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許桃
門外傳來男人罵罵咧咧的喊聲。
他一腳踹開大門，院子裡的馬驚得踢踏幾步，嚇了男人一跳。
「什麼東西，在老子院子裡！」
男人揉著醉酒的眼睛，看清面前是匹被拴住的馬後，立刻罵出了聲。
「王八羔子，老子被抓幾個時辰不到，真把老子家當馬廄！」
他氣得發狂，圍著馬轉著圈。
「鞭子呢！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訓這個畜生！」
找不到鞭子，他直接對著馬屁股一腳踹上去。
「賤人賤人！死得真不是時候，連個伺候的人沒有！嗝！」
他腳步雖虛浮無力，可到底驚了馬，馬匹後蹄一踹，男人登時嚇醒，連滾帶爬摔在地上，才堪堪躲過一擊。
「哎呦，哎呦。」
他捂著被小石子磕到的腰慘叫，下意識罵：
「許氏！許氏！你這個賤人！還不快滾出來！疼死老子了！」
喊了半天沒人理，牆頭上倒是鑽出一顆頭。
「王哥你咋還在這，丫頭要給許娘子建個碑，大夥都去看熱鬧了！」
王富貴揉著腰，一聽罵罵咧咧，才想起許氏被他輕輕推一下就死了。
「小蹄子就知道給那個不中用的東西花錢，她老子都還沒享福，看我不把她抓住賣給紅樓，我看她還敢不聽話！」
牆頭上的人眼珠一轉，笑嘻嘻調侃。
「王哥，之前說把丫頭許給我你還不樂意，要是賣去那種地方，你不是坑兄弟嘛，本來免費這下要花錢——」
牆頭上的男人照樣笑嘻嘻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滾！死窮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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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貴對著牆頭吐了口濃痰，氣勢洶洶衝去做墓碑的王老頭家。
小桃聽著面前人的話，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說什麼！」
院子裡堆滿了石料，老頭子深深吸了一口旱菸。
「丫頭，從來都是家裡男人說了算，誰知道你銀子哪裡來的，到時候王富貴來我這裡鬧，你說我退不退錢嘛，你也知道你爹有多無賴，老頭子我還想多活幾年。」
小桃紅了眼睛，語氣軟下來。
「王爺爺，你就發發善心，給我娘刻了字，我發誓他不會來鬧！」
老頭子翹著腳，咂巴咂巴嘴，當沒聽到的樣子。
杜青若站在院落外的一棵樹上，手裡彈著一塊小銀子，她的眼神掃過村民那幾張相似的臉，忽然明白這裡是個家族群落。
周圍村民或是戲謔打量的眼睛在小桃身上亂掃，時不時講個葷段子爆發出一陣鬨笑。
有些遊蕩在村子裡的地痞湊上來，手搭上小桃肩膀。
小桃厭惡想要推開，卻被摟得更緊。
「丫頭把臉洗乾淨，也是挺清秀啊，早知道哥哥就多照顧照顧。」
「走開！」
小桃臉色漲紅，舉起手不停推搡男人那張湊上來的臉，但她的力氣太小，怎麼也推不開人。
周圍人笑眯眯，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地痞正要再進一步，手臂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一小塊銀子落在地上。
「啊啊啊！」
小桃一時間似乎聽見什麼碎裂的聲音。
回過神時，地痞的膝蓋被踩在地上，白慘慘的骨頭扎出來，染上幾分粉色，他整個人像是一灘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癱軟在地上，嘴裡發出不似人聲的痛呼！
「啊！」
仿佛是才看見有杜青若這個人，每個人的喘息都像是卡在了喉嚨里。
老頭子手一抖，旱菸杆掉在地上。
杜青若挑了個看起來最好的石料，她拔出腰後的匕首，看向發愣的小桃。
「你娘叫什麼名字？」
小桃驟然回神，忙不迭開口：
「許、許——」
小桃愣住了。
是啊，她的娘，叫什麼名字。
許娘子，許娘子，可是究竟叫什麼？
杜青若移開目光，看著那老頭。
「你說，她的娘叫什麼？」
老頭哆嗦一下，啞了嗓音。
「息怒，大俠息怒，這、嫁人之前叫她許大丫頭，嫁人之後就叫許娘子了，小人是真不知。」
杜青若的眼神掃過在場每一人，他們眼神躲閃，絲毫不敢同她對視。
「算了……」
小桃低低念了一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小姐，算了，我們走吧。」
「不是要立碑？」
杜青若看著她。
「不了，沒什麼意思。」
小桃倔強低下頭，不斷用手抹著眼淚。
「我們走好不好？」
杜青若收起匕首，拉住小桃抹眼淚的手。
「好，我們走。」
她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像是什麼都能接受，只是腳步頓了一瞬，像是踩過一棵雜草，踩上地痞的脖頸，連綿不斷的慘叫突然沒了聲響。
村民身子一顫，有人捂住了眼睛，下意識讓出一條道路，杜青若嗤笑一聲，特意抬高了聲音。
「我是京城杜大人的女兒，你們大可去衙門擂鼓，一紙訴狀將我告上京兆府，為他討個公道，我也很好奇，人的命到底有多少價值。」
四下一片寂靜，沒有人再敢說話，也不會有人阻攔兩人離開。
小桃低著頭，她忽然覺得，原來壞人也是可以死的。
她緊緊抱著杜青若的手臂，抱著自己的靠山。
「對不起，小姐，我又連累你了。」
她扁著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滑落。
「我不想麻煩你的，我真沒用。」
杜青若搖了搖頭。
「你娘埋在哪裡，我們去帶她換一個地方，你我走後，我怕有人會刨墳。」
她語氣輕飄飄，小桃嚇得捂住了嘴。
「怎麼會！」
小桃攪著手指，有些糾結。
「娘親是一卷草蓆下葬的，我們會打擾她嗎？」
杜青若難得轉了轉腦子，換一種說法。
「你母親真的會願意待在那個地方嗎？我記得書中說，出嫁女子如果埋在夫家祖墳，死了也要下去伺候夫家——」
小桃捂著耳朵尖叫著慌忙搖頭。
「不要不要！對！遷墳！遷墳！」
小桃急急忙忙朝著墳地跑去。
幸好埋屍體的人並不用心，兩人用地上撿的木棍沒挖幾下，一具腐屍露出來。
密密麻麻的蛆蟲在骨頭與爛肉上爬動，小桃嚇得後仰，差點摔在地上。
杜青若拉了她一把，擋在身前。
仔細察看後，從爛肉上撿起一塊還算完好的布料，抖了抖上面的髒污遞到小桃懷中。
「是她嗎？」
小桃臉色慘白，粗糙的手抓住那片布料，跪在地上，痛不欲生捂著心口。
「是、是……」
她的聲音低低的，穿過無數墳包，纏繞在插滿墳頭的白幡上。
杜青若的嘆息很輕，她從懷裡取出火摺子，猶豫後還是開口。
「很難完整帶出來，但如果燒掉，你還能帶著她的骨灰離開，願意嗎？」
小桃膝行到那具屍體前，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哽咽不止。
「我不知道、不知道會這樣，娘最愛乾淨，她一定很難受——」
她轉過頭，祈求望著杜青若，抽了抽鼻子。
「骨灰是什麼樣子的，會幹淨嗎？」
杜青若垂下眼睫。
「是灰白色的，和木頭燃燒後的灰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才是她，只能裝進罐子埋在樹下，但是樹太多了，還要系上一根髮帶才能找到。」
她沒有再說下去。
「去找些樹枝來，我在這裡等你，別走太遠。」
小桃抽著鼻子，一臉認真。
「嗯！小姐好好休息，接下來交給我！」
杜青若肩膀鬆懈下去，慢慢挪到一旁，閉上眼，疲憊抱著手臂。
她緊緊握住火摺子，直到指尖傳來噼啪的脆響。
杜青若一驚，收起力氣，只將火摺子虛虛握在掌心。
正值秋日，枯草枯木橫生，小桃幹活麻利，來回搬運十幾趟，坑中堆滿了樹枝蓋住噁心的蛆蟲，也蓋住了她的娘親。
杜青若吹亮火摺子，點燃柴火，橘紅色的火映在兩人臉上，跳躍著，像是飛舞的星光。
空氣中只剩下木材噼啪的燃燒聲，不知是風穿過墳墓，還是裡面住的黃鼠狼被火驚擾，嗚嗚的叫聲遊蕩在整個山間。
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斷了枯枝。
「好啊！賤蹄子，老子就知道你在這裡！」
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根莖草葉被他蠻橫踢開。
「去！」
王富貴滿身酒氣，啐了口唾沫，伸出焦黃的大手就要來抓小桃頭髮。
「老子被你弄進去好不容易才出來，看我打不死你！」
小桃閃躲不及，被一把揪住頭髮。
杜青若正要上前，卻見小桃撿起方才用來掘土的木棍，狠狠朝著膀大腰圓的男人打去！
王富貴鬆開手猛然後退，腳下一個踉蹌，及時穩住了身體。
短暫驚愕後，他面頰鼓得像只青蛙，呼吸聲大得嚇人。
「反了天，畜生你敢打老子。」
小桃紅著眼睛，咬著牙一言不發，緊緊抓住棍子劈頭蓋臉砸過去。
杜青若停下腳步，只在王富貴要反抗的時候彈了顆小石子。
王富貴哎呦一聲慘叫，捂著腿倒在地上，小桃一棍子狠狠砸下，抽得他臉頰頓時紅腫起來，捂著頭在地上哀嚎不止。
「別打了別打了！」
混亂中，一隻手握住小桃的手腕。
「住手！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小桃被人制住，一時間動彈不得，她雙目猩紅，死死盯著來人，似乎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神恢復清明。
「是——是你？！」
周越收回手，飛快看了朝這邊走來的杜青若一眼，收回視線才柔和了聲音。
「現在你正在氣頭上，可若是氣消了，真能接受自己殺死生身父親？」
小桃的手顫抖起來。
似乎是知道誰才能保護自己，這幾個呼吸間，王富貴連滾帶爬躲到周越身後。
「不孝女！你這個不孝女！」
那根猶豫的絲線被這兩句話猛然繃斷，小桃死死瞪著他，忽然瘋了般掙扎。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
腦子裡反反覆覆閃過杜青若輕飄飄將地痞殺死的畫面，她非但不害怕，反而覺得極為解氣。
在所謂的生身父親去賭牌喝酒時，母親只能死死捂住她的耳朵，瘦弱的肩膀抵在木門後，將流氓關在外面。
可那些刺耳的笑聲依舊鑽進了她的耳朵。
她有多恨多怨，自己也分不清。
殺人仿佛是極為簡單的事情，正像杜青若所說，她是京城杜大人的獨生女，有權有勢的大人物，這種村子裡的小人怎麼能跟她們相提並論！？
小桃思維混沌一片，直到額頭上傳來涼意，她對上一雙平淡冷靜的眼睛，胡亂踢踹的雙腳才漸漸停了下來。
杜青若抱著她，將人拖後幾步。
「好了好了，」杜青若像是哄孩子一般，將她按進懷裡。
兩根手指粗細的木棒摔在地上，小桃抓住杜青若的手臂，嚎啕大哭起來，悲傷和怨恨順著眼淚一起淌入杜青若的衣服。
他一腳踹開大門，院子裡的馬驚得踢踏幾步，嚇了男人一跳。
「什麼東西，在老子院子裡！」
男人揉著醉酒的眼睛，看清面前是匹被拴住的馬後，立刻罵出了聲。
「王八羔子，老子被抓幾個時辰不到，真把老子家當馬廄！」
他氣得發狂，圍著馬轉著圈。
「鞭子呢！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訓這個畜生！」
找不到鞭子，他直接對著馬屁股一腳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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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雖虛浮無力，可到底驚了馬，馬匹後蹄一踹，男人登時嚇醒，連滾帶爬摔在地上，才堪堪躲過一擊。
「哎呦，哎呦。」
他捂著被小石子磕到的腰慘叫，下意識罵：
「許氏！許氏！你這個賤人！還不快滾出來！疼死老子了！」
喊了半天沒人理，牆頭上倒是鑽出一顆頭。
「王哥你咋還在這，丫頭要給許娘子建個碑，大夥都去看熱鬧了！」
王富貴揉著腰，一聽罵罵咧咧，才想起許氏被他輕輕推一下就死了。
「小蹄子就知道給那個不中用的東西花錢，她老子都還沒享福，看我不把她抓住賣給紅樓，我看她還敢不聽話！」
牆頭上的人眼珠一轉，笑嘻嘻調侃。
「王哥，之前說把丫頭許給我你還不樂意，要是賣去那種地方，你不是坑兄弟嘛，本來免費這下要花錢——」
牆頭上的男人照樣笑嘻嘻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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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貴對著牆頭吐了口濃痰，氣勢洶洶衝去做墓碑的王老頭家。
小桃聽著面前人的話，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說什麼！」
院子裡堆滿了石料，老頭子深深吸了一口旱菸。
「丫頭，從來都是家裡男人說了算，誰知道你銀子哪裡來的，到時候王富貴來我這裡鬧，你說我退不退錢嘛，你也知道你爹有多無賴，老頭子我還想多活幾年。」
小桃紅了眼睛，語氣軟下來。
「王爺爺，你就發發善心，給我娘刻了字，我發誓他不會來鬧！」
老頭子翹著腳，咂巴咂巴嘴，當沒聽到的樣子。
杜青若站在院落外的一棵樹上，手裡彈著一塊小銀子，她的眼神掃過村民那幾張相似的臉，忽然明白這裡是個家族群落。
周圍村民或是戲謔打量的眼睛在小桃身上亂掃，時不時講個葷段子爆發出一陣鬨笑。
有些遊蕩在村子裡的地痞湊上來，手搭上小桃肩膀。
小桃厭惡想要推開，卻被摟得更緊。
「丫頭把臉洗乾淨，也是挺清秀啊，早知道哥哥就多照顧照顧。」
「走開！」
小桃臉色漲紅，舉起手不停推搡男人那張湊上來的臉，但她的力氣太小，怎麼也推不開人。
周圍人笑眯眯，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地痞正要再進一步，手臂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一小塊銀子落在地上。
「啊啊啊！」
小桃一時間似乎聽見什麼碎裂的聲音。
回過神時，地痞的膝蓋被踩在地上，白慘慘的骨頭扎出來，染上幾分粉色，他整個人像是一灘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癱軟在地上，嘴裡發出不似人聲的痛呼！
「啊！」
仿佛是才看見有杜青若這個人，每個人的喘息都像是卡在了喉嚨里。
老頭子手一抖，旱菸杆掉在地上。
杜青若挑了個看起來最好的石料，她拔出腰後的匕首，看向發愣的小桃。
「你娘叫什麼名字？」
小桃驟然回神，忙不迭開口：
「許、許——」
小桃愣住了。
是啊，她的娘，叫什麼名字。
許娘子，許娘子，可是究竟叫什麼？
杜青若移開目光，看著那老頭。
「你說，她的娘叫什麼？」
老頭哆嗦一下，啞了嗓音。
「息怒，大俠息怒，這、嫁人之前叫她許大丫頭，嫁人之後就叫許娘子了，小人是真不知。」
杜青若的眼神掃過在場每一人，他們眼神躲閃，絲毫不敢同她對視。
「算了……」
小桃低低念了一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小姐，算了，我們走吧。」
「不是要立碑？」
杜青若看著她。
「不了，沒什麼意思。」
小桃倔強低下頭，不斷用手抹著眼淚。
「我們走好不好？」
杜青若收起匕首，拉住小桃抹眼淚的手。
「好，我們走。」
她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像是什麼都能接受，只是腳步頓了一瞬，像是踩過一棵雜草，踩上地痞的脖頸，連綿不斷的慘叫突然沒了聲響。
村民身子一顫，有人捂住了眼睛，下意識讓出一條道路，杜青若嗤笑一聲，特意抬高了聲音。
「我是京城杜大人的女兒，你們大可去衙門擂鼓，一紙訴狀將我告上京兆府，為他討個公道，我也很好奇，人的命到底有多少價值。」
四下一片寂靜，沒有人再敢說話，也不會有人阻攔兩人離開。
小桃低著頭，她忽然覺得，原來壞人也是可以死的。
她緊緊抱著杜青若的手臂，抱著自己的靠山。
「對不起，小姐，我又連累你了。」
她扁著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滑落。
「我不想麻煩你的，我真沒用。」
杜青若搖了搖頭。
「你娘埋在哪裡，我們去帶她換一個地方，你我走後，我怕有人會刨墳。」
她語氣輕飄飄，小桃嚇得捂住了嘴。
「怎麼會！」
小桃攪著手指，有些糾結。
「娘親是一卷草蓆下葬的，我們會打擾她嗎？」
杜青若難得轉了轉腦子，換一種說法。
「你母親真的會願意待在那個地方嗎？我記得書中說，出嫁女子如果埋在夫家祖墳，死了也要下去伺候夫家——」
小桃捂著耳朵尖叫著慌忙搖頭。
「不要不要！對！遷墳！遷墳！」
小桃急急忙忙朝著墳地跑去。
幸好埋屍體的人並不用心，兩人用地上撿的木棍沒挖幾下，一具腐屍露出來。
密密麻麻的蛆蟲在骨頭與爛肉上爬動，小桃嚇得後仰，差點摔在地上。
杜青若拉了她一把，擋在身前。
仔細察看後，從爛肉上撿起一塊還算完好的布料，抖了抖上面的髒污遞到小桃懷中。
「是她嗎？」
小桃臉色慘白，粗糙的手抓住那片布料，跪在地上，痛不欲生捂著心口。
「是、是……」
她的聲音低低的，穿過無數墳包，纏繞在插滿墳頭的白幡上。
杜青若的嘆息很輕，她從懷裡取出火摺子，猶豫後還是開口。
「很難完整帶出來，但如果燒掉，你還能帶著她的骨灰離開，願意嗎？」
小桃膝行到那具屍體前，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哽咽不止。
「我不知道、不知道會這樣，娘最愛乾淨，她一定很難受——」
她轉過頭，祈求望著杜青若，抽了抽鼻子。
「骨灰是什麼樣子的，會幹淨嗎？」
杜青若垂下眼睫。
「是灰白色的，和木頭燃燒後的灰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才是她，只能裝進罐子埋在樹下，但是樹太多了，還要系上一根髮帶才能找到。」
她沒有再說下去。
「去找些樹枝來，我在這裡等你，別走太遠。」
小桃抽著鼻子，一臉認真。
「嗯！小姐好好休息，接下來交給我！」
杜青若肩膀鬆懈下去，慢慢挪到一旁，閉上眼，疲憊抱著手臂。
她緊緊握住火摺子，直到指尖傳來噼啪的脆響。
杜青若一驚，收起力氣，只將火摺子虛虛握在掌心。
正值秋日，枯草枯木橫生，小桃幹活麻利，來回搬運十幾趟，坑中堆滿了樹枝蓋住噁心的蛆蟲，也蓋住了她的娘親。
杜青若吹亮火摺子，點燃柴火，橘紅色的火映在兩人臉上，跳躍著，像是飛舞的星光。
空氣中只剩下木材噼啪的燃燒聲，不知是風穿過墳墓，還是裡面住的黃鼠狼被火驚擾，嗚嗚的叫聲遊蕩在整個山間。
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斷了枯枝。
「好啊！賤蹄子，老子就知道你在這裡！」
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根莖草葉被他蠻橫踢開。
「去！」
王富貴滿身酒氣，啐了口唾沫，伸出焦黃的大手就要來抓小桃頭髮。
「老子被你弄進去好不容易才出來，看我打不死你！」
小桃閃躲不及，被一把揪住頭髮。
杜青若正要上前，卻見小桃撿起方才用來掘土的木棍，狠狠朝著膀大腰圓的男人打去！
王富貴鬆開手猛然後退，腳下一個踉蹌，及時穩住了身體。
短暫驚愕後，他面頰鼓得像只青蛙，呼吸聲大得嚇人。
「反了天，畜生你敢打老子。」
小桃紅著眼睛，咬著牙一言不發，緊緊抓住棍子劈頭蓋臉砸過去。
杜青若停下腳步，只在王富貴要反抗的時候彈了顆小石子。
王富貴哎呦一聲慘叫，捂著腿倒在地上，小桃一棍子狠狠砸下，抽得他臉頰頓時紅腫起來，捂著頭在地上哀嚎不止。
「別打了別打了！」
混亂中，一隻手握住小桃的手腕。
「住手！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小桃被人制住，一時間動彈不得，她雙目猩紅，死死盯著來人，似乎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神恢復清明。
「是——是你？！」
周越收回手，飛快看了朝這邊走來的杜青若一眼，收回視線才柔和了聲音。
「現在你正在氣頭上，可若是氣消了，真能接受自己殺死生身父親？」
小桃的手顫抖起來。
似乎是知道誰才能保護自己，這幾個呼吸間，王富貴連滾帶爬躲到周越身後。
「不孝女！你這個不孝女！」
那根猶豫的絲線被這兩句話猛然繃斷，小桃死死瞪著他，忽然瘋了般掙扎。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
腦子裡反反覆覆閃過杜青若輕飄飄將地痞殺死的畫面，她非但不害怕，反而覺得極為解氣。
在所謂的生身父親去賭牌喝酒時，母親只能死死捂住她的耳朵，瘦弱的肩膀抵在木門後，將流氓關在外面。
可那些刺耳的笑聲依舊鑽進了她的耳朵。
她有多恨多怨，自己也分不清。
殺人仿佛是極為簡單的事情，正像杜青若所說，她是京城杜大人的獨生女，有權有勢的大人物，這種村子裡的小人怎麼能跟她們相提並論！？
小桃思維混沌一片，直到額頭上傳來涼意，她對上一雙平淡冷靜的眼睛，胡亂踢踹的雙腳才漸漸停了下來。
杜青若抱著她，將人拖後幾步。
「好了好了，」杜青若像是哄孩子一般，將她按進懷裡。
兩根手指粗細的木棒摔在地上，小桃抓住杜青若的手臂，嚎啕大哭起來，悲傷和怨恨順著眼淚一起淌入杜青若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