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提親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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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茵河,多寶灣。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那座由頭顱壘成的錐形高台上,將那些早已被石灰醃漬得發白的骨殖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黃。

  河風從上游吹來,帶來極西冰原的寒流,拂過那些空洞的眼眶和殘缺的顴骨,發出悽厲的嗚咽。

  「爹,我怕~」

  還有些稚嫩的童聲自枯黃的蘆葦盪中傳來。

  不遠處,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正撅著屁股整理著漁網,聞言眼皮都沒抬,沒好氣地罵道:

  「老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卵蟹?」

  「死人有什麼好怕的?怕他爬起來找你討魚吃?」

  當兒子的被訓斥得脖子一縮,沒再吭聲,蔫巴巴的,看起來更像是曬乾的蘆葦了。

  半晌功夫,漢子終於忙完手頭的活計,抬起頭,斜了一眼自家兒子:

  「過來,搭把手,老子今天教你……」

  漢子沖著那一堆骷髏頭怒了努嘴:

  「那水盪子下面的魚又多又肥,能不能給你哥討上媳婦,就看接下來半個月的收成了。」

  「小蘆葦棒子」怯怯地瞄了一眼那堆骷髏頭,說話都有些磕巴:

  「可、可……那是、那是……人、人……」

  「都兩年了,骷髏架子還剩個屁,」漢子瞪了兒子一眼,拽著他的胳膊就往京觀那推,「再說了,咱們只賣,又不碰這玩意兒。」

  父子倆拉扯間,更遠處的江面上卻是傳來了悽厲的哨笛聲。

  不多時,一艘不過四米多長的小船便從蘆葦盪深處滑了出來,船尾的青年一邊奮力划槳,一邊沖著那對父子大喊道:

  「爹!巴巴羅薩!快上船!巡河隊的來了!」

  這下父子二人顧不上拉扯了,一前一後抱起漁網就往船上跑。

  如今是禁漁期,要是被巡河隊的差役逮到,不死也得脫層皮。

  ……

  今日秋高氣爽,能見度極佳,父子三人到底是沒能甩脫巡河執法隊的快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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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確切地說,巡河的差役今日就是沖著他們這些在京觀附近打魚的漁夫來的。

  父子三人並不是第一個受害者——執法隊的大船後頭,已經用鐵鏈拴住了十來艘小漁船。

  而那些打著相同主意的漁夫們,也如同此刻的父子三人一般,抱頭蹲在甲板上,任由裸露的脊背被陽光肆意炙烤。

  「都給我老實點!」

  差役的呵斥聲混著鞭子的破風聲,叫人喘不過氣。

  小巴巴羅薩卻是有些熬不住了,下意識地挺了挺酸脹又燥熱麻癢的後脖頸。

  然後他眼角的餘光就瞥見,那些凶神惡煞的差役老爺們並沒有如往常那般圍著漁船打轉、搜刮油水,反倒是聚在堆砌著京觀的沙洲上,竊竊地爭論著什麼。

  「眼睛往哪看呢!小兔崽子!」

  一時好奇的小巴巴羅薩還想再看,甲板上巡邏的差役已經是一個大腳踹來,立刻將他踹翻在甲板上。

  「老爺饒命!饒命!孩子他不懂事!」

  先前還怒斥巴巴羅薩是個慫包的漢子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差役腳下,連連磕頭。

  那差役明顯帶著火氣,獰笑一聲,揚起手中的短棍就要往下掄。

  「消停點!」眼看就要鬧出一場血光之災,另一個差役卻是及時架住了同伴的胳膊,湊到他耳邊低聲提醒道,「北邊的船隊就要到了,莫羅男爵大人也在陪同的隊伍里,正事要緊!」

  這話說得那手提短棍的差役面色一緊,冷哼一聲,又狠狠地踢了那跪地求饒的漢子一腳,這才揚聲道:

  「你們這幫賤骨頭!都給我聽好了,管好自己的眼珠子!不然老子就把你們剁碎了餵魚!」

  說罷,差役這才氣哼哼地轉身離開。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陸續又有執法的小艇拴著偷偷捕撈的漁船歸航,幾艘母船也隨之在航道上來回巡遊。

  常年在河上討生活,早些被捕的漁夫們,已然從這路線中察覺出了端倪——巡河隊這次,似乎就是沖著壘砌了京觀的幾條水道來的?

  兩年前,荊棘領的那位謝爾弗大少爺途經多寶灣,也不知怎的——說什麼的都有——總之就是發了狠,幾乎將盤踞多寶灣的水匪團伙撲殺一空;更是將這些水匪的頭顱剁下,在多寶灣幾處萊茵河運必經的小洲上壘起了十餘座「人頭小丘」。

  一時間人心大怖,兼之屍體腐敗的惡臭,直到第二年開春,才有膽大的漁民敢湊了過去。

  然後這群膽大的先行者就發現了這些地方的「妙處」——魚肥且多,而且競爭小,那些個差役老爺們也覺得晦氣、鮮少來此巡邏。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兩年,關於貴族老爺們要搞什麼「聯合執法」的風聲在多寶灣愈演愈烈,漁夫們的生存處境也越發艱難起來,原來少有人敢涉足的京觀所在,競爭也大了起來。

  直到今天,終於是全部「翻了船」。

  巴巴羅薩縮在哥哥的懷裡,感受著胸口火辣辣的疼,看著父親還滲著血絲的嘴角,想著母親和姐姐熬了一個禮拜的夜才補好的漁網,咬著牙,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淌了下來。


  ……

  留給小巴巴羅薩悲傷的時間並不太久,差役們整齊劃一的行禮問候讓漁夫們本能地雙膝跪地,小巴巴羅薩也不例外——他被父親飛速地扯出哥哥的懷抱、按在了甲板上。

  「莫羅男爵大人到!」

  一艘掛著藍底銀鷹旗的大船緩緩駛來,船首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錦袍,腰懸金鞘短劍,姿態矜貴——正是這片水域的主人、漁夫們私下裡痛罵的物件、莫羅男爵。

  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差役們紛紛垂手低頭,安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

  跳板放下,身材保持得還算不錯的莫羅男爵走了過來,目光掃過那群跪地的漁夫,毫無波動,只是在觸及不遠處的京觀時微微蹙眉。

  船長知趣地湊了過來,小聲匯報導:

  「那些東西……儲存完好,沒什麼不開眼的碰了它們。」

  「那就好,」莫羅如釋重負,視線再次落回那群漁夫所在,掏出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把這些賤民也帶走,別污了玫瑰的芬芳。」

  話音未落,一種從河面盡頭碾壓過來的、低沉而綿密的轟鳴,已然響起,轟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小巴巴羅薩下意識地抬頭,循聲看去。

  數不清的桅杆,正從上游的轉彎處湧出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連成一片,像是千百隻巨鳥同時扇動翅膀——那沉悶的聲響,正是從此而來,此刻變得愈發清晰而高亢。

  那些桅杆上掛著黑色的帆,帆面上繡著鮮紅的玫瑰,隨風鼓動,恰似那怒放的玫瑰花海。

  是荊棘玫瑰!多寶灣這些京觀的締造者!

  一股難言的威壓頃刻間籠罩了這片水域,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從漁夫到差役再到船上的水手,紛紛跪地。

  莫羅男爵快步走向船頭——速度比先前下船時快了不止一倍,幾乎就要跑起來了——口中更是迸發出諂媚的驚呼:

  「快!快!打旗語!」

  ……

  那艘巨大的旗艦並未停駐,只是放緩了船速,順帶丟擲了弦梯。

  莫羅推開想要攙扶自己的管家,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站定,視線飛速鎖定甲板上那個矮小的身影,隨即收回,右手撫胸,腰彎得幾乎與膝蓋平齊:

  「多寶灣男爵莫羅·斯賓斯,在此恭迎謝爾弗的大駕光臨。」

  「倘若我有這個榮幸,請允許斯賓斯家族為尊貴的荊棘玫瑰領航。」

  艾莎·謝爾弗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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