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玲瓏心
榮安郡主抱著枕頭，頭髮亂糟糟披在腦後，一隻手輕輕拍打枕頭，嘴裡哼著成調的歌。
「月彎彎，星閃閃……」
鄭芷端著藥碗進門，柔柔的歌聲鑽進耳朵，她怕眼淚掉進碗裡，別過臉咽下哽咽。
轉過頭，軟聲同樣哼唱起來。
「風輕輕，蟲聲靜，吾家小兒好安眠。」
聽見熟悉的歌謠，榮安郡主一雙渾濁迷濛的眼看過來，張著嘴，猛地餵進去一碗苦藥。
這藥不知是怎麼煎的，這麼苦？！
她彎腰馬上想吐出來。
鄭芷在醫舍見過這樣的病人，熟練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空握成拳，在母親後背輕輕捶打。
「咕嘟」一聲後，榮安郡主將苦藥吞咽下去，手腳軟綿綿失了力氣，抓不住的枕頭落在地上，她倒進女兒懷裡。
鄭姝推開門，母親已經被擦乾淨手腳，蓋好被子，安然入睡，鄭芷回頭看一眼，露出笑臉。
「姐姐，你回來了，外面出什麼事？吵得厲害。」
鄭姝豎起耳朵一聽，確實，院子外亂糟糟的，她一路過來，竟恍若未覺。
鄭姝上前摸摸妹妹的發頂，又去幫母親捻好被角，酸軟的雙臂緩緩抱住膝蓋，與鄭芷一起坐在腳踏上。
身後是母親，身旁是妹妹，心底積蓄的寒意才稍稍減弱。
這幾個月，母親瘋瘋癲癲，鄭國公不殺妻，也不給她請大夫，只等妻子瘋病傳遍大街小巷，意外死後，自己另娶新人。
畢竟，以他愛妻如命、懼內的名聲，京城內許多拎不清的富家寡婦，名門貴女願意嫁給他。
「姐姐？」
鄭芷疑惑推了推她的胳膊，打斷了思緒。
「父親，哼，他也知道把你嫁給老男人不光彩，提前屏退書房內外僕役。」
「啊？」
鄭芷詫異，緊張抓住姐姐的手臂，心裡倒不是很怕，只是沒想到，父親會這樣對待她。
鄭姝側過臉，安撫拍拍她的手背，故意笑道。
「放心，長姐如母，我不會把女兒嫁進那種地方。」
「壞姐姐，又占我便宜。」
鄭芷臉頰靠上她的手，氣呼呼佯裝生氣。
姐妹兩人靠在一起，鄭姝語調緩慢，仿佛要陷進腳踏睡過去。
「最讓我噁心的，是鄭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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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嗯。」
鄭姝眼神放空。
「父親說這些的時候，他就在內室，父親當他是好兒子，吃人都要教給他。」
「蠢東西，他打開一條門縫偷看，我發覺房內有人，告知父親想要檢查，父親阻攔我，轉身示意鄭秉關上門……那時候，我往父親的茶里下了毒。」
鄭芷身體一僵。
「姐姐……」
鄭姝攬住她的肩膀，將人抱在懷裡，靠在她的耳邊嗓音低沉。
「鄭秉以為我真要進內室，打開窗跳出去，沒有走，躲在窗台下偷偷往裡看。父親斥責我大驚小怪，他坐下繼續與我交談，唇乾舌燥，喝了茶。」
鄭芷驚得合不攏嘴。
她的姐姐神情平靜。
「人死後，我故意慘叫出聲，僕從找來衙役，鄭秉回神，告發我，所以……我趁機撲上去，將毒藥滾進他的衣袖。」
京兆尹確實沒說錯，這是一樁子殺父的十惡大案。
鄭芷久久不能回神，又聽姐姐說。
「小時候，我追問母親，為什麼不能拋頭露面，為什麼不能做官，她說，因為我是女子。」
「我現在知道了，因為當權者是男子，他能為了太子、為了弟弟出賣女人，能輕描淡寫讓你嫁給周大人做續弦，哼，我又為什麼不能殺他？」
鄭姝不在乎父親，不在乎弟弟，她只擔憂妹妹會怪自己，扶著她的肩膀，愧疚低下頭。
「原諒我殺了他。」
鄭芷撲到姐姐懷裡，眼淚無聲滑落。
「不需要，不需要……」
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主導她人生的父親、得到利益的弟弟。
只要姐妹，只要母親。
她搖頭，瓮聲瓮氣說話。
「我、我想姥姥了，我們回去吧。」
在路上邊趕路邊學騎馬，速度雖慢了些，卻是興高采烈回家。
繞開支支吾吾的僕從，推開院門，見到滿院子瘋跑，蹲在地上喝髒水的母親。
驚懼下亂了腦子的病，她當然能治好！
師傅是獨步天下的神醫錢百來，她是神醫的親傳徒兒！
這點小病……這點病算什麼？！只是憤怒！從未有過的憤怒噴涌！
父親！為什麼沒有照顧好母親！
弟弟！為什麼沒有照顧好母親！
詰問、指責都沒有機會，沒有父親召見，她甚至沒辦法穿過圍住主院的守衛。
鄭芷悲哀意識到。
他們與她們之間，是多麼不平等。
想要獲得父親的青睞，想要向父親證明自己有用，和搖著尾巴朝主人討食的狗有什麼區別？
鄭芷捂著臉，片刻後，她急忙擦乾淨自己的眼淚，比姐姐更快擦掉。
「我去收拾細軟，不留給族叔。」
鄭姝抱了個空，抬起頭。
神情堅毅的妹妹拿出包袱皮，利落將梳妝檯里的簪子玉環收進去，整個房間落了灰的精美裝飾如被蝗蟲過境。
「姐，我去娘院子。」
她溫柔笨拙，也不失堅強與勇氣。
鄭姝低下頭，釋然笑了，也站起身，如同平常吩咐。
「撿要緊的拿，我派人雇馬車，再去庫房抽銀票。」
姐妹倆分頭行動，半個時辰不到，管家從門口一路小跑，一路問，好不容易打聽到大小姐在夫人院子裡。
額頭上的汗水來不及擦拭，與出院子的兩位小姐撞個正著，他呆了一瞬，定定站住腳。
小半年不見，身嬌體弱的小姐們變了。
健壯的後背扛起夫人，有力的手臂背起大包袱，管家瞪圓眼睛，結結巴巴，連忙攔在鄭姝面前。
「大、大小姐，您——太子！太子殿下來了！」
鄭姝背著母親，看他一眼，空出一隻手招了招。
管家不明所以，聽話朝前走了兩步，離近了，眼前一花，脖頸驟然一痛，雙眼翻白，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走，咱們先去萬金樓住下，問問她們需不需要幫忙。」
「嗯！」
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沿著街道轉幾圈，駛入一條不起眼的小巷。
太子站在正堂，心裡火急火燎，死死咬著牙，恨不得把鄭秉千刀萬剮。
沒了表姨夫支持，他的東宮位置恐怕要坐不穩。
「殿下！」
小廝扶著頭腦昏沉，脖子酸痛的管家急匆匆跑來。
「大小姐與二小姐不見了！」
太子腦子『嗡』一聲，氣血上涌，抓住他的衣領，雙目猩紅。
「誰！？誰幹的！？」
管家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膝蓋發軟，撲通跪在地上，衣衫凌亂砰砰磕頭。
「大小姐招呼小人說話，小人未看清，就被打暈！」
太子眼神發直，不知不覺鬆了手，煩躁一拳砸在桌上。
來之前，他已經給皇后遞了信，盡力保住兩位表妹，迎回皇后宮裡照顧。
不管後續是嫁給他還是嫁給旁人，鄭國公府的資產理所當然給他打理，至於鄭家其餘族人，手指頭漏一點讓他們滾遠點。
沒料到，這兩人不知所蹤？！
難道提前逃了？
太子舉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拋擲在地上，熱水飛濺，管家一眾小廝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榮華郡主瘋癲幾月，往日牢牢握在手裡的田產、店鋪早就通過暗中運作，被鄭國公收入囊中。
太子以往相信表姨夫，還在中間幫了不少忙。
可今日猛地意識到——錯了！
倘若家產還在表姨名下，他本就是榮華郡主的親侄子。
這等私產，給他是順理成章，唉！他怎麼就鬼迷心竅？！
不待他做下決定，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僕從報案兩位小姐與夫人失蹤，京兆尹擦著額頭的汗水，又再次帶著大批衙役趕回鄭國公府，遠遠見了正堂上的男子，他驚叫。
「太子殿下！？」
帶著人跪了一地。
這麼一大批衙役，太子額頭隱隱作痛，他克制猙獰的神情，容光哀痛扶起京兆尹。
「不必行此大禮，姨夫受害，表姨表妹失蹤，本宮深感悲切，陛下極為重視此事，望大人查探清楚。」
京兆尹擦擦冷汗，連連稱讚太子仁善，太子勉強寬慰了幾句，拂袖轉身。
目送太子離開，他立即分派人手全城搜尋。
「月彎彎，星閃閃……」
鄭芷端著藥碗進門，柔柔的歌聲鑽進耳朵，她怕眼淚掉進碗裡，別過臉咽下哽咽。
轉過頭，軟聲同樣哼唱起來。
「風輕輕，蟲聲靜，吾家小兒好安眠。」
聽見熟悉的歌謠，榮安郡主一雙渾濁迷濛的眼看過來，張著嘴，猛地餵進去一碗苦藥。
這藥不知是怎麼煎的，這麼苦？！
她彎腰馬上想吐出來。
鄭芷在醫舍見過這樣的病人，熟練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空握成拳，在母親後背輕輕捶打。
「咕嘟」一聲後，榮安郡主將苦藥吞咽下去，手腳軟綿綿失了力氣，抓不住的枕頭落在地上，她倒進女兒懷裡。
鄭姝推開門，母親已經被擦乾淨手腳，蓋好被子，安然入睡，鄭芷回頭看一眼，露出笑臉。
「姐姐，你回來了，外面出什麼事？吵得厲害。」
鄭姝豎起耳朵一聽，確實，院子外亂糟糟的，她一路過來，竟恍若未覺。
鄭姝上前摸摸妹妹的發頂，又去幫母親捻好被角，酸軟的雙臂緩緩抱住膝蓋，與鄭芷一起坐在腳踏上。
身後是母親，身旁是妹妹，心底積蓄的寒意才稍稍減弱。
這幾個月，母親瘋瘋癲癲，鄭國公不殺妻，也不給她請大夫，只等妻子瘋病傳遍大街小巷，意外死後，自己另娶新人。
畢竟，以他愛妻如命、懼內的名聲，京城內許多拎不清的富家寡婦，名門貴女願意嫁給他。
「姐姐？」
鄭芷疑惑推了推她的胳膊，打斷了思緒。
「父親，哼，他也知道把你嫁給老男人不光彩，提前屏退書房內外僕役。」
「啊？」
鄭芷詫異，緊張抓住姐姐的手臂，心裡倒不是很怕，只是沒想到，父親會這樣對待她。
鄭姝側過臉，安撫拍拍她的手背，故意笑道。
「放心，長姐如母，我不會把女兒嫁進那種地方。」
「壞姐姐，又占我便宜。」
鄭芷臉頰靠上她的手，氣呼呼佯裝生氣。
姐妹兩人靠在一起，鄭姝語調緩慢，仿佛要陷進腳踏睡過去。
「最讓我噁心的，是鄭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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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嗯。」
鄭姝眼神放空。
「父親說這些的時候，他就在內室，父親當他是好兒子，吃人都要教給他。」
「蠢東西，他打開一條門縫偷看，我發覺房內有人，告知父親想要檢查，父親阻攔我，轉身示意鄭秉關上門……那時候，我往父親的茶里下了毒。」
鄭芷身體一僵。
「姐姐……」
鄭姝攬住她的肩膀，將人抱在懷裡，靠在她的耳邊嗓音低沉。
「鄭秉以為我真要進內室，打開窗跳出去，沒有走，躲在窗台下偷偷往裡看。父親斥責我大驚小怪，他坐下繼續與我交談，唇乾舌燥，喝了茶。」
鄭芷驚得合不攏嘴。
她的姐姐神情平靜。
「人死後，我故意慘叫出聲，僕從找來衙役，鄭秉回神，告發我，所以……我趁機撲上去，將毒藥滾進他的衣袖。」
京兆尹確實沒說錯，這是一樁子殺父的十惡大案。
鄭芷久久不能回神，又聽姐姐說。
「小時候，我追問母親，為什麼不能拋頭露面，為什麼不能做官，她說，因為我是女子。」
「我現在知道了，因為當權者是男子，他能為了太子、為了弟弟出賣女人，能輕描淡寫讓你嫁給周大人做續弦，哼，我又為什麼不能殺他？」
鄭姝不在乎父親，不在乎弟弟，她只擔憂妹妹會怪自己，扶著她的肩膀，愧疚低下頭。
「原諒我殺了他。」
鄭芷撲到姐姐懷裡，眼淚無聲滑落。
「不需要，不需要……」
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主導她人生的父親、得到利益的弟弟。
只要姐妹，只要母親。
她搖頭，瓮聲瓮氣說話。
「我、我想姥姥了，我們回去吧。」
在路上邊趕路邊學騎馬，速度雖慢了些，卻是興高采烈回家。
繞開支支吾吾的僕從，推開院門，見到滿院子瘋跑，蹲在地上喝髒水的母親。
驚懼下亂了腦子的病，她當然能治好！
師傅是獨步天下的神醫錢百來，她是神醫的親傳徒兒！
這點小病……這點病算什麼？！只是憤怒！從未有過的憤怒噴涌！
父親！為什麼沒有照顧好母親！
弟弟！為什麼沒有照顧好母親！
詰問、指責都沒有機會，沒有父親召見，她甚至沒辦法穿過圍住主院的守衛。
鄭芷悲哀意識到。
他們與她們之間，是多麼不平等。
想要獲得父親的青睞，想要向父親證明自己有用，和搖著尾巴朝主人討食的狗有什麼區別？
鄭芷捂著臉，片刻後，她急忙擦乾淨自己的眼淚，比姐姐更快擦掉。
「我去收拾細軟，不留給族叔。」
鄭姝抱了個空，抬起頭。
神情堅毅的妹妹拿出包袱皮，利落將梳妝檯里的簪子玉環收進去，整個房間落了灰的精美裝飾如被蝗蟲過境。
「姐，我去娘院子。」
她溫柔笨拙，也不失堅強與勇氣。
鄭姝低下頭，釋然笑了，也站起身，如同平常吩咐。
「撿要緊的拿，我派人雇馬車，再去庫房抽銀票。」
姐妹倆分頭行動，半個時辰不到，管家從門口一路小跑，一路問，好不容易打聽到大小姐在夫人院子裡。
額頭上的汗水來不及擦拭，與出院子的兩位小姐撞個正著，他呆了一瞬，定定站住腳。
小半年不見，身嬌體弱的小姐們變了。
健壯的後背扛起夫人，有力的手臂背起大包袱，管家瞪圓眼睛，結結巴巴，連忙攔在鄭姝面前。
「大、大小姐，您——太子！太子殿下來了！」
鄭姝背著母親，看他一眼，空出一隻手招了招。
管家不明所以，聽話朝前走了兩步，離近了，眼前一花，脖頸驟然一痛，雙眼翻白，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走，咱們先去萬金樓住下，問問她們需不需要幫忙。」
「嗯！」
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沿著街道轉幾圈，駛入一條不起眼的小巷。
太子站在正堂，心裡火急火燎，死死咬著牙，恨不得把鄭秉千刀萬剮。
沒了表姨夫支持，他的東宮位置恐怕要坐不穩。
「殿下！」
小廝扶著頭腦昏沉，脖子酸痛的管家急匆匆跑來。
「大小姐與二小姐不見了！」
太子腦子『嗡』一聲，氣血上涌，抓住他的衣領，雙目猩紅。
「誰！？誰幹的！？」
管家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膝蓋發軟，撲通跪在地上，衣衫凌亂砰砰磕頭。
「大小姐招呼小人說話，小人未看清，就被打暈！」
太子眼神發直，不知不覺鬆了手，煩躁一拳砸在桌上。
來之前，他已經給皇后遞了信，盡力保住兩位表妹，迎回皇后宮裡照顧。
不管後續是嫁給他還是嫁給旁人，鄭國公府的資產理所當然給他打理，至於鄭家其餘族人，手指頭漏一點讓他們滾遠點。
沒料到，這兩人不知所蹤？！
難道提前逃了？
太子舉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拋擲在地上，熱水飛濺，管家一眾小廝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榮華郡主瘋癲幾月，往日牢牢握在手裡的田產、店鋪早就通過暗中運作，被鄭國公收入囊中。
太子以往相信表姨夫，還在中間幫了不少忙。
可今日猛地意識到——錯了！
倘若家產還在表姨名下，他本就是榮華郡主的親侄子。
這等私產，給他是順理成章，唉！他怎麼就鬼迷心竅？！
不待他做下決定，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僕從報案兩位小姐與夫人失蹤，京兆尹擦著額頭的汗水，又再次帶著大批衙役趕回鄭國公府，遠遠見了正堂上的男子，他驚叫。
「太子殿下！？」
帶著人跪了一地。
這麼一大批衙役，太子額頭隱隱作痛，他克制猙獰的神情，容光哀痛扶起京兆尹。
「不必行此大禮，姨夫受害，表姨表妹失蹤，本宮深感悲切，陛下極為重視此事，望大人查探清楚。」
京兆尹擦擦冷汗，連連稱讚太子仁善，太子勉強寬慰了幾句，拂袖轉身。
目送太子離開，他立即分派人手全城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