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忤逆
周越腳步微頓。
「周既明，你且先得意，夜路走多了，也是要碰見鬼。」
周既明咧開嘴角，惡意滿滿。
「你還未回來，父親便趕著去幫你擦屁股，不過這次，何大儒的得意門生是我。」
周越冷冷瞥他一眼。
「上不得台面的東西，真當自己已封侯拜相，叼著根骨頭耀武揚威。」
「你！」
周越卻沒再搭理他，徑直拂袖而去。
周既明麵皮抖動，似是想起了什麼，他露出個輕蔑的笑，摩挲著掌心的鐵牌。
一聽說周越發瘋得罪了大儒，父親連面也不想露，直接將號令府中暗衛的令牌交給他。
這可真是……
周既明揚起嘴角。
「走著瞧，遲早有一天，你母親也當受我母親受過的苦！」
待到周夫人庭院中時，遠遠便聽見瓷器摔落的聲音。
周越嚴肅了神情，緊攥的手心暴露出他遠不如面上那般平靜。
剛踏進房中，迎面是一道凌厲的風聲。
「啪！」
他躲避不及，下意識側過身子，肩膀霎時間傳來一陣劇痛。
「跪下！」
周夫人一人站在房中，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房頂。
身後大門被丫鬟砰一聲合上，像是見慣了這種事情，連一絲驚訝也無。
周越還未來得及張口，迎面又是一鞭子，夾雜著女人的怒罵。
「逆子！你這逆子！你竟敢得罪何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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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越不敢去躲，怕他這氣性大的娘親傷了身子，只是左手一把抓住鞭子，任由鞭上的倒刺扎得鮮血淋漓。
「母親，何儒士此人心胸狹隘，拜在他名下只會岌岌無名——」
「住口！」
周夫人兩步上前，揚起手一巴掌扇得周越偏過頭去。
「我丟了臉面寫信去求你舅舅，好不容易才將你塞進大儒名下，你是說你舅舅？還是指桑罵槐我這個母親！」
她指著周越的鼻子。
「你今日踏出何府大門，明天滿京城都知道你周越忘恩負義，連帶著你舅舅、你爹、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我為你付出多少，日日夜夜守著你，指著你壓那畜生一頭，你就這樣報答我？你爹今日上門帶著那畜生要挾我將名額讓出去，你知不知道那兩個賤人有多耀武揚威！？」
周越明明比周夫人高了不少，整個人卻像是被龐大的陰影籠罩，身體下意識微微發抖，顯得脆弱不堪。
他語氣平靜，仿佛絲毫沒有被她的話影響。
「何大儒是三皇子的人，日後皇子出事，必定會殃及周府。」
他截住了話頭，猶豫著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說出重生之事。
「娘，你信我一次，半月後秋日狩獵，三皇子被人行刺，屆時只要我救了他，周家便能扶搖直上。」
「信？我當然信！」
周夫人冷冷聽著，轉著眼珠，臉上表情幾番變化，最後定格在兇狠上。
「你是不是想讓你舅舅幫你？！我告訴你！你舅舅是人中龍鳳，要是你敢做出什麼髒事賴到你舅舅身上，就給我等著！」
她狠狠扯下鞭子，絲毫不顧周越手掌血肉綻開。
「你父親今日將府中暗衛的令牌給了小畜生，你呢？！你除卻一個大少爺名頭還剩什麼！」
「我教養你多年，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還被小賤人騎到頭上，我真恨！」
她死死瞪著周越，仿佛看著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是一件不好用的工具。
周越早就習以為常，他在周府的地位已經逐漸邊緣，母親也更加瘋狂，這一切自然都是他的錯，是他把握不住機會，是他沒辦法討得父親歡心。
「不需要太多人。」
周越動動嘴唇，聲音愈小。
「只要拖延不消片刻，羽林衛自會保護皇子……」
周夫人審視看著他，如同衡量一件貨物，又像是不在意。
「我只要結果，若是辦不到，你也不必待在周府，你舅舅家送了侄子過來，今後你就將東西都讓給他。」
周越沒有說話，片刻沉默後，他低頭笑了一下。
「母親不必擔憂，只要得了三殿下的青睞，父親也會重視我們。」
說到丈夫，周夫人的神情稍稍舒緩。
她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
她終於是鬆了口，背過身去走回內室。
……
院外的小廝見主子出來，習慣從懷裡掏出金瘡藥。
周越避開小廝的動作，大步朝前走去，只留小廝在後面驚叫不停。
「大公子！您的傷！大公子！」
「公子！您的手！哎呀！怎麼能不敷上金創藥！」
從周夫人院子裡出來，這小廝一直跟在身後。
周越聽得不耐煩，一記眼刀飛去。
「滾開！」
小廝臉色皺成一團，連滾帶爬抱住他的腿。
「不成啊公子，要是讓老爺夫人知道，小的這條命就沒用了！幸好傷的不是右手，否則您科舉可怎麼辦！夫人還不得活活剮了我一層皮！」
周越甩甩血肉模糊的左手，不斷的刺痛讓他緊緊蹙眉，腳步踉蹌幾下，扶著牆額頭冒出虛汗。
趁著他無法動彈，小廝這才得以連忙把血止住，望著一連串滴落在地的血跡，心裡唏噓不已。
周越眼前陣陣發黑，順著牆根慢慢坐下，華貴的衣袍落在泥上，他有些恍惚。
下意識擋住臉，他不由得又是一笑，這次，他連自己在笑什麼都不知道。
他屈膝，手搭在膝蓋上，任由小廝給傷口撒上藥。
胸口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呼吸也不免沉重。
周越的眼神落在戰戰兢兢給他上藥的小廝身上，他想要問，卻一時不知道這小廝的名字。
僕從的名字哪裡需要人知道。
周越後腦靠在牆邊，突然問：
「你母親，也只會關心丈夫和兄弟？」
小廝手一抖，心一驚，小心翼翼抬頭。
只見周越眼神深沉，神情複雜，卻沒有注視他，而是抬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廝咽了口唾沫，跪下連連磕頭。
「這、這、夫人只是嚴厲些，況且小人怎麼能與公子相比，小人這輩子，小子的兒子這輩子都是周府的僕從！哪裡敢議論這些！」
周越晃了晃頭撐著牆站起來。
「也是，我問你做什麼——」
他忽而察覺自己思維似乎有些變化，若是上兩世的他，會做什麼選擇？
腦子裡會鑽出這種懷疑自我的想法？
周越回過神，捂著腦袋，後背冒出一絲絲冷汗，喃喃自語。
「我的榮辱與母親綁在一起……她不會害我。」
周越深深吸氣。
「我們有相同的親緣，她不會害我。」
小廝弓著腰在他身後瑟瑟發抖，不時悄悄偷看一眼他的臉色。
他一個供人驅使的小廝，也為公子心疼起來。
畢竟他的母親對他可好了，恐怕普天之下也難見這種鞭笞兒子的母親，哪有這樣對親生兒子的？
小廝心裡嘀嘀咕咕。
周越一時間不知自己該去往何處，往回走，是母親失望憤怒的眼睛，往前走是父親冷漠的態度，他仿若站在一片迷霧中。
他沉默片刻，忽而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這笑聲熟悉，又不是那麼熟悉。
「父親！這真是給我的！」
周越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躲在牆壁後，從鏤空的木製雕花外隱隱約約窺見幾人身影。
「大公子？」
小廝疑惑問了一聲。
周越抬手示意小廝閉嘴，自己卻沒有回頭，眼神死死盯在周既明身上。
花園中，周既明撫摸著面前的馬駒，眼底十分欣喜。
周父的臉被假山上垂落的枝葉遮擋，只露出背對月洞門的的高大身影。
他的聲音十分溫和，帶著些自傲。
「是啊，為父在馬市一眼就見到這匹神駒，明兒，你姑且好好養著，遲早有一日它能隨你馳騁。」
周越攥緊袖口，眉頭擰成疙瘩。
日光照在周既明臉上，他著迷撫摸過馬駒的後背，又替它鬆了松嚼頭，馬兒打個響鼻。
周既明眉梢都是喜色，立即嚷嚷起來。
「父親！既然有了馬駒，那我可得向您討要馬場！」
這語氣理所當然，周父卻沒覺得被人冒犯，他拍著周既明的肩膀哈哈大笑。
「這是自然，京郊那個新建成的馬場本就是為你準備的，為父早早簽了契書給你，只不過……」
周父的聲音有些猶豫，他捋著鬍鬚，眼見兒子急不可耐催促。才像是被逗樂了一般爽朗道：
「你這小子，為父的家底遲早要被你給掏空。」
周既明拍著馬駒的頭，有些得意洋洋。
「老子的家業本就是給小子，誰還敢說什麼閒話？」
周父摸著他的後腦，有些感慨。
「這些年委屈了你，若不是你嫡母李氏非要嫁給我，當年就不會讓你們母子受苦，不僅受她制約，還——」
周父定了定神，慍怒的神色收斂下去，換上溫和的口氣。
「若不是你年齡尚小，秋狩那事，就該你去籠絡皇子，在為父心裡，你才是周家的大公子，我的孩子。」
周既明無所謂笑了，臉上浮現輕蔑之色。
「我與母親也知曉父親不容易，若非李氏的嫁妝豐厚，足以疏通官路，她怎麼配入門嫁與您為妻。」
周父嘆息一聲。
「終究還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再等等，時局不穩當，待太子與三皇子分出勝負，為父自然有法子改換門庭。」
兩父子似乎還說了些什麼，周越努力去聽，卻無法辨別出任何信息。
他看著那匹馬駒，忽而冒出一個念頭。
父親知道他母親的想法嗎？
知道母親打算放棄他嗎？
他心中的父親，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可他前世，怎麼偏偏就相信父親呢？
疑問冒頭的一瞬間，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他沒有再聽下去，無聲無息轉身，從來時的小路走了回去。
身後的笑聲像一根根針扎進他的脊背，讓原本挺起的胸膛坍塌下去。
小廝也聽到那些話，卻並不意外，他心裡默默記下，只是出了花園後，悄聲提醒失魂落魄的周越。
猜測出的答案砸得周越暈頭轉向，他抬起頭，面前是周夫人院子的入口，兩個丫鬟站在門前默不作聲，像是完全相似的一對木刻人偶。
黑沉沉的屋檐從天上壓下來，風吹過庭院裡的花草，發出嘩嘩聲，他往日從未注意過這些，如今聽來卻分外刺耳。
「不……」
周越轉身，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但耳中一直嗡鳴不斷，提醒他必須離開。
「別跟過來。」
小廝想說什麼，瞅一眼周夫人院子，又不敢多說，只好訕訕道：
「今日護衛們抓回來的那個男人該如何處理？是殺了還是……」
周越腳步一頓，才想起來還有許多的事情。
小廝以為他沒想起來，再次提醒道：
「是今日與杜小姐對峙的賭徒，他欠了賭坊一百兩銀子，賣女兒時和娘子發生衝突，將人失手打死了——」
瞥見周越臉色，小廝連忙辯解。
「小的可沒審問他，是這賭徒以為我們要將他送官，嚇得尿褲子，一五一十自己抖出來！」
周越手腳發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他忽視心底不斷掙扎吶喊的聲音，又像是在害怕什麼，躲避什麼，想要急切開啟下一步行動。
「周既明，你且先得意，夜路走多了，也是要碰見鬼。」
周既明咧開嘴角，惡意滿滿。
「你還未回來，父親便趕著去幫你擦屁股，不過這次，何大儒的得意門生是我。」
周越冷冷瞥他一眼。
「上不得台面的東西，真當自己已封侯拜相，叼著根骨頭耀武揚威。」
「你！」
周越卻沒再搭理他，徑直拂袖而去。
周既明麵皮抖動，似是想起了什麼，他露出個輕蔑的笑，摩挲著掌心的鐵牌。
一聽說周越發瘋得罪了大儒，父親連面也不想露，直接將號令府中暗衛的令牌交給他。
這可真是……
周既明揚起嘴角。
「走著瞧，遲早有一天，你母親也當受我母親受過的苦！」
待到周夫人庭院中時，遠遠便聽見瓷器摔落的聲音。
周越嚴肅了神情，緊攥的手心暴露出他遠不如面上那般平靜。
剛踏進房中，迎面是一道凌厲的風聲。
「啪！」
他躲避不及，下意識側過身子，肩膀霎時間傳來一陣劇痛。
「跪下！」
周夫人一人站在房中，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房頂。
身後大門被丫鬟砰一聲合上，像是見慣了這種事情，連一絲驚訝也無。
周越還未來得及張口，迎面又是一鞭子，夾雜著女人的怒罵。
「逆子！你這逆子！你竟敢得罪何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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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越不敢去躲，怕他這氣性大的娘親傷了身子，只是左手一把抓住鞭子，任由鞭上的倒刺扎得鮮血淋漓。
「母親，何儒士此人心胸狹隘，拜在他名下只會岌岌無名——」
「住口！」
周夫人兩步上前，揚起手一巴掌扇得周越偏過頭去。
「我丟了臉面寫信去求你舅舅，好不容易才將你塞進大儒名下，你是說你舅舅？還是指桑罵槐我這個母親！」
她指著周越的鼻子。
「你今日踏出何府大門，明天滿京城都知道你周越忘恩負義，連帶著你舅舅、你爹、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我為你付出多少，日日夜夜守著你，指著你壓那畜生一頭，你就這樣報答我？你爹今日上門帶著那畜生要挾我將名額讓出去，你知不知道那兩個賤人有多耀武揚威！？」
周越明明比周夫人高了不少，整個人卻像是被龐大的陰影籠罩，身體下意識微微發抖，顯得脆弱不堪。
他語氣平靜，仿佛絲毫沒有被她的話影響。
「何大儒是三皇子的人，日後皇子出事，必定會殃及周府。」
他截住了話頭，猶豫著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說出重生之事。
「娘，你信我一次，半月後秋日狩獵，三皇子被人行刺，屆時只要我救了他，周家便能扶搖直上。」
「信？我當然信！」
周夫人冷冷聽著，轉著眼珠，臉上表情幾番變化，最後定格在兇狠上。
「你是不是想讓你舅舅幫你？！我告訴你！你舅舅是人中龍鳳，要是你敢做出什麼髒事賴到你舅舅身上，就給我等著！」
她狠狠扯下鞭子，絲毫不顧周越手掌血肉綻開。
「你父親今日將府中暗衛的令牌給了小畜生，你呢？！你除卻一個大少爺名頭還剩什麼！」
「我教養你多年，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還被小賤人騎到頭上，我真恨！」
她死死瞪著周越，仿佛看著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是一件不好用的工具。
周越早就習以為常，他在周府的地位已經逐漸邊緣，母親也更加瘋狂，這一切自然都是他的錯，是他把握不住機會，是他沒辦法討得父親歡心。
「不需要太多人。」
周越動動嘴唇，聲音愈小。
「只要拖延不消片刻，羽林衛自會保護皇子……」
周夫人審視看著他，如同衡量一件貨物，又像是不在意。
「我只要結果，若是辦不到，你也不必待在周府，你舅舅家送了侄子過來，今後你就將東西都讓給他。」
周越沒有說話，片刻沉默後，他低頭笑了一下。
「母親不必擔憂，只要得了三殿下的青睞，父親也會重視我們。」
說到丈夫，周夫人的神情稍稍舒緩。
她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
她終於是鬆了口，背過身去走回內室。
……
院外的小廝見主子出來，習慣從懷裡掏出金瘡藥。
周越避開小廝的動作，大步朝前走去，只留小廝在後面驚叫不停。
「大公子！您的傷！大公子！」
「公子！您的手！哎呀！怎麼能不敷上金創藥！」
從周夫人院子裡出來，這小廝一直跟在身後。
周越聽得不耐煩，一記眼刀飛去。
「滾開！」
小廝臉色皺成一團，連滾帶爬抱住他的腿。
「不成啊公子，要是讓老爺夫人知道，小的這條命就沒用了！幸好傷的不是右手，否則您科舉可怎麼辦！夫人還不得活活剮了我一層皮！」
周越甩甩血肉模糊的左手，不斷的刺痛讓他緊緊蹙眉，腳步踉蹌幾下，扶著牆額頭冒出虛汗。
趁著他無法動彈，小廝這才得以連忙把血止住，望著一連串滴落在地的血跡，心裡唏噓不已。
周越眼前陣陣發黑，順著牆根慢慢坐下，華貴的衣袍落在泥上，他有些恍惚。
下意識擋住臉，他不由得又是一笑，這次，他連自己在笑什麼都不知道。
他屈膝，手搭在膝蓋上，任由小廝給傷口撒上藥。
胸口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呼吸也不免沉重。
周越的眼神落在戰戰兢兢給他上藥的小廝身上，他想要問，卻一時不知道這小廝的名字。
僕從的名字哪裡需要人知道。
周越後腦靠在牆邊，突然問：
「你母親，也只會關心丈夫和兄弟？」
小廝手一抖，心一驚，小心翼翼抬頭。
只見周越眼神深沉，神情複雜，卻沒有注視他，而是抬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廝咽了口唾沫，跪下連連磕頭。
「這、這、夫人只是嚴厲些，況且小人怎麼能與公子相比，小人這輩子，小子的兒子這輩子都是周府的僕從！哪裡敢議論這些！」
周越晃了晃頭撐著牆站起來。
「也是，我問你做什麼——」
他忽而察覺自己思維似乎有些變化，若是上兩世的他，會做什麼選擇？
腦子裡會鑽出這種懷疑自我的想法？
周越回過神，捂著腦袋，後背冒出一絲絲冷汗，喃喃自語。
「我的榮辱與母親綁在一起……她不會害我。」
周越深深吸氣。
「我們有相同的親緣，她不會害我。」
小廝弓著腰在他身後瑟瑟發抖，不時悄悄偷看一眼他的臉色。
他一個供人驅使的小廝，也為公子心疼起來。
畢竟他的母親對他可好了，恐怕普天之下也難見這種鞭笞兒子的母親，哪有這樣對親生兒子的？
小廝心裡嘀嘀咕咕。
周越一時間不知自己該去往何處，往回走，是母親失望憤怒的眼睛，往前走是父親冷漠的態度，他仿若站在一片迷霧中。
他沉默片刻，忽而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這笑聲熟悉，又不是那麼熟悉。
「父親！這真是給我的！」
周越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躲在牆壁後，從鏤空的木製雕花外隱隱約約窺見幾人身影。
「大公子？」
小廝疑惑問了一聲。
周越抬手示意小廝閉嘴，自己卻沒有回頭，眼神死死盯在周既明身上。
花園中，周既明撫摸著面前的馬駒，眼底十分欣喜。
周父的臉被假山上垂落的枝葉遮擋，只露出背對月洞門的的高大身影。
他的聲音十分溫和，帶著些自傲。
「是啊，為父在馬市一眼就見到這匹神駒，明兒，你姑且好好養著，遲早有一日它能隨你馳騁。」
周越攥緊袖口，眉頭擰成疙瘩。
日光照在周既明臉上，他著迷撫摸過馬駒的後背，又替它鬆了松嚼頭，馬兒打個響鼻。
周既明眉梢都是喜色，立即嚷嚷起來。
「父親！既然有了馬駒，那我可得向您討要馬場！」
這語氣理所當然，周父卻沒覺得被人冒犯，他拍著周既明的肩膀哈哈大笑。
「這是自然，京郊那個新建成的馬場本就是為你準備的，為父早早簽了契書給你，只不過……」
周父的聲音有些猶豫，他捋著鬍鬚，眼見兒子急不可耐催促。才像是被逗樂了一般爽朗道：
「你這小子，為父的家底遲早要被你給掏空。」
周既明拍著馬駒的頭，有些得意洋洋。
「老子的家業本就是給小子，誰還敢說什麼閒話？」
周父摸著他的後腦，有些感慨。
「這些年委屈了你，若不是你嫡母李氏非要嫁給我，當年就不會讓你們母子受苦，不僅受她制約，還——」
周父定了定神，慍怒的神色收斂下去，換上溫和的口氣。
「若不是你年齡尚小，秋狩那事，就該你去籠絡皇子，在為父心裡，你才是周家的大公子，我的孩子。」
周既明無所謂笑了，臉上浮現輕蔑之色。
「我與母親也知曉父親不容易，若非李氏的嫁妝豐厚，足以疏通官路，她怎麼配入門嫁與您為妻。」
周父嘆息一聲。
「終究還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再等等，時局不穩當，待太子與三皇子分出勝負，為父自然有法子改換門庭。」
兩父子似乎還說了些什麼，周越努力去聽，卻無法辨別出任何信息。
他看著那匹馬駒，忽而冒出一個念頭。
父親知道他母親的想法嗎？
知道母親打算放棄他嗎？
他心中的父親，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可他前世，怎麼偏偏就相信父親呢？
疑問冒頭的一瞬間，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他沒有再聽下去，無聲無息轉身，從來時的小路走了回去。
身後的笑聲像一根根針扎進他的脊背，讓原本挺起的胸膛坍塌下去。
小廝也聽到那些話，卻並不意外，他心裡默默記下，只是出了花園後，悄聲提醒失魂落魄的周越。
猜測出的答案砸得周越暈頭轉向，他抬起頭，面前是周夫人院子的入口，兩個丫鬟站在門前默不作聲，像是完全相似的一對木刻人偶。
黑沉沉的屋檐從天上壓下來，風吹過庭院裡的花草，發出嘩嘩聲，他往日從未注意過這些，如今聽來卻分外刺耳。
「不……」
周越轉身，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但耳中一直嗡鳴不斷，提醒他必須離開。
「別跟過來。」
小廝想說什麼，瞅一眼周夫人院子，又不敢多說，只好訕訕道：
「今日護衛們抓回來的那個男人該如何處理？是殺了還是……」
周越腳步一頓，才想起來還有許多的事情。
小廝以為他沒想起來，再次提醒道：
「是今日與杜小姐對峙的賭徒，他欠了賭坊一百兩銀子，賣女兒時和娘子發生衝突，將人失手打死了——」
瞥見周越臉色，小廝連忙辯解。
「小的可沒審問他，是這賭徒以為我們要將他送官，嚇得尿褲子，一五一十自己抖出來！」
周越手腳發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他忽視心底不斷掙扎吶喊的聲音，又像是在害怕什麼，躲避什麼，想要急切開啟下一步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