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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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玉蘭鼻腔里發出冷哼。

  「當然不是,你臉上掛著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給誰看?既然想死,有本事就去拿劍捅死傷害你的人,尤其是你父親。」

  「可我……」

  「得了,我知道,你進宮前被人廢了手腳,但只要你傷到皇帝,就算陳家被滅九族,也能報仇,能不能有點血氣?而你做了什麼?裝傻充愣的東西。」

  沒錯。

  陳望舒低下頭,她就是這種廢物,甚至連對方隨口說出的計策,也從未想過。

  這具身體,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

  一步步走上樓梯,身體搖搖晃晃,才上到二樓,便已腿腳發軟,身體無力摔倒,咚一聲癱坐在陰暗轉角。

  她動了動腿,伸出手往地上爬,依舊站不起來。

  江玉蘭站在樓梯上靜靜等待,身姿挺拔,落下的影子修長,是當初自己沒殘廢前的模樣。

  陳望舒痴痴仰起頭。

  過了半晌,她明白了兩人的差距,啞著嗓子開口。

  「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他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從小教導我,家族比一切都重要,就算我殘了,死了,也要為家中求來恩賞。」

  陳望舒肩膀聳了一下,像是想笑,眼裡滾出眼淚。

  「我忘了,我是貴妃,人人都說,哥哥遠赴邊關,建功立業,妹妹賢良淑德,入宮伴駕,陳家一雙好兒女。」

  陳望舒雙手緩緩往上,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

  「陳家,陳家,我想活下來,不,都是我的錯,我以死謝罪,對不起,對不起他們……」

  就算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聽不去想,恍惚跟著別人的指引去做,找神醫治好手腳,以為能忘卻痛苦。

  可她終究想起了不願回憶的夜晚。

  父親死了。

  城牆上,遠遠看下去,是父親的黑色棺槨。

  還有她的孩兒……她怎麼忘了,恆兒也是想要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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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都死,都想要她死,她也該為家族做個烈女殉葬。

  陳望舒的眼淚滴砸在樓梯上,像是一朵腐爛的花,浸濕灰塵,雙手掐出一道紅印。

  一具瘦弱的身體,被兩股力量撕扯。

  求生的本能驅使她不停掙扎,為家中長子長孫獻出性命的規訓人讓她無法呼吸。

  「我是陳家的罪人,該死,該死……」

  江玉蘭終究是無法看著旁人瘋癲自盡,嘆了口氣,慢慢蹲下。

  一隻手撐著樓梯,坐在上面,一隻手托住下巴,牆壁上掛著的燭火爆出燈花,聲音又輕又緩。

  「三月二十八,公主壽宴前夕,陳望舒與鄭知寧在庭院吵擾,公主派常雲深前往安撫。原來是金雲嵐帶著定製的寶石玉冠售賣,鄭知寧的手帕交李靜和 看上陳望舒預定的一桿紅纓槍。」

  陳望舒眼前浮現出微涼的春日,渾濁眼睛逐漸聚焦,不可置信張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陳望舒年齡小,第一次預定東西,而且並非胭脂水粉,大家覺得新奇,李靜和故意逗她,鄭知寧信以為真,為好友說一不二,常雲深是李家養女,她一出現,李靜和故意分毫不讓,雙方逐漸起爭執,金雲嵐勸說無果,拉扯間,四人掉下荷花池。」

  「金雲嵐站在岸上,覺得,反正幾人都會鳧水,驚動公主反而把事情鬧大,不如自己上來罷了。誰知李靜和腳下被水草纏住,一把拉住距離最近的常雲深,常雲深以為是挑釁,反手扯住鄭知寧頭髮,三人在水中大打出手。」

  「關鍵時刻,陳望舒潛下水面,用槍挑斷水草。」

  「夠了!」

  陳望舒鬆開掐住自己喉嚨的手,滿眼是淚,她仔仔細細端詳那張出現細紋的面容。

  她怕看不清,看得不夠仔細,手腳並用爬上去。

  「你是誰!?告訴我你是誰?」

  江玉蘭抓住她軟綿無力的手腕,繼續講述。

  「三月二十八午後,她們濕漉漉爬上岸,大感丟臉,約定不將此事透露給任何人。夜裡,選定第二日為公主壽宴壓軸的貴女,金雲嵐放了定做的煙花,常雲深飼養一群隨人影走動的鯉魚,組成福字,鄭知寧作畫,李靜和彈琴,四人為新意與傳統又起口舌,陳望舒拿著紅纓槍,槍出如龍,虎虎生風,公主駕到,誇讚陳望舒技藝嫻熟,四人不願旁人出風頭,一起推舉陳望舒壓軸登場。」

  陳望舒淚流滿面,她爬上樓梯,顫抖的手撫摸過江玉蘭的臉。

  「父親把我鎖在房內,挑斷了我的經脈,我爬出去想要找公主求救,公主府大火,死了好多人……」

  「我怕了,雲嵐姐姐,我以為你死了,鄭知寧——她原本都在鼓勵我,知道我要嫁給太子後,她一直欺負我,嘲諷我,說你們都死了,太久了,我害怕,我想你們,我想回去,我想回公主府。」

  陳望舒喘不過氣,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捂住胸口乾嘔不止。

  江玉蘭抱著她,眼角沒有一滴眼淚,她已經流幹了淚水,她們也都不再是曾經吵一吵,鬧一鬧,一笑置之的少年。

  「三月二十九,公主府晚宴,歌舞昇平,常雲深去取為公主定做的武器,葉宣佑醉倒樓台,金雲嵐被秘密叫回金家,鎖在府中,陳望舒、鄭知寧、李靜和稱病,太子奉上賀禮,少頃,公主府大火。金雲嵐逃出金府,救下葉宣佑,帶走常雲深,三人騎馬,追上太子手下隨從,前往亂葬崗,於野狗嘴裡搶下公主遺骨。」

  陳望舒悲痛閉上眼。

  「公主……」

  「呵呵,公主?」

  江玉蘭語氣一轉,變得疑惑。

  「這麼多年,望舒,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對公主的死,難道沒有一點懷疑?」

  得到的只是沉默。

  江玉蘭眼裡是瘮人的寒光,一隻手掐住陳望舒脖頸。

  陳望舒沒有半分掙扎,任由對方加大力道。

  「對不起……」

  陳望舒好像只會說對不起。

  是啊,這麼多年過去了,深宮早已磨掉了她的所有精力,討好皇帝,祈求恩賞,這才是她的命運,一個高門貴女的命。

  如果能被年少時照顧自己的姐姐殺了,她也覺得值得。

  「我問你,有沒有懷疑過殿下的死?」

  陳望舒痛苦仰頭,露出修長的脖頸,她也是恨啊,恨到咬牙切齒,然後呢?

  陳望舒自嘲笑起來。

  「哼,哈哈哈,我想過,我想過,你要我殺了他們,我這輩子都是這樣,不依靠他們還能依靠誰,殿下……哭一哭就過去了,像一個夢不好嗎?」

  她不管不顧說出十多年來的想法。

  剛開始還會日日哭,夜夜哭,那之後,日子還不是照樣過,她依舊被鎖在深宮裡,誰又來找過她,幫過她?

  江玉蘭悵然。

  記憶里勇敢的女孩兒徹底散了。

  「我真厭惡你。」

  她鬆了手。

  陳望舒跌坐在地,捂著喉嚨咳嗽,指縫流出眼淚。

  「我錯了?我依靠他們活著,離了父兄,只能嫁人!去哪裡找好郎君?普天之下,還有誰比皇帝尊貴?」

  她胡言亂語,好似說服了自己,神情一怔,坐在地上突地瘋瘋癲癲。

  「本來就是這樣,他們就是比我尊貴,我得依附他們活下去,你不是我,誰也不是我,為什麼要怪我?拆穿我讓你很開心?」

  「你也要比我高貴,人人都比我有尊嚴,我算什麼東西?」

  兩人一高一低坐在地上,不再言語。

  外面的風雪歇了,天色逐漸亮起來,一半白光落進樓梯。

  「咚!」

  鑼響聲響徹庭院。

  宏慧朝整個小樓喊話。

  「睡什麼懶覺,小猴子們,都給我爬起來跑步!尤其是你!柳枝!還不起?等我上去把你揪下來!」

  一扇窗戶被人推開。

  「宏大姐饒我狗命!」

  柳枝軟綿綿趴在窗口,身上還裹著被子,睡眼惺忪哭嚎。

  「不行!你身體那麼差,一看就是平時多吃多睡沒動彈,給我起來,大冬天正好跑跑步!出一身熱汗不冷了,隔壁兩個學徒,闖進去把她給我架起來一起跑。」

  小樓里傳出女孩子們的鬨笑聲。

  「好嘞!柳姐姐走吧!」

  窗戶口的懶蟲被人拖到床上大卸棉被。

  「救命啊!救命啊!姨姨大嬸大媽阿婆姥姥救命啊!」

  不一會兒,生無可戀的柳枝穿著襖子,被兩個小女孩兒架起來沿庭院跑圈。

  她們比她矮,柳枝也不好意思壓人小姑娘,每次都是迎風流淚奔跑,發誓錦良君一坐完月子,她就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二十幾個小孩兒圍著柳枝,可把錢彩羨慕壞了。

  離開半年,不知道大家還認不認識自己……

  錢彩扭扭捏捏躲在醫舍門後,被許兆推一把。

  「讓那個鬼叫的臭丫頭小聲點,要是把杜師姐吵醒,我饒不了你們。」

  錢彩撲出門外,孩子們偏頭仔細看一會兒,不知是誰大喊。

  「啊!小彩師姐!」

  「什麼!」

  一群小蘿蔔頭一窩蜂衝來,柳枝啊啊啊大叫被架過去,庭院裡響起興奮的孩童吵鬧聲。

  「師姐!我好想你!」

  柳枝從人群中爬起來,想偷偷溜回樓里睡懶覺,才走兩步,宏慧提起她的衣領,在雪地拖拽出長長痕跡。

  「幹什麼!先跑完洗漱了去敘舊,一個個小髒手摸人家!」

  「是!」

  一群孩子歡天喜地,繞著錢彩轉圈,錢彩笑呲著牙,完全忘了許姓女子說過什麼。

  許兆陰暗關上門,回去捂杜青若耳朵。

  江玉蘭站上二樓露台,撐著欄杆瞧了會兒,臉上不自覺露出笑。

  玉蘭樹上掉下一團雪花,冰涼涼砸了小孩兒腦袋,她往上一看,也笑起來。

  「是谷主!」

  其餘小孩兒仰著頭,蹦蹦跳跳朝她招手,有些捂著嘴驚訝,害羞紅了臉。

  「哇!谷主你好呀!」

  宏慧還以為她們在開玩笑,一抬頭嚇得後退兩步,打過招呼,急忙去主樓找棠瓷。

  江玉蘭笑著同孩子們揮手,心道自己接下來可能沒什麼空閒時間。

  陳望舒神情呆滯,坐在原地扯袖子裡的棉花,聽見腳步聲,抬頭張著嘴。

  江玉蘭一步步走下樓梯,每走一步,她心裡的悲憤收斂下去,走到陳望舒面前時,將她拉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語氣平和。

  「你兒子死了,你爹死了,我殺的,你兄長還剩一口氣,在邊關養著。早朝時,我會宣布陳家十歲以上人口全部流放,路上派人埋伏,把他們趕到採石場殺死。」

  陳望舒愣愣聽著,她無法反應,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身體一下一下抽氣,肺部逐漸被冰冷的寒氣填滿。

  江玉蘭抓住她的衣領。

  「看在你曾為殿下獻武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機會,陳家所有女眷能活。」

  「——什麼」


  「你是貴妃,應該知道皇家後宮選取妃嬪是什麼流程,我要你按照規矩,選數場侍男,給我好好想想,我為什麼讓你去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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