「幹嘛?」

  金文玉還沉浸在想打人的情緒里。

  「你剛才說,他的棋下得像體檢報告?」

  金文玉愣了愣。

  點頭。

  「你這話不夠准。」

  白子良把目光從螢幕上撕下來。

  盯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他下的不是體檢報告。」

  「是判決書。」

  「從第一手棋落子,他就已經給蘇晚晴判了死刑。」

  「後面那一百七十九手,純粹就是走個行刑的過場。」

  金文玉咽了口唾沫。

  喉結上下滾了兩圈,硬是沒接上話。

  這比喻太毒。

  也太准了。

  「不過嘛。」

  白子良話鋒一轉。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

  一把推開了窗戶。

  東京五月的風爭先恐後地灌進來。

  夾著點街頭汽車尾氣和不知名的花香。

  「你知道判決書這玩意兒,最怕碰上什麼嗎?」

  金文玉撓了撓頭。

  老實交代。

  「不知道。」

  「最怕碰上抗旨不尊的瘋子。」

  白子良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台。

  逆著光,金文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能感覺到一股比東京的風還要冷的寒意。

  「他這套演算法,追求的是絕對的確定性。」

  「每一步都精打細算,絕不逾矩。」

  「就像那些死板的量化交易模型。」

  「遇到按常理出牌的散戶,他能把你割得連底褲都不剩。」

  「可要是遇到不講理的莊家呢?」

  白子良從兜里摸出一枚硬幣,在指尖翻轉。

  「把水攪渾。」

  「製造黑天鵝。」

  「給他的系統塞滿垃圾資料,讓他那些引以為傲的勝率計算全部宕機。」

  硬幣被高高拋起。

  啪的一聲。

  被白子良穩穩扣在手背上。

  「明天,先拿藤原剛練練手。」

  「等到了決賽。」

  「我會讓他知道,閉著眼睛下棋,是會墜崖的。」

  金文玉看著白子良。

  突然覺得,相比起那個沒有感情的關田利雄。

  眼前這個把圍棋當成金融絞肉機的傢伙。

  才是個真正的怪物。

  他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你打算怎麼對付藤原剛?」

  「那老頭可是出了名的能磨。」

  白子良掀開手掌。

  硬幣是字面朝上。

  「磨?」

  「我最喜歡幫人磨骨頭了。」

  他把硬幣揣回兜里,往門外走去。

  「走吧,去吃頓好的。」

  「明天開始,有人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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