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寶匣
「許兆。」
白意霖察覺到她分心，有意出聲提醒。
「昨日鄭國公身死，太子怯弱慢一步，周越那邊可是得手了。」
許兆扯了扯唇角。
「小男人家家的東西，只會溫水煮青蛙。」
她的聲音如耳旁簌簌落下的飛雪，又輕又涼。
「白意霖，你們所有人在京城紮根這麼久，難不成就沒發現，太子與三皇子爭鬥，是皇帝在暗地裡左右平衡？」
白意霖莫名其妙被她罵一句，沉穩慣了，臉色沒什麼變化。
「哦？發覺了又如何，兩位皇男爭鬥，他的地位穩固。」
許兆抱著暖爐，眼神望著不遠處揮舞柳條的汪宓。
「我們村子裡，有一戶鄉紳很出名，家中作風人人稱讚。婆婆極為疼愛膝下養女，兒子新娶進門的夫人溫柔孝順。養女及笄後，婆婆與夫人為她挑選各家各戶才俊，一日，她卻在請安茶水裡下催情藥，和自己兄長在床上顛鸞倒鳳，被夫人發現後，成了兄長妾室。」
白意霖自小在深宅中長大，這種事情看得多了，眉目淡淡。
「與當今朝堂有什麼聯繫？」
許兆嘴角含著笑。
「夫人恨極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小姑子不要臉，懷疑婆婆故意養個狐媚子勾引夫君，婆婆怨養女不擇手段，無顏面對媳婦，養女不被兩人待見，沒飯吃，沒衣穿，只能卑微討好兄長，依靠寵愛換來棲身之所。」
白意霖品出點意思，側頭看她。
許兆繼續講。
「丈夫寵愛妾室，夫人為丈夫納更多妾室分散寵愛，婆婆養出破鞋愧對兒子，將管家權交給兩夫妻，離家去寺廟齋戒，直到夫人父親當官，夫人又懷了孕，丈夫指天發誓，說自己不會再受妾室勾引，下令打死妾室。」
「所以，養女勾引兄長，沒了慈愛的母親，沒了溫柔的嫂嫂，說好的才俊退親，名聲變成破鞋，最後沒命，整個鄉鎮的人都說是大快人心。」
她眼中空空，似陷入了某種回憶。
「當年，村里男孩踹樹，抖落的雪壓倒我妹妹，他們拿雪蓋在她身上堆雪人，我把她扒出來時，人發了高燒，叫也叫不醒。夜裡，我買好藥，從山路跑回來，被扔在路邊的破草蓆絆一跤。」
「她很年輕，十七八歲的人，渾身是血，腥味極大，出氣多進氣少，身上只有一件沾滿血的小衣紅艷艷，脫下來能給妹妹做雙綿軟手套，趁野狼沒來，我展開草蓆，撕掉血肉粘黏的小衣，聽見她嘴裡喃喃。」
「不是我……」
許兆側過頭，黑漆漆的瞳孔與白意霖對視。
「她說，不是我。」
養女從來沒有給兄長下過催情藥。
遠山蒙一層寒氣，不見飛鳥。
白意霖轉回頭，默然不語，下意識把暖爐往懷裡攏了攏，嗓子有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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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皇帝比作算計了三個女人的鄉紳。」
許兆也轉回頭。
「養女在鄉紳手裡是一把刀，在皇帝手裡，今日或許是一件賞賜，明日或許是職位，拿著權力，拿著刀的人永遠不會吃虧。」
許兆勾起嘴角。
「這等大人物，不在意任何人死活，眼裡只有集權，可就是微末之間，讓我找到了弱點。」
白意霖挑眉，皇帝，不就是為了權力什麼都能拋棄？
「是什麼？」
「你的肚子。」
溫暖的手指隔著厚重衣服，明明只是被觸碰一瞬，白意霖渾身卻起了雞皮疙瘩。
她沒說話，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反應。
太荒謬了。
許兆不顧她停滯的腦子。
「我翻遍萬金樓對皇帝的記錄，過去的很少，大多是皇帝出行。看得出皇帝多疑，我們很難安插人進去，但國師入宮後，記錄逐漸多起來。」
許兆收回手，手指尖已經變得冰涼，她掩著嘴輕咳一聲。
「我仔細翻看太醫署藥材支出，給方士煉製仙丹的藥材，尋常治療的藥物，尚且有一些極少的抑制欲望的藥。」
「但幾日前，皇帝面對給自己煉製仙丹的國師，不經意提到皇男的子嗣問題，要求她煉製丹藥，我猜想，他應當是把這些藥物私下裡賞賜給幾位皇男。」
「但究竟是賜給誰呢？還是都分了？又要控制欲望，又擔憂子嗣，皇帝做的極為隱蔽小心。」
許兆的語速很快。
「想到子嗣，便會想到成婚，其餘皇男，就算沒有正妃，多多少少都有側妃通房，而你，太子妃，本朝大多世家貴女，很少有你的歲數還未出嫁，更何況是嫁給太子？當年定了婚期算是個藉口，可太子妃不入東宮，太子甚至連側妃都沒有，是否不合常理？」
「藥谷嬸娘曾教導過女子孕育生命，女子二十歲後，身體健壯，生育極佳，順口提一句，男子同樣，及冠後，生育下的子嗣最為康健。若是男子提前泄元陽，長期縱慾，子嗣或將受損。」
准太子妃白意霖後背漸漸冒出冷汗，寒毛一根根豎起來。
許兆皺眉。
「這些話，我只在藥谷聽說過，我懷疑，皇帝也曾被教導……」
許兆後面還說了什麼，白意霖已經聽不進去，腦子裡亂糟糟一片。
從小到大，人人都說她是准太子妃，多麼高的榮譽。
可她厭惡太子色眯眯打量的眼神，所以藥谷的人一找來，她迫不及待答應。
如今面前的人卻告訴她，暗地裡覬覦她，不只是太子，還有皇帝？
為什麼是我？
白意霖低下頭對自己說。
她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溫暖柔軟的肚子，裡面未來或許會孕育出生命。
她不怕生孩子，但皇帝暗中的小動作，卻讓她毛骨悚然。
身為世家培養多年的貴女，她見過無數裝滿珠寶的箱匣。
或華麗或簡樸，有大有小，同樣的是，輕輕撥開卡扣，裡面是陳列寶石、翡翠金銀。
今天，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撫摸冰冷黑沉的箱匣。
為什麼是自己？究竟有什麼值得皇帝注意。
她是被規矩束縛上的白家大小姐，貞靜恭順，守禮謹言，與貴女沒有任何區別。
再往前，與騎馬射箭的女子，蹴鞠打獵的女子對比，她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女孩。
皇帝……與皇帝能見面的時間，無非是參加宴會……
白意霖收緊手指。
她不是神童，很多宴會都記不清。
但那天非常重要，重要到每一次夜裡長嘆。
長公主死後，她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白意霖輕聲說。
「權傾朝野的長公主生辰宴，她平易近人，女子們真心喜愛她的，討好她的，一齊上前。我年歲尚小，坐在席位上吃果子，母親催促我給她送花，我聽得厭煩，走到花園，偷偷將花扔在地上，太子，也就是當今皇帝撿起花。」
多少年前的事情，她記不清皇帝的臉，隱約知道他是笑著，揉揉她的腦袋。
白意霖渾身顫抖，打了個寒顫。
許兆安撫似地按住她肩膀，陷入久久沉默。
自己曾想過無數理由，例如白意霖身體康健，白家家世一般，不會有外戚干政，聽話，從未觸怒過皇帝。
卻萬萬沒想到，只是這個原因，只是因為她對嘉善公主表露厭惡。
白意霖呼出一口冷森森的熱氣。
「過完年，我就要二十歲了。」
許兆放下手。
「怪不得，今年選側妃倒是輕鬆，待會太子一來，還需勞煩你。」
寒風自天際漫捲，大雪落階石，餘下一片灰白。
身穿紅色小襖的公主，舉著柳條興沖沖跑上前，她發間落了微涼的白雪，宮人跟在後面伸出手護著她，害怕她摔倒，公主公主喊個不停。
女孩不敢撲進白意霖懷裡，也不敢伸出自己冰冰涼涼的小手去摸暖爐，看似活潑，實則極有分寸。
「嫂嫂，你們在聊什麼？」
白意霖從懷裡掏出糖遞給她。
「聊太子殿下。」
女孩接過糖，靦腆點點頭，又鑽去其餘地方。
「你的妹妹，後來病好了嗎？」
白意霖望著公主的身影，冷不丁問許兆。
想起小桃，許兆臉上帶了笑。
「若是她出事，死的就不只是幾個男孩。還以為他們有多不同，石頭砸暈用雪蓋上，幾條賤命，半個時辰沒了。」
白意霖點頭。
「好好教導，別似公主一般，養得天真愚鈍。」
「自然。」
白意霖察覺到她分心，有意出聲提醒。
「昨日鄭國公身死，太子怯弱慢一步，周越那邊可是得手了。」
許兆扯了扯唇角。
「小男人家家的東西，只會溫水煮青蛙。」
她的聲音如耳旁簌簌落下的飛雪，又輕又涼。
「白意霖，你們所有人在京城紮根這麼久，難不成就沒發現，太子與三皇子爭鬥，是皇帝在暗地裡左右平衡？」
白意霖莫名其妙被她罵一句，沉穩慣了，臉色沒什麼變化。
「哦？發覺了又如何，兩位皇男爭鬥，他的地位穩固。」
許兆抱著暖爐，眼神望著不遠處揮舞柳條的汪宓。
「我們村子裡，有一戶鄉紳很出名，家中作風人人稱讚。婆婆極為疼愛膝下養女，兒子新娶進門的夫人溫柔孝順。養女及笄後，婆婆與夫人為她挑選各家各戶才俊，一日，她卻在請安茶水裡下催情藥，和自己兄長在床上顛鸞倒鳳，被夫人發現後，成了兄長妾室。」
白意霖自小在深宅中長大，這種事情看得多了，眉目淡淡。
「與當今朝堂有什麼聯繫？」
許兆嘴角含著笑。
「夫人恨極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小姑子不要臉，懷疑婆婆故意養個狐媚子勾引夫君，婆婆怨養女不擇手段，無顏面對媳婦，養女不被兩人待見，沒飯吃，沒衣穿，只能卑微討好兄長，依靠寵愛換來棲身之所。」
白意霖品出點意思，側頭看她。
許兆繼續講。
「丈夫寵愛妾室，夫人為丈夫納更多妾室分散寵愛，婆婆養出破鞋愧對兒子，將管家權交給兩夫妻，離家去寺廟齋戒，直到夫人父親當官，夫人又懷了孕，丈夫指天發誓，說自己不會再受妾室勾引，下令打死妾室。」
「所以，養女勾引兄長，沒了慈愛的母親，沒了溫柔的嫂嫂，說好的才俊退親，名聲變成破鞋，最後沒命，整個鄉鎮的人都說是大快人心。」
她眼中空空，似陷入了某種回憶。
「當年，村里男孩踹樹，抖落的雪壓倒我妹妹，他們拿雪蓋在她身上堆雪人，我把她扒出來時，人發了高燒，叫也叫不醒。夜裡，我買好藥，從山路跑回來，被扔在路邊的破草蓆絆一跤。」
「她很年輕，十七八歲的人，渾身是血，腥味極大，出氣多進氣少，身上只有一件沾滿血的小衣紅艷艷，脫下來能給妹妹做雙綿軟手套，趁野狼沒來，我展開草蓆，撕掉血肉粘黏的小衣，聽見她嘴裡喃喃。」
「不是我……」
許兆側過頭，黑漆漆的瞳孔與白意霖對視。
「她說，不是我。」
養女從來沒有給兄長下過催情藥。
遠山蒙一層寒氣，不見飛鳥。
白意霖轉回頭，默然不語，下意識把暖爐往懷裡攏了攏，嗓子有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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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皇帝比作算計了三個女人的鄉紳。」
許兆也轉回頭。
「養女在鄉紳手裡是一把刀，在皇帝手裡，今日或許是一件賞賜，明日或許是職位，拿著權力，拿著刀的人永遠不會吃虧。」
許兆勾起嘴角。
「這等大人物，不在意任何人死活，眼裡只有集權，可就是微末之間，讓我找到了弱點。」
白意霖挑眉，皇帝，不就是為了權力什麼都能拋棄？
「是什麼？」
「你的肚子。」
溫暖的手指隔著厚重衣服，明明只是被觸碰一瞬，白意霖渾身卻起了雞皮疙瘩。
她沒說話，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反應。
太荒謬了。
許兆不顧她停滯的腦子。
「我翻遍萬金樓對皇帝的記錄，過去的很少，大多是皇帝出行。看得出皇帝多疑，我們很難安插人進去，但國師入宮後，記錄逐漸多起來。」
許兆收回手，手指尖已經變得冰涼，她掩著嘴輕咳一聲。
「我仔細翻看太醫署藥材支出，給方士煉製仙丹的藥材，尋常治療的藥物，尚且有一些極少的抑制欲望的藥。」
「但幾日前，皇帝面對給自己煉製仙丹的國師，不經意提到皇男的子嗣問題，要求她煉製丹藥，我猜想，他應當是把這些藥物私下裡賞賜給幾位皇男。」
「但究竟是賜給誰呢？還是都分了？又要控制欲望，又擔憂子嗣，皇帝做的極為隱蔽小心。」
許兆的語速很快。
「想到子嗣，便會想到成婚，其餘皇男，就算沒有正妃，多多少少都有側妃通房，而你，太子妃，本朝大多世家貴女，很少有你的歲數還未出嫁，更何況是嫁給太子？當年定了婚期算是個藉口，可太子妃不入東宮，太子甚至連側妃都沒有，是否不合常理？」
「藥谷嬸娘曾教導過女子孕育生命，女子二十歲後，身體健壯，生育極佳，順口提一句，男子同樣，及冠後，生育下的子嗣最為康健。若是男子提前泄元陽，長期縱慾，子嗣或將受損。」
准太子妃白意霖後背漸漸冒出冷汗，寒毛一根根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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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我只在藥谷聽說過，我懷疑，皇帝也曾被教導……」
許兆後面還說了什麼，白意霖已經聽不進去，腦子裡亂糟糟一片。
從小到大，人人都說她是准太子妃，多麼高的榮譽。
可她厭惡太子色眯眯打量的眼神，所以藥谷的人一找來，她迫不及待答應。
如今面前的人卻告訴她，暗地裡覬覦她，不只是太子，還有皇帝？
為什麼是我？
白意霖低下頭對自己說。
她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溫暖柔軟的肚子，裡面未來或許會孕育出生命。
她不怕生孩子，但皇帝暗中的小動作，卻讓她毛骨悚然。
身為世家培養多年的貴女，她見過無數裝滿珠寶的箱匣。
或華麗或簡樸，有大有小，同樣的是，輕輕撥開卡扣，裡面是陳列寶石、翡翠金銀。
今天，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撫摸冰冷黑沉的箱匣。
為什麼是自己？究竟有什麼值得皇帝注意。
她是被規矩束縛上的白家大小姐，貞靜恭順，守禮謹言，與貴女沒有任何區別。
再往前，與騎馬射箭的女子，蹴鞠打獵的女子對比，她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女孩。
皇帝……與皇帝能見面的時間，無非是參加宴會……
白意霖收緊手指。
她不是神童，很多宴會都記不清。
但那天非常重要，重要到每一次夜裡長嘆。
長公主死後，她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白意霖輕聲說。
「權傾朝野的長公主生辰宴，她平易近人，女子們真心喜愛她的，討好她的，一齊上前。我年歲尚小，坐在席位上吃果子，母親催促我給她送花，我聽得厭煩，走到花園，偷偷將花扔在地上，太子，也就是當今皇帝撿起花。」
多少年前的事情，她記不清皇帝的臉，隱約知道他是笑著，揉揉她的腦袋。
白意霖渾身顫抖，打了個寒顫。
許兆安撫似地按住她肩膀，陷入久久沉默。
自己曾想過無數理由，例如白意霖身體康健，白家家世一般，不會有外戚干政，聽話，從未觸怒過皇帝。
卻萬萬沒想到，只是這個原因，只是因為她對嘉善公主表露厭惡。
白意霖呼出一口冷森森的熱氣。
「過完年，我就要二十歲了。」
許兆放下手。
「怪不得，今年選側妃倒是輕鬆，待會太子一來，還需勞煩你。」
寒風自天際漫捲，大雪落階石，餘下一片灰白。
身穿紅色小襖的公主，舉著柳條興沖沖跑上前，她發間落了微涼的白雪，宮人跟在後面伸出手護著她，害怕她摔倒，公主公主喊個不停。
女孩不敢撲進白意霖懷裡，也不敢伸出自己冰冰涼涼的小手去摸暖爐，看似活潑，實則極有分寸。
「嫂嫂，你們在聊什麼？」
白意霖從懷裡掏出糖遞給她。
「聊太子殿下。」
女孩接過糖，靦腆點點頭，又鑽去其餘地方。
「你的妹妹，後來病好了嗎？」
白意霖望著公主的身影，冷不丁問許兆。
想起小桃，許兆臉上帶了笑。
「若是她出事，死的就不只是幾個男孩。還以為他們有多不同，石頭砸暈用雪蓋上，幾條賤命，半個時辰沒了。」
白意霖點頭。
「好好教導，別似公主一般，養得天真愚鈍。」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