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紙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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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擺滿了紙飛機。

  不是一架兩架。是幾百架。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沿著牆角堆疊,像一場白色的雪崩。每一架都折得工整,尖頭、寬翼、摺痕清晰,但紙已經發黃了,邊緣捲曲,像被時間反覆揉搓過。

  小孩坐在房間正中央。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藍色的校服,袖口磨破了。他手裡拿著一支蠟筆,在膝蓋上的一張紙上畫著什麼——畫的是一架飛機,飛在雲朵上面。畫得很認真,每一朵雲都塗了顏色。

  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到陸淵,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你也是來帶我走嗎?「他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不是。「陸淵說。「我是來幫你飛一架紙飛機。「

  小孩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畫。

  「飛不出去的。「他說。「我試過很多次。它們飛到門口就掉下來了。「

  陸淵走進房間,走到紙堆旁邊。他蹲下來,拿起一架紙飛機。很輕,像一片枯葉。他展開它——紙飛機被展開後,是一張空白的信紙。沒有字,沒有畫,什麼都沒有。

  他又拿起一架。展開。也是空白的。

  所有的紙飛機——展開後都是空白的。

  「你爸爸折的最後一架紙飛機。「陸淵說。「還在嗎?「

  小孩停下了筆。他轉過身,從身後拿出一架紙飛機。和其他的都不一樣——摺痕更深,紙張更厚,邊緣沒有捲曲。它放在小孩的手心裡,像一件珍寶。

  「這個。「小孩說。「爸爸折的最後一架。他說——'等你能飛它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陸淵看著那架紙飛機。

  「他沒說'等我回來'。「陸淵說。「他說'等你能飛它的時候'。「

  小孩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他說的是條件。不是'我回來',是'你能飛它的時候'。他在等你——不是等你等他,是等你能做到。「

  「做到什麼?「

  「飛它。「

  陸淵從紙堆里又拿起一架紙飛機。展開。空白。然後他又展開一架。還是空白。他連續展開了十幾架,全部是空白的。

  「你折的這些——「陸淵說。「全部是空白的。因為你只是在'複製'爸爸的飛機。你折了一架又一架,但每一架都是空的。沒有你的東西在裡面。「

  小孩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架紙飛機——爸爸折的。他把它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鉛筆寫的,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等你長大。」

  小孩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大哭,是一滴一滴地掉在紙飛機上,暈開了鉛筆的字跡。

  「他不是不回來。「小孩說。聲音在抖。「他是說——等我長大,他就在我裡面了。因為他說過,他每次飛走,都會變成我的一部分。他說——'爸爸飛走了,但爸爸在你心裡。'「

  陸淵蹲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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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不需要等他回來。「他說。「你只需要——長大。「

  小孩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但他看著陸淵,眼神里有一種很新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一種很安靜的、很堅定的東西。

  「怎麼長大?「他問。

  陸淵從地上撿起一張空白的紙。他折了一架紙飛機。折得很慢,很認真。然後他在紙飛機的機翼上寫了一行字:

  「我飛了。」

  他把紙飛機遞給小孩。

  「你飛一架。「陸淵說。「不是爸爸的。是你的。寫上你的話。然後飛出去。「

  小孩接過紙飛機。他看著機翼上的字——「我飛了「。然後他拿起蠟筆,在另一側的機翼上寫了一行字:

  「爸爸,我長大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廊里的黑色水面映出他的倒影——一個小孩,手裡拿著一架紙飛機。

  他抬手,把紙飛機飛了出去。

  紙飛機穿過門框,飛進了走廊。它沒有掉下來。它在黑色水面上方滑翔,飛了很遠,很遠,一直飛到了走廊的盡頭——然後消失在白光里。

  小孩站在門口,看著紙飛機消失的方向。然後他笑了。

  「它飛出去了。「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它飛出去了。「

  然後他也消失了。不是融入光里——是像被什麼「拉「走了一樣。但他的笑容留在了空氣里。

  房間消失了。陸淵站在走廊里。第三扇門敞開著,門板從暗紅色變成了深紅色。然後門自己關上了。

  他低頭看手背。標記跳動著。一個新符號浮現:

  「起飛」

  不是中文的「起飛「。是規則的母語——「從靜止中出發,帶著自己的重量。「

  「已理解:7/?」

  七個了。

  陸淵繼續往前走。第四扇門。第五扇門。第六扇門。

  他一扇一扇地走過去,舉起鏡子,看記憶,理解故事,推開,修復。

  第四扇門後面是一個老人。他每天坐在房間裡,對著一面空白的牆說話。他在和已經去世的妻子「聊天「。他不知道她已經走了。陸淵讓他看到了真相——不是殘忍地告訴他,而是讓他看到牆上的照片,看到妻子年輕時的笑容。老人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走了啊。「然後他放下了。門開了。符號是「告別」。

  第五扇門後面是一個女孩。她站在鏡子前面,反覆練習微笑。她覺得自己笑得不夠好看,不夠自然,不夠「讓人喜歡「。她練習了三年。陸淵舉起鏡子,讓她看到自己微笑的樣子——不是練習的,是真實的。女孩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不是練習的笑,是一個真實的、從心裡浮上來的笑。門開了。符號是「真實」。

  第六扇門後面是一個少年。他坐在房間裡,面前放著一把吉他。吉他上斷了兩根弦。他說他再也不彈了,因為他的朋友——和他一起組樂隊的人——搬走了。陸淵幫他換上了新弦。少年撥了一下琴弦,聲音很清脆。然後他說:「弦可以換,但歌還在。「他彈了一首歌。門開了。符號是「續弦」。

  一扇一扇。一個一個故事。一個一個人。

  陸淵的手背上,符號在不斷增加。第八扇門——「原諒」。第九扇門——「選擇」。第十扇門——「放手」。

  走到第十五扇門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走廊在變。

  黑色的水面開始波動。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像呼吸一樣的波動——是劇烈的、像地震一樣的波動。水面在上下起伏,倒映出的天花板和門在扭曲、變形。

  走廊兩側的門在發光。不是深紅色的光——是白色的、從門板裡面透出來的光。三十扇門,已經有十五扇變成了深紅色,十五扇還是暗紅色。但暗紅色的門也在微微發光——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了。

  陸淵低頭看手背。十五個符號排成一列,像一條很長的路。標記在跳動,跳動的力度比之前強了很多,像一顆心臟在加速。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白色的門——第三十扇門——還在那裡。門板在發光,比之前更亮了。光從門板裡面透出來,像有人在門後面點了一盞燈。

  他舉起小鏡子,對著白色門。

  鏡面里映出的不是記憶。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坐在房間裡,面前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面鏡子——和陳遠那面一樣的小圓鏡。男人穿著白色的衣服,沒有臉。面部是一片空白,像被擦掉了。

  但陸淵「感覺「到了他。不是情緒,不是記憶。是意志。一種很強大的、很堅定的意志。像一座山,壓在走廊的每一寸空間裡。

  這個男人——走廊的創造者。他把自己關在第三十扇門後面,用他的意識維持著整條走廊的運轉。他在「保護「那些被遺忘的人。但他不知道——他的保護已經變成了囚禁。

  陸淵放下鏡子。

  他走到白色門前,伸手,碰了一下門板。

  門板在發光。光從他的手指接觸點向外擴散,像水波一樣。然後門板上的光變強了——不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是從他的手背上透出來的。標記的光照在門板上,門板上的光和標記的光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道白光。

  白光里,浮現出一行字:

  「進來。」

  陸淵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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