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核算總長梅琳娜的一天（4）
火光又一次點亮了整座聖加爾修道院。
火把在田埂上插了兩排，焰光被夜風壓得一齊向北偏頭。
八十個藥工跪在田壟里，鐵鏟入土的悶響和病株離根時細微的斷須聲此起彼伏，蓋過了夜晚的蟲鳴。
老約翰踮著腳，指著面前的藥田向梅琳娜比劃道：
「好讓小姐知曉，我們今夜先剷除那些重災區的病株，明天下午再移栽輕症病株……一切順利的話，大約需要兩天兩夜。」
「兩天兩夜？」
梅琳娜的反問並非責怪，而是驚異於速度之快。
她雖沒參與過農業生產實踐，但某些最基本的認知還是有的。
「是，」老約翰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排程人手的代院長里希，壓低了嗓音，「修道院的首席藥工，那個叫『漢斯』的，一直都有處理病株的想法，跟小人提供的方案差不多，只是沒敢上報。」
梅琳娜瞭然，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隨即又追問道：
「移栽成活率，你有多大的把握？」
「放心大膽說，我只是要一個後續處理的預期。」
「小的明白，」老約翰豎起三根手指，「保底大概三成，倘若艾拉眷顧，能活一半。」
「只是月底收穫時，這些曼德拉草的評級至少要降一等，算不得上品了。」
這個結果梅琳娜並不意外，她甚至有些理解了拉瑪為何膽肥至此。
作為嚴格管控的禁品，曼德拉草幾乎只以提取物或半成品的形式售賣，因此原材料的好壞，可操作空間極大。
好果不榨汁，好肉不剁餡，都是類似的門道。
收斂思緒，梅琳娜扯下右手小指上的印章戒指，遞向老約翰：
「你做得很好，里希主教那邊我已經交待過了，從現在開始，由你兼任聖加爾藥田的農務長，直到本季度的收割全部完成——不只是曼德拉草。」
「有任何需求，」梅琳娜指了指身側的騎士，「科瑞騎士會留在修道院，作為你的助手。」
老約翰連忙謝過，又向騎士科瑞恭敬問候。
梅琳娜在田邊觀望了一會兒，待到里希將一切安排妥當，這才轉回了書房。
她還有很多後續的事情要做——比如寫信從家族的庫房裡調動曼德拉草存貨，又或者敲定接下來幾家本地貴族的巡視順序，在修道院的突發情況無可避免地擴散開後。
-----------------
莉絲·凱萊布回到梅琳娜身邊時，臉頰還殘留著社交性微笑帶來的僵硬。
她接過讓娜遞來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抿著，藉著這個動作偷眼打量梅琳娜。
她的這位姑奶奶正垂眸翻里希送來的藥材帳冊，側臉在燭火映照下嫻靜得彷佛那場聲勢浩大的藥田危機不過是一次例行巡檢。
「姑、小姐，」莉絲放下杯子，斟酌著措辭，「西蒙·奧康奈爾男爵的夫人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話里話外都在打聽……修道院的減產會不會影響藥監局的統購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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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梅琳娜翻頁的手指未停，唇角微微上揚，「你怎麼答的？」
「我說，藥監局的定價標準從一而終，品質降等的藥材自會按降等價格收購，不會讓老實經營的莊園吃虧，」莉絲小心翼翼地複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好像不太高興這個回答。」
「她當然不高興，」梅琳娜合上帳冊，抬眸看向莉絲，眼中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鍊金輔料的生意已經做到頭了，奧康奈爾家族想要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轉型，自然不能趕在藥價低點。」
「你告訴她規矩不變，那就是變相說她偷偷摸摸在她自己的莊園裡試種的次品賣不上價——她能高興就怪了。」
莉絲的臉騰地紅了，手指絞住裙擺：
「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正相反，」梅琳娜站起身，拍了拍侄孫女的肩膀，語氣是理所當然的平靜，「記住了，莉絲，蛋糕無論怎麼分都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但分蛋糕的人，從來不需要尊重吃蛋糕的人的意見——我們只尊重有能力掀桌子的人的意見。」
角落裡，作乖巧侍女狀的讓娜聞言飛速抬頭瞥了梅琳娜一眼，眸底閃過一絲亮光。
梅琳娜沒能察覺這個小動作，她轉過身，將莉絲有些畏縮的肩膀拍直：
「西蒙·奧康奈爾男爵的夫人敢不高興，是因為她覺得她有資格不高興。她覺得自己的不滿值得被傾聽，自己的利益值得被補償。這份底氣，是她男爵夫人的身份給她的。」
莉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梅琳娜看著這個乖巧的侄孫女，想起多諾萬對女兒的培養——標準的聯姻角色，溫順得體，從不質疑。
這種培養本身無可厚非，貴族小姐們大多如此長大；但莉絲既然被推到了她的身邊，那就不能再僅僅是一個「得體的花瓶」了。
這也是梅琳娜要向多諾萬夫婦傳達的意思，只不過懵懵懂懂的莉絲暫時還想不到這一層罷了。
「你剛才在走廊上應付那些人的時候，有一個細節我注意到了——你跟夫人們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她們的下巴，而不是盯著她們的眼睛。」
莉絲的臉又紅了，手指更用力地絞住裙擺的布料，指節發白：
「母親說，直視長輩的眼睛不禮貌……」
「你母親說得沒錯，」梅琳娜微微頷首，「但那是身為晚輩、身為依附者的禮貌。」
「但現在的你，是藥監局核算總長的侄孫女，是代我出面的人。你低頭看她們的下巴，就等於替我把頭低了下去。」
「她們觀察，圍獵，在確定你的軟弱後，發起了攻擊——她們知道你會把今天的談話告訴我，她們想看看我的態度，所以哪怕原本不打算攻擊你的人，也會在你離開之前加緊與你說話。」
莉絲怔怔地看著梅琳娜，像是被人揭開了一層蒙在眼睛上的薄紗，看見了紗後面那些模糊而陌生的輪廓。
梅琳娜伸手，將侄孫女絞住裙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握在自己掌心裡。
伍德家族大小姐的手並不比莉絲大多少，但有力得多——那不是插花的手，那是握刀的手，約書亞在這點上從不嬌養女兒。
謝爾弗亦然。
「滿意是一種感受，可以討價還價；服從是一種秩序，沒有商量餘地。」
「本能的或者有意的，當新的秩序建立時，人總是傾向於試探它的邊界。」
梅琳娜鬆開手，眼神示意莉絲看向書桌：
「而我們要做的，是告訴西蒙·奧康奈爾何為『服從』。」
「我記得，奧康奈爾家族出產的鍊金藥劑輔料，最主要的買家就是杜倫魔法學院吧？」
「現在，我們需要寫一封信，給小約翰法師，邀請他與我們共同去奧康奈爾家族的灰沼莊園做客。」
火把在田埂上插了兩排，焰光被夜風壓得一齊向北偏頭。
八十個藥工跪在田壟里，鐵鏟入土的悶響和病株離根時細微的斷須聲此起彼伏，蓋過了夜晚的蟲鳴。
老約翰踮著腳，指著面前的藥田向梅琳娜比劃道：
「好讓小姐知曉，我們今夜先剷除那些重災區的病株，明天下午再移栽輕症病株……一切順利的話，大約需要兩天兩夜。」
「兩天兩夜？」
梅琳娜的反問並非責怪，而是驚異於速度之快。
她雖沒參與過農業生產實踐，但某些最基本的認知還是有的。
「是，」老約翰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排程人手的代院長里希，壓低了嗓音，「修道院的首席藥工，那個叫『漢斯』的，一直都有處理病株的想法，跟小人提供的方案差不多，只是沒敢上報。」
梅琳娜瞭然，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隨即又追問道：
「移栽成活率，你有多大的把握？」
「放心大膽說，我只是要一個後續處理的預期。」
「小的明白，」老約翰豎起三根手指，「保底大概三成，倘若艾拉眷顧，能活一半。」
「只是月底收穫時，這些曼德拉草的評級至少要降一等，算不得上品了。」
這個結果梅琳娜並不意外，她甚至有些理解了拉瑪為何膽肥至此。
作為嚴格管控的禁品，曼德拉草幾乎只以提取物或半成品的形式售賣，因此原材料的好壞，可操作空間極大。
好果不榨汁，好肉不剁餡，都是類似的門道。
收斂思緒，梅琳娜扯下右手小指上的印章戒指，遞向老約翰：
「你做得很好，里希主教那邊我已經交待過了，從現在開始，由你兼任聖加爾藥田的農務長，直到本季度的收割全部完成——不只是曼德拉草。」
「有任何需求，」梅琳娜指了指身側的騎士，「科瑞騎士會留在修道院，作為你的助手。」
老約翰連忙謝過，又向騎士科瑞恭敬問候。
梅琳娜在田邊觀望了一會兒，待到里希將一切安排妥當，這才轉回了書房。
她還有很多後續的事情要做——比如寫信從家族的庫房裡調動曼德拉草存貨，又或者敲定接下來幾家本地貴族的巡視順序，在修道院的突發情況無可避免地擴散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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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絲·凱萊布回到梅琳娜身邊時，臉頰還殘留著社交性微笑帶來的僵硬。
她接過讓娜遞來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抿著，藉著這個動作偷眼打量梅琳娜。
她的這位姑奶奶正垂眸翻里希送來的藥材帳冊，側臉在燭火映照下嫻靜得彷佛那場聲勢浩大的藥田危機不過是一次例行巡檢。
「姑、小姐，」莉絲放下杯子，斟酌著措辭，「西蒙·奧康奈爾男爵的夫人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話里話外都在打聽……修道院的減產會不會影響藥監局的統購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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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梅琳娜翻頁的手指未停，唇角微微上揚，「你怎麼答的？」
「我說，藥監局的定價標準從一而終，品質降等的藥材自會按降等價格收購，不會讓老實經營的莊園吃虧，」莉絲小心翼翼地複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好像不太高興這個回答。」
「她當然不高興，」梅琳娜合上帳冊，抬眸看向莉絲，眼中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鍊金輔料的生意已經做到頭了，奧康奈爾家族想要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轉型，自然不能趕在藥價低點。」
「你告訴她規矩不變，那就是變相說她偷偷摸摸在她自己的莊園裡試種的次品賣不上價——她能高興就怪了。」
莉絲的臉騰地紅了，手指絞住裙擺：
「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正相反，」梅琳娜站起身，拍了拍侄孫女的肩膀，語氣是理所當然的平靜，「記住了，莉絲，蛋糕無論怎麼分都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但分蛋糕的人，從來不需要尊重吃蛋糕的人的意見——我們只尊重有能力掀桌子的人的意見。」
角落裡，作乖巧侍女狀的讓娜聞言飛速抬頭瞥了梅琳娜一眼，眸底閃過一絲亮光。
梅琳娜沒能察覺這個小動作，她轉過身，將莉絲有些畏縮的肩膀拍直：
「西蒙·奧康奈爾男爵的夫人敢不高興，是因為她覺得她有資格不高興。她覺得自己的不滿值得被傾聽，自己的利益值得被補償。這份底氣，是她男爵夫人的身份給她的。」
莉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梅琳娜看著這個乖巧的侄孫女，想起多諾萬對女兒的培養——標準的聯姻角色，溫順得體，從不質疑。
這種培養本身無可厚非，貴族小姐們大多如此長大；但莉絲既然被推到了她的身邊，那就不能再僅僅是一個「得體的花瓶」了。
這也是梅琳娜要向多諾萬夫婦傳達的意思，只不過懵懵懂懂的莉絲暫時還想不到這一層罷了。
「你剛才在走廊上應付那些人的時候，有一個細節我注意到了——你跟夫人們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她們的下巴，而不是盯著她們的眼睛。」
莉絲的臉又紅了，手指更用力地絞住裙擺的布料，指節發白：
「母親說，直視長輩的眼睛不禮貌……」
「你母親說得沒錯，」梅琳娜微微頷首，「但那是身為晚輩、身為依附者的禮貌。」
「但現在的你，是藥監局核算總長的侄孫女，是代我出面的人。你低頭看她們的下巴，就等於替我把頭低了下去。」
「她們觀察，圍獵，在確定你的軟弱後，發起了攻擊——她們知道你會把今天的談話告訴我，她們想看看我的態度，所以哪怕原本不打算攻擊你的人，也會在你離開之前加緊與你說話。」
莉絲怔怔地看著梅琳娜，像是被人揭開了一層蒙在眼睛上的薄紗，看見了紗後面那些模糊而陌生的輪廓。
梅琳娜伸手，將侄孫女絞住裙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握在自己掌心裡。
伍德家族大小姐的手並不比莉絲大多少，但有力得多——那不是插花的手，那是握刀的手，約書亞在這點上從不嬌養女兒。
謝爾弗亦然。
「滿意是一種感受，可以討價還價；服從是一種秩序，沒有商量餘地。」
「本能的或者有意的，當新的秩序建立時，人總是傾向於試探它的邊界。」
梅琳娜鬆開手，眼神示意莉絲看向書桌：
「而我們要做的，是告訴西蒙·奧康奈爾何為『服從』。」
「我記得，奧康奈爾家族出產的鍊金藥劑輔料，最主要的買家就是杜倫魔法學院吧？」
「現在，我們需要寫一封信，給小約翰法師，邀請他與我們共同去奧康奈爾家族的灰沼莊園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