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家人
這隻手極為怪異，拇指翻過去，伸不直，發力時顫抖扭動，發出古怪的咯咯聲。
杜青若表情空白，記憶掠過腦海。
杜夫人一步步逼近，她一步步後退。
「因為這根手指，老爺把你和我都當作怪物！我為了保護你，只能把你鎖在後院！」
「每年給你準備了新衣服，吃食沒有虧待，你就這樣恨我，對我不耐煩？！」
杜夫人眼裡有了淚，有了苦，她質問，渾渾噩噩，尖聲發泄這些年的委屈。
「老爺納了多少房小妾？！我又守了多少年空房？我沒有孩子，被那些夫人恥笑，被老夫人打壓！」
她自訴有多慘，多可憐！
背後的小廝被人一棍子、一棍子敲在皮肉上，一巴掌、一巴掌打在臉上，幾乎快斷了氣。
杜青若捂住耳朵搖頭。
「不對！不對！」
她回神，不再後退，將把她逼到牆角的杜夫人推開！
「是他的錯！是他看不起你！你別想把他的錯怪到我身上！」
「我當時傷害你，我的錯！我的錯我來承擔！但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你不要再說！不要再擾亂我！告訴我他在哪裡！」
杜青若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小廝身上，轉瞬憤怒起來。
「你為什麼不停下！為什麼要打他們！只是被蛇咬了一口，把他們打成這樣！會死的！」
杜青若不再管她，幾步上前，抓住行刑小廝沾了血肉的棍子。
「給我住手！」
小廝縮了縮脖子，他也是按命令行事，這種主子打死下人的事情，不是很常見嗎？
杜青若轉身，對著杜夫人怒吼：
「他們要死了！你沒看見嗎？！叫所有人給我停下！」
杜夫人詭異咯咯咯笑起來，她仰著頭，一張臉上似笑非笑，轉過僵硬的身體，瞪著杜青若。
「不過是些畜生，你善良？怎麼不知道心疼我，怎麼不知道心疼你弟弟？！我是你母親！他是你弟弟！他中了蛇毒！躺在床上也要死了！」
杜青若沒有被她繞進去，幾下攔住那些小廝和嬤嬤，將木棍扔在地上。
啪啪的毆打聲停了，她才咬著牙，恨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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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自受！」
杜夫人臉色頓時猙獰，撲到眼前，一巴掌扇過來。
杜青若早防備著她，後退幾步，抓住她的手。
下人看兩個主子爭執動作，不知如何是好，除了趴在椅子上暈過去的小廝，其餘人都遠遠躲著。
杜青若推開她。
「是他叫人把蛇放在周越的院子裡！既然有毒，既然沒拔牙！他就該承擔後果！」
杜青若臉上沒有一絲動搖，胸腔里的火焰越來越旺。
「你是非不分，我不要你做我母親！」
杜夫人恨恨瞪著她，不像是看著自己的女兒，倒像是看著仇人。
兩人對峙僵持，不知想到什麼，很快，杜夫人垂下眼睫，捂著臉嗚嗚哭。
她說：
「往前走，轉個角就是客房。」
杜青若張嘴喘粗氣，喉嚨乾澀。
聽到客房的位置，緊繃的心情鬆懈下來，方才真是氣得狠了，頭有幾分眩暈。
她咬著舌尖，嘗到血腥味，神智清晰幾分，立即朝客房跑去。
直到聽不見她的腳步聲了，杜夫人緩緩轉過臉，臉上沒有眼淚，眼裡是說不出的怨毒。
客房門口守了三個小廝，一見杜青若，先是面面相覷，有幾分不自在，為首的人硬著頭皮上前。
「大小姐，老爺說了讓您好好休息。」
言外之意，就是不准她進去。
杜青若冷笑，攥緊拳頭。
「讓開！」
「這、這、大小姐，我們也是受吩咐，您體諒——」
杜青若沒有廢話，猛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小廝的聲音戛然而止，直挺挺倒地，暈過去。
「誰要攔我！」
她冰冷的眼神掃過一張張怯弱臉。
其餘兩人不敢輕舉妄動，互相對視一眼，趁她開門鎖，拖著地上的人逃出去。
「快！快去找老爺！」
門上掛了一把黃銅大鎖，沒有鑰匙，杜青若直接用力掰開，片刻，門鎖掉在地上。
她推門，砰一聲，襲來滿屋子的藥味。
「周越！」
杜青若剛進門，就看見周越趴在床上，雙眼緊閉，面色蒼白。
後背裹了厚厚的紗布，表層已經被滲出的血水染成淡紅色。
她衝到床邊，想掀開紗布，又不敢，她不是大夫，怕自己魯莽讓傷情加重，怕唯一的朋友死了。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杜青若抱著頭，手足無措坐在腳踏上。
她想不到該怎麼帶著周越離開杜府，這裡太危險。
處處都是監視，杜夫人面孔換來換去，丫鬟、嬤嬤、小廝嘴裡的老爺更是無處不在威脅著她們。
杜青若腦子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處理。
正當此時，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她怔愣，抬起頭，眼裡映著杜夫人。
杜夫人不知何時進了門，往後看去，門外一個丫鬟小廝也沒有。
與方才劍拔弩張的模樣截然不同。
杜夫人眼圈紅得厲害，面色柔和，伸出手，寬大的袖子拂過她的肩膀。
「你總歸是我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女哪裡有隔夜仇。」
杜青若心裡塌了一塊，她別過臉，鼻尖一酸，忍不住落下淚。
「大夫、大夫什麼時候來？」
她沒有被打動，只是脆弱，只是覺得難過。
杜夫人沒回答，緩緩蹲下，將她按進懷裡，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
「當年，你父親上司生了兒子，他想帶你過去，送給上司兒子，當個童養媳。」
「我是你娘，怎捨得叫親生女兒踏入火坑，只好讓人把你引出去，謊稱是你自己走丟了，你父才作罷。」
杜青若沒想到背後有這隱情，只憑藉以往那些模糊的記憶，一時不知該如何分辨真假。
杜夫人卻說得愈加哽咽，抱著她，滾燙的眼淚掉在她臉頰上。
「這些年，我見到與你有幾分相像的女子，都會賞點銀兩，總叫她們過得好些，就好像是你過得好些。有時，我會想，這算不算積福，叫老天多疼疼我的孩子。」
杜青若紅了眼，那滴溫熱的淚幾乎燙化了她的心。
她想要搖頭，想要掙脫她，可母親寬大的衣袖把她徹底攏住，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幼年時溫暖柔和的懷抱。
可是……可是……一切都不同了。
難道那些無知的過去，能彌補缺失的陪伴？難道她說幾句好話，解釋幾句，她就能心無芥蒂？
對於真正陪著她，愛護她的人，多麼不公平啊……
杜青若咬著牙，推開她，抱著頭蹲在腳踏上，後背靠著床，把自己縮成一團，斷斷續續抽泣。
「我的家……沒了……」
一張張笑臉在眼前被火海燒成飛灰。
未來，還有什麼未來？
只剩下她一個人，什麼都沒了，再也不會回來。
她哽咽，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模模糊糊中，杜夫人用力抱緊她，替她擦掉臉頰的淚。
「放心，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杜夫人說著話，端著不知何時放在桌上的一碗雞湯，親手遞到杜青若嘴邊。
黃澄澄的液體清澈，溫熱，上面飄了零星幾朵油花，散發著香味。
她一臉慈愛。
「別哭，大夫說你傷了根本，要好好補一補，再怎麼吃不下東西，也把這碗湯喝了。」
杜青若淚眼朦朧，她望著那碗嘴邊的湯，喉頭髮緊。
確實什麼也吃不下，不管是昨晚還是今天，一直都很想吐。
可抬起頭，看著杜夫人溫柔的神情。
這是她的親人，剩下為數不多的親人。
周越躺在床上，大夫也還沒來。
杜青若垂下眼，眼淚落在雞湯里，杜夫人幫她擦了擦眼角。
「我們是一家人，放心，我會幫你的。」
杜青若閉上眼，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深深吐了口氣，接過湯碗，一飲而盡。
一碗雞湯一滴不剩。
杜青若表情空白，記憶掠過腦海。
杜夫人一步步逼近，她一步步後退。
「因為這根手指，老爺把你和我都當作怪物！我為了保護你，只能把你鎖在後院！」
「每年給你準備了新衣服，吃食沒有虧待，你就這樣恨我，對我不耐煩？！」
杜夫人眼裡有了淚，有了苦，她質問，渾渾噩噩，尖聲發泄這些年的委屈。
「老爺納了多少房小妾？！我又守了多少年空房？我沒有孩子，被那些夫人恥笑，被老夫人打壓！」
她自訴有多慘，多可憐！
背後的小廝被人一棍子、一棍子敲在皮肉上，一巴掌、一巴掌打在臉上，幾乎快斷了氣。
杜青若捂住耳朵搖頭。
「不對！不對！」
她回神，不再後退，將把她逼到牆角的杜夫人推開！
「是他的錯！是他看不起你！你別想把他的錯怪到我身上！」
「我當時傷害你，我的錯！我的錯我來承擔！但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你不要再說！不要再擾亂我！告訴我他在哪裡！」
杜青若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小廝身上，轉瞬憤怒起來。
「你為什麼不停下！為什麼要打他們！只是被蛇咬了一口，把他們打成這樣！會死的！」
杜青若不再管她，幾步上前，抓住行刑小廝沾了血肉的棍子。
「給我住手！」
小廝縮了縮脖子，他也是按命令行事，這種主子打死下人的事情，不是很常見嗎？
杜青若轉身，對著杜夫人怒吼：
「他們要死了！你沒看見嗎？！叫所有人給我停下！」
杜夫人詭異咯咯咯笑起來，她仰著頭，一張臉上似笑非笑，轉過僵硬的身體，瞪著杜青若。
「不過是些畜生，你善良？怎麼不知道心疼我，怎麼不知道心疼你弟弟？！我是你母親！他是你弟弟！他中了蛇毒！躺在床上也要死了！」
杜青若沒有被她繞進去，幾下攔住那些小廝和嬤嬤，將木棍扔在地上。
啪啪的毆打聲停了，她才咬著牙，恨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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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自受！」
杜夫人臉色頓時猙獰，撲到眼前，一巴掌扇過來。
杜青若早防備著她，後退幾步，抓住她的手。
下人看兩個主子爭執動作，不知如何是好，除了趴在椅子上暈過去的小廝，其餘人都遠遠躲著。
杜青若推開她。
「是他叫人把蛇放在周越的院子裡！既然有毒，既然沒拔牙！他就該承擔後果！」
杜青若臉上沒有一絲動搖，胸腔里的火焰越來越旺。
「你是非不分，我不要你做我母親！」
杜夫人恨恨瞪著她，不像是看著自己的女兒，倒像是看著仇人。
兩人對峙僵持，不知想到什麼，很快，杜夫人垂下眼睫，捂著臉嗚嗚哭。
她說：
「往前走，轉個角就是客房。」
杜青若張嘴喘粗氣，喉嚨乾澀。
聽到客房的位置，緊繃的心情鬆懈下來，方才真是氣得狠了，頭有幾分眩暈。
她咬著舌尖，嘗到血腥味，神智清晰幾分，立即朝客房跑去。
直到聽不見她的腳步聲了，杜夫人緩緩轉過臉，臉上沒有眼淚，眼裡是說不出的怨毒。
客房門口守了三個小廝，一見杜青若，先是面面相覷，有幾分不自在，為首的人硬著頭皮上前。
「大小姐，老爺說了讓您好好休息。」
言外之意，就是不准她進去。
杜青若冷笑，攥緊拳頭。
「讓開！」
「這、這、大小姐，我們也是受吩咐，您體諒——」
杜青若沒有廢話，猛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小廝的聲音戛然而止，直挺挺倒地，暈過去。
「誰要攔我！」
她冰冷的眼神掃過一張張怯弱臉。
其餘兩人不敢輕舉妄動，互相對視一眼，趁她開門鎖，拖著地上的人逃出去。
「快！快去找老爺！」
門上掛了一把黃銅大鎖，沒有鑰匙，杜青若直接用力掰開，片刻，門鎖掉在地上。
她推門，砰一聲，襲來滿屋子的藥味。
「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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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到床邊，想掀開紗布，又不敢，她不是大夫，怕自己魯莽讓傷情加重，怕唯一的朋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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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若腦子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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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被打動，只是脆弱，只是覺得難過。
杜夫人沒回答，緩緩蹲下，將她按進懷裡，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
「當年，你父親上司生了兒子，他想帶你過去，送給上司兒子，當個童養媳。」
「我是你娘，怎捨得叫親生女兒踏入火坑，只好讓人把你引出去，謊稱是你自己走丟了，你父才作罷。」
杜青若沒想到背後有這隱情，只憑藉以往那些模糊的記憶，一時不知該如何分辨真假。
杜夫人卻說得愈加哽咽，抱著她，滾燙的眼淚掉在她臉頰上。
「這些年，我見到與你有幾分相像的女子，都會賞點銀兩，總叫她們過得好些，就好像是你過得好些。有時，我會想，這算不算積福，叫老天多疼疼我的孩子。」
杜青若紅了眼，那滴溫熱的淚幾乎燙化了她的心。
她想要搖頭，想要掙脫她，可母親寬大的衣袖把她徹底攏住，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幼年時溫暖柔和的懷抱。
可是……可是……一切都不同了。
難道那些無知的過去，能彌補缺失的陪伴？難道她說幾句好話，解釋幾句，她就能心無芥蒂？
對於真正陪著她，愛護她的人，多麼不公平啊……
杜青若咬著牙，推開她，抱著頭蹲在腳踏上，後背靠著床，把自己縮成一團，斷斷續續抽泣。
「我的家……沒了……」
一張張笑臉在眼前被火海燒成飛灰。
未來，還有什麼未來？
只剩下她一個人，什麼都沒了，再也不會回來。
她哽咽，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模模糊糊中，杜夫人用力抱緊她，替她擦掉臉頰的淚。
「放心，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杜夫人說著話，端著不知何時放在桌上的一碗雞湯，親手遞到杜青若嘴邊。
黃澄澄的液體清澈，溫熱，上面飄了零星幾朵油花，散發著香味。
她一臉慈愛。
「別哭，大夫說你傷了根本，要好好補一補，再怎麼吃不下東西，也把這碗湯喝了。」
杜青若淚眼朦朧，她望著那碗嘴邊的湯，喉頭髮緊。
確實什麼也吃不下，不管是昨晚還是今天，一直都很想吐。
可抬起頭，看著杜夫人溫柔的神情。
這是她的親人，剩下為數不多的親人。
周越躺在床上，大夫也還沒來。
杜青若垂下眼，眼淚落在雞湯里，杜夫人幫她擦了擦眼角。
「我們是一家人，放心，我會幫你的。」
杜青若閉上眼，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深深吐了口氣，接過湯碗，一飲而盡。
一碗雞湯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