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令徽
冬雪紛飛，庭院支起小帳。
金玉合張嘴，嫩白掐水蔥的手指遞上糖糕，頗為細心接住碎屑。
她滿意靠上椅背，男美人露出纖長的脖頸，素手撥動琵琶。
琵琶弦聲細碎輕快，似春風拂過草尖。
不遠處男子一身雪白衣裳，手持粉扇跳舞，寬大的袖袍比雪更白，彎腰露出柔韌的腰線。
金玉合暈暈乎乎，分不清是雪還是衣服，這男的不細看好像只剩下一顆腦袋，她撇撇嘴，推開正往她嘴邊遞糖糕的男子。
「太胖了，下一個。」
男人神情扭曲一瞬，雖說他們是世家不受寵的庶子，但在這北川，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裡受過這等羞辱？！
為博得恩客一笑忍飢受凍，任人評頭論足肆意羞辱。
「你——」
「你不滿意？」
金玉合打斷他的話，疑惑直起腰。
「奇了怪，我第一天來的時候，你們不是在院子裡叫姑娘們彈琴跳舞，自己飲酒吃肉，怎麼輪到你們跳幾下，就開始發癲？」
她站起身，個頭沒旁人胸口高，在小男兒隱忍的目光中一腳踹翻桌子。
侍奉的男人們嚇了一跳，慌忙跪下。
「玉公主，求您別鬧出動靜，家主會責罰我們！」
餵她糖糕的男人最是溫順，頭垂得極低，明眸皓齒楚楚可憐。
金玉合哪裡懂這些，頭一昂，掐著時間到了，仰頭大喊。
「公主娘啊啊啊！」
江玉蘭扮演公主是得心應手，拿點信物逛一圈，展示展示自己的實力，飛快搭上北川世家中，野心最大，圈地最廣的康家。
康家家主家過半百，一股糟老頭子味。
江玉蘭與他打了半天機鋒，半真半假似是隨口一句。
「皇帝不喜世家。」
侍女端茶倒水後關上門守在門邊，康家主心裡勾起心思，總是笑一張臉。
「公主殿下說笑了，可不敢議論帝王。」
要論忠心，他發現了嘉善公主，卻不向皇帝遞信，態度早已明了。
不過公主得給更多東西，他才好辦事。
「康家主家中三子三女，大女兒尤為出眾，反倒是嫡子……不顯山露水。」
康家家主眼神微微沉下，心底惱怒，面上不動聲色，拱手語氣真摯誇讚。
「中庸之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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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蘭倒是嘆惋。
「聽聞世家最重血脈，卻不想尚有女男之分。本宮想，若是女子稱帝，上行下效，世家想必也能選舉女子做家主。」
康家家主垂眸。
僅僅是為了讓女兒做家主，就要舉全族之力托舉嘉善，未免太不合算。
何況，這事簡直異想天開，女人做家主有什麼好？
自古以來都是男人當權，祖宗之法代代相傳，兒子再廢，女兒嫁個好女婿，或是養一輩子給兒子打下手，康家也不會敗落。
他掂量利益大小，眉頭舒展，又打起機鋒。
「公主殿下說得有理，有理。」
倒是拿點真東西出來撬動康家。
江玉蘭並未接話，含笑與他碰杯。
眾生隨波逐流，總有人與眾不同，否則，她也不會選擇康家。
「公主娘啊啊啊！有人欺負我！！」
窗外響起小孩兒的驚天吼叫。
「砰！」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江玉蘭變臉飛快，轉眼神色陰沉，起身出房門。
康家主直覺不好，對江玉蘭背影深深一禮，肅穆前往處理。
世家極為重視門第臉面，對待此等貴客各有分寸。
北川本就偏遠，被某些世家暗中鄙夷，要是傳出去招待不周，他們拿紙糊的名聲上就要被砸個大坑，引來恥笑。
金玉合站在庭院中央，光打雷不下雨乾嚎，身旁三四個男人急得團團轉。
白衣男人被按進雪地，凍得直打噴嚏，見家主走來，顫抖的雙手哀求扯衣擺，卻被厭惡撇開。
「孽畜！小公主金枝玉葉，你們算什麼東西？！」
「來人，還不快拖下去打板子！」
金玉合哭哭啼啼撲倒江玉蘭懷裡。
「娘嘞，他羞辱我。」
江玉蘭抿下唇憋笑，一把抱起她，轉身朝外走。
「明日我便離去，也好叫旁人看看，北川康氏的家風。」
康家主暗道：不好，我的名聲。
他們面上自詡第一流，也惦記公主當年名揚天下的善名落在自己頭上。
康家在朝堂上的官員一被降職，官位不大不小，久久升不上去，公主的人脈不減當年，要是能挖來一點……
想到這裡，他連忙賠笑。
「殿下，殿下，您別走，草民一定好好調教。」
他做小伏低，賠禮道歉說盡好話，江玉蘭態度算是有所和緩。
康家主撥幾個更加柔美乖順的男子侍奉，差人下去調教庶子，送禮物樣樣不落。
這樣的戲碼來上兩次，一回房，金玉合兩條腿撲騰。
她瘦了，看起來人高不少，眼睛像是摻了天上的星星，剛落地，自己跑去坐在小凳上不高興嘀咕。
「又被你占便宜……」
江玉蘭蹲下坐她身旁，手肘拐了拐她的腰。
「我這是長姐如母，你可是咱娘撿的最後一個小孩兒，她老人家特別叮囑我照顧你。」
手肘碰到痒痒肉，小孩兒扭動身體，靈活像只小蛇，手臂圈住她的脖頸。
「不行不行，我要當姐姐，你以後叫我娘。」
兩姐妹打鬧一陣，院子裡的侍女輕輕敲門。
「殿下，康大小姐來了。」
金玉合整理了衣衫，正襟危坐，看起來像模像樣，江玉蘭起身坐在主位上。
片刻，細小的腳步聲踩雪入房中。
年輕女子頭戴錐帽，一身素衣，緩緩下拜。
「民女康令徽，見過公主殿下。」
「平身。」
康令徽掀開錐帽，一張素淨的臉不著釵環，眼底微微發紅。
她張嘴，胸膛起伏片刻，沒有過多寒暄。
「殿下，我想要康家，求殿下幫忙，事成後，必全力相助。」
康令徽跪在地上，額頭輕觸冰冷地面。
她明明比所有人更適合家主，憑什麼苦苦掙扎，為他人付出一生？
倘若不是丫鬟偷聽，她還不知，救命稻草就在眼前。
江玉蘭心情愉悅，語調起了調侃意味。
「可你父親他……」
康令徽張開的手掌不自覺握成拳頭，回想父親對她或是譏諷，輕蔑的話，下了決心。
「他在，我是被人稱讚求娶的大小姐，世家名門精心燒制的瓷瓶，沒有他，有您幫忙，我是康家家主，必讓康家進入名門之流，助您一臂之力。」
「這麼自信？」
公主的聲音似有懷疑。
她昂起頭，目光堅定。
「是！殿下，比起父親，我才是您更好的選擇！」
「好啊，我幫你。」
「……」
對方答應得太快，康令徽有一瞬茫然。
江玉蘭打了個響指。
臉上覆黑紗的侍女與黃陽推門入內，站在康令徽身後。
康令徽怕失禮，不敢轉頭，臉上浮現些許疑惑。
江玉蘭卻開了口，話里話外比她了解更多。
「身為家族大小姐，你唯一值錢的東西，是妝匣里的首飾珠寶，母親名下田莊，甚至莊子也是等你大婚後才給，你的親哥就不同了。」
康令徽驚得瞳孔微顫，江玉蘭含笑為她撕開血淋淋的親情。
「你母親的店鋪家宅，整個私庫都過給了你哥哥，你父親掌管康家大半田產，讓他處理收租票據，類比一下，大概就是逃難的時候，你只能變賣自己的首飾衣服，而他能賣掉整個康家。」
康令徽覺得荒謬，眼角濕潤，她憑藉一分不甘，萬般掙扎，大膽闖到公主面前，從不知曉這些。
也沒人告訴她……
悲哀的憤怒從胸腔里吞沒喉嚨，讓她哽咽再難說出一個字。
一母同胞，母親常常問她，緣何生出許多不該有的心思。
給她這麼少的東西，要她像只豢養的貓兒感恩戴德？
金玉合張嘴，嫩白掐水蔥的手指遞上糖糕，頗為細心接住碎屑。
她滿意靠上椅背，男美人露出纖長的脖頸，素手撥動琵琶。
琵琶弦聲細碎輕快，似春風拂過草尖。
不遠處男子一身雪白衣裳，手持粉扇跳舞，寬大的袖袍比雪更白，彎腰露出柔韌的腰線。
金玉合暈暈乎乎，分不清是雪還是衣服，這男的不細看好像只剩下一顆腦袋，她撇撇嘴，推開正往她嘴邊遞糖糕的男子。
「太胖了，下一個。」
男人神情扭曲一瞬，雖說他們是世家不受寵的庶子，但在這北川，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裡受過這等羞辱？！
為博得恩客一笑忍飢受凍，任人評頭論足肆意羞辱。
「你——」
「你不滿意？」
金玉合打斷他的話，疑惑直起腰。
「奇了怪，我第一天來的時候，你們不是在院子裡叫姑娘們彈琴跳舞，自己飲酒吃肉，怎麼輪到你們跳幾下，就開始發癲？」
她站起身，個頭沒旁人胸口高，在小男兒隱忍的目光中一腳踹翻桌子。
侍奉的男人們嚇了一跳，慌忙跪下。
「玉公主，求您別鬧出動靜，家主會責罰我們！」
餵她糖糕的男人最是溫順，頭垂得極低，明眸皓齒楚楚可憐。
金玉合哪裡懂這些，頭一昂，掐著時間到了，仰頭大喊。
「公主娘啊啊啊！」
江玉蘭扮演公主是得心應手，拿點信物逛一圈，展示展示自己的實力，飛快搭上北川世家中，野心最大，圈地最廣的康家。
康家家主家過半百，一股糟老頭子味。
江玉蘭與他打了半天機鋒，半真半假似是隨口一句。
「皇帝不喜世家。」
侍女端茶倒水後關上門守在門邊，康家主心裡勾起心思，總是笑一張臉。
「公主殿下說笑了，可不敢議論帝王。」
要論忠心，他發現了嘉善公主，卻不向皇帝遞信，態度早已明了。
不過公主得給更多東西，他才好辦事。
「康家主家中三子三女，大女兒尤為出眾，反倒是嫡子……不顯山露水。」
康家家主眼神微微沉下，心底惱怒，面上不動聲色，拱手語氣真摯誇讚。
「中庸之道罷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書📕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江玉蘭倒是嘆惋。
「聽聞世家最重血脈，卻不想尚有女男之分。本宮想，若是女子稱帝，上行下效，世家想必也能選舉女子做家主。」
康家家主垂眸。
僅僅是為了讓女兒做家主，就要舉全族之力托舉嘉善，未免太不合算。
何況，這事簡直異想天開，女人做家主有什麼好？
自古以來都是男人當權，祖宗之法代代相傳，兒子再廢，女兒嫁個好女婿，或是養一輩子給兒子打下手，康家也不會敗落。
他掂量利益大小，眉頭舒展，又打起機鋒。
「公主殿下說得有理，有理。」
倒是拿點真東西出來撬動康家。
江玉蘭並未接話，含笑與他碰杯。
眾生隨波逐流，總有人與眾不同，否則，她也不會選擇康家。
「公主娘啊啊啊！有人欺負我！！」
窗外響起小孩兒的驚天吼叫。
「砰！」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江玉蘭變臉飛快，轉眼神色陰沉，起身出房門。
康家主直覺不好，對江玉蘭背影深深一禮，肅穆前往處理。
世家極為重視門第臉面，對待此等貴客各有分寸。
北川本就偏遠，被某些世家暗中鄙夷，要是傳出去招待不周，他們拿紙糊的名聲上就要被砸個大坑，引來恥笑。
金玉合站在庭院中央，光打雷不下雨乾嚎，身旁三四個男人急得團團轉。
白衣男人被按進雪地，凍得直打噴嚏，見家主走來，顫抖的雙手哀求扯衣擺，卻被厭惡撇開。
「孽畜！小公主金枝玉葉，你們算什麼東西？！」
「來人，還不快拖下去打板子！」
金玉合哭哭啼啼撲倒江玉蘭懷裡。
「娘嘞，他羞辱我。」
江玉蘭抿下唇憋笑，一把抱起她，轉身朝外走。
「明日我便離去，也好叫旁人看看，北川康氏的家風。」
康家主暗道：不好，我的名聲。
他們面上自詡第一流，也惦記公主當年名揚天下的善名落在自己頭上。
康家在朝堂上的官員一被降職，官位不大不小，久久升不上去，公主的人脈不減當年，要是能挖來一點……
想到這裡，他連忙賠笑。
「殿下，殿下，您別走，草民一定好好調教。」
他做小伏低，賠禮道歉說盡好話，江玉蘭態度算是有所和緩。
康家主撥幾個更加柔美乖順的男子侍奉，差人下去調教庶子，送禮物樣樣不落。
這樣的戲碼來上兩次，一回房，金玉合兩條腿撲騰。
她瘦了，看起來人高不少，眼睛像是摻了天上的星星，剛落地，自己跑去坐在小凳上不高興嘀咕。
「又被你占便宜……」
江玉蘭蹲下坐她身旁，手肘拐了拐她的腰。
「我這是長姐如母，你可是咱娘撿的最後一個小孩兒，她老人家特別叮囑我照顧你。」
手肘碰到痒痒肉，小孩兒扭動身體，靈活像只小蛇，手臂圈住她的脖頸。
「不行不行，我要當姐姐，你以後叫我娘。」
兩姐妹打鬧一陣，院子裡的侍女輕輕敲門。
「殿下，康大小姐來了。」
金玉合整理了衣衫，正襟危坐，看起來像模像樣，江玉蘭起身坐在主位上。
片刻，細小的腳步聲踩雪入房中。
年輕女子頭戴錐帽，一身素衣，緩緩下拜。
「民女康令徽，見過公主殿下。」
「平身。」
康令徽掀開錐帽，一張素淨的臉不著釵環，眼底微微發紅。
她張嘴，胸膛起伏片刻，沒有過多寒暄。
「殿下，我想要康家，求殿下幫忙，事成後，必全力相助。」
康令徽跪在地上，額頭輕觸冰冷地面。
她明明比所有人更適合家主，憑什麼苦苦掙扎，為他人付出一生？
倘若不是丫鬟偷聽，她還不知，救命稻草就在眼前。
江玉蘭心情愉悅，語調起了調侃意味。
「可你父親他……」
康令徽張開的手掌不自覺握成拳頭，回想父親對她或是譏諷，輕蔑的話，下了決心。
「他在，我是被人稱讚求娶的大小姐，世家名門精心燒制的瓷瓶，沒有他，有您幫忙，我是康家家主，必讓康家進入名門之流，助您一臂之力。」
「這麼自信？」
公主的聲音似有懷疑。
她昂起頭，目光堅定。
「是！殿下，比起父親，我才是您更好的選擇！」
「好啊，我幫你。」
「……」
對方答應得太快，康令徽有一瞬茫然。
江玉蘭打了個響指。
臉上覆黑紗的侍女與黃陽推門入內，站在康令徽身後。
康令徽怕失禮，不敢轉頭，臉上浮現些許疑惑。
江玉蘭卻開了口，話里話外比她了解更多。
「身為家族大小姐，你唯一值錢的東西，是妝匣里的首飾珠寶，母親名下田莊，甚至莊子也是等你大婚後才給，你的親哥就不同了。」
康令徽驚得瞳孔微顫，江玉蘭含笑為她撕開血淋淋的親情。
「你母親的店鋪家宅，整個私庫都過給了你哥哥，你父親掌管康家大半田產，讓他處理收租票據，類比一下，大概就是逃難的時候，你只能變賣自己的首飾衣服，而他能賣掉整個康家。」
康令徽覺得荒謬，眼角濕潤，她憑藉一分不甘，萬般掙扎，大膽闖到公主面前，從不知曉這些。
也沒人告訴她……
悲哀的憤怒從胸腔里吞沒喉嚨，讓她哽咽再難說出一個字。
一母同胞，母親常常問她，緣何生出許多不該有的心思。
給她這麼少的東西，要她像只豢養的貓兒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