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看不見的刀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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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迴廊的涼意撲面而來。

  燭火在這裡稀疏了許多,隔幾步才有一盞,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遠處隱隱傳來舞曲的尾音和斷續的笑聲或呻吟,被厚實的石牆濾過一遍。

  「小姐。」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梅琳娜沒有回頭,她已經聽出了那是誰——蘿拉·凱萊布,多諾萬男爵的小女兒。

  這姑娘的腳步總是有些急,像是怕走慢一步就會誤了什麼事。

  這是社交場合的雛鳥常犯的錯誤。

  「小姐,您要去哪兒?我去叫姐姐……」

  「不必。」

  梅琳娜停下腳步,轉過身。

  蘿拉的胸口微微起伏,臉頰上還帶著從宴會廳裡帶出來的紅暈。

  「您一個人……」蘿拉的聲音怯怯的,目光也是,「這不合規矩。」

  梅琳娜勾了勾嘴角,輕聲問詢道:

  「你姐姐在哪兒?」

  「在……在和幾位夫人說話,」蘿拉的目光閃了閃,「馮·艾興侯爵家的夫人,還有施耐德家的老夫人。」

  「那幾位夫人平常都不怎麼搭理人。」

  蘿拉低下頭,聲音又怯了三分。

  「那就讓她說完,」梅琳娜轉過身,繼續往休息室走,「你跟著我就行了。」

  「小姐?」

  蘿拉愣在原地,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她小跑著跟上,腳步比方才更亂了,說話的氣息也是:

  「可是小姐,我……我怕我照顧不周……」

  「照顧什麼?」梅琳娜頭也不回,嗓音依舊溫和,帶著逗弄雛鳥的興奮,「遞杯酒,還是拉把椅子?」

  蘿拉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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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琳娜已然推開了休憩室的門。

  蘿拉站在門邊,手足無措。

  「坐。」

  梅琳娜在軟塌坐下,指了指對面。

  「我……我站著就好。」

  梅琳娜沒有再勸,她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既是休憩,也是思索。

  貴女們握在手裡的資源,相比於她們的父親或者丈夫還是太少了些;而她們的話題也往往更傾向於貴族的家長里短。

  想要從中提煉有效的資訊,有種梅琳娜之前去問診時、面對那些從三十年前開始講起的老婦女的痛苦……

  越是聰明的人,過濾無效資訊的過程越冗長,冗長帶來痛苦。

  但無論如何,包括先前那個本地男爵夫人在內,一場針對平抑藥價的「補貼式利益交換」,有了一個不錯的開端。

  想到這裡,梅琳娜的嘴角又揚起一絲雀躍的弧度。

  蘿拉悄悄打量著梅琳娜。

  那張臉在燭光下並不太顯得清冷,下頜的線條像圓規裁出來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就、就很可愛。

  蘿拉很羨慕,自己這個「姑奶奶」美得像是個精靈。

  「你看什麼?」

  梅琳娜沒有睜眼。

  蘿拉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遮掩道:

  「我……我沒……」

  蘿拉的臉又紅了。

  門外恰在此時響起了鈴鐺的清脆。

  「請進。」

  ……

  舍什科·伍德站在門口,臉上的假笑盡褪,只剩下與窗外夜色同款的陰沉。

  蘿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梅琳娜沒有起身,眸光低垂:

  「堂兄有事?」

  舍什科跨過門檻,掃了蘿拉一眼,目光在那張稚嫩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這位小姐,能不能請你……」

  「不能。」

  梅琳娜當即出言打斷。

  舍什科的目光在蘿拉臉上又停了一瞬。

  那目光讓蘿拉後背發涼,像被一條蛇盯上了——但她沒有再退,只是倚靠著門框,試圖從中汲取一點勇氣。

  梅琳娜暗自點頭——蘿拉至少知道什麼場合該表達什麼態度,這是貴族社交最重要的一部分——很多人這輩子都未必學得會、做得好,一次都沒有。

  「那好,」舍什科在梅琳娜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沉聲道,「普雷斯蒂是你放出來的?」

  「放?」梅琳娜終於抬起眼皮,看向舍什科的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鄙夷,「普雷斯蒂管事犯了什麼錯誤了麼?」

  「拒絕堂兄你抽取藥鋪資金的無理要求?還是遵守收購的約定價格?」

  字字清晰,聲聲入耳,蘿拉屏住呼吸,只恨自己不是個聾子。

  「一個家奴而已,少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虛偽話術來說事,梅琳娜,」舍什科深吸一口氣,按下心頭的怒火,「你越界了!羅慕路斯是我的地盤。」

  「你的地盤?」梅琳娜端起茶杯,淺抿了一口,「這麼說,四季商會的扎里斯·溫斯頓管事……」

  舍什科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

  蘿拉嚇得往後一縮,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梅琳娜沒有動,她只是捏緊了袖子裡的毒藥瓶,繼續開口:

  「你以為,把你那個弟弟放在新月酒館就安全了?你應該已經見過他『發病』的樣子了,他長了腿,也長了嘴,雖然腦子不怎麼好使……」

  梅琳娜譏諷地勾了勾嘴角:

  「你打算瞞多久?你又能瞞多久?」

  舍什科的瞳孔收縮了一瞬,嗓音忿忿,卻到底透著點心虛的服軟:

  「我怎麼會陷害自己的弟弟……你知道是誰幹的?」

  「不知道,」梅琳娜說,「但我猜,不管是誰幹的,那個人都知道我們是誰……但他們還是選擇那麼做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從舍什科身邊走過:

  「堂兄,羅慕路斯的水比你想得要深,別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她拉開門,頓了頓:

  「爺爺不會在乎羅慕路斯的帳本上那一點微乎其微的數字變動,他更在意人的愚蠢自大、不顧大局。」

  「料想四叔也是如此。」

  這最後一句話著實戳到了舍什科的肺管子,他咬著牙,氣音從齒縫憤怒地噴吐:

  「梅琳娜!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爺爺會一直護著你?」

  「還是你已經打算好了、把自己這張臉賣給誰?!」

  梅琳娜身形一頓,腳步不停,裙擺在地板上拖出冷冽的弧線,一如她冷冽的嗓音:

  「舍什科,你還是先想想怎麼給自己的弟弟治病吧,我很期待。」

  「還有,你喝多了,明早醒來,最好忘了今晚的胡話。」

  蘿拉愣了一瞬,然後慌慌張張地跟了上去。

  她跑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舍什科站在休憩室中央,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得死緊,像是要砸什麼東西,又像是知道砸了也沒用。

  蘿拉打了個寒戰,跑得更快了。

  「小姐……小姐……」她追上梅琳娜,喘著氣,「他、他怎麼能那樣污衊……太、太過分了!」

  梅琳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裙擺在燭光下輕輕搖曳。

  蘿拉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七歲那年,跟著母親去教堂看彩繪玻璃——陽光從那些五彩的碎片裡透過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可此刻的梅琳娜走在燭光里,卻像一塊冰——那種燒不化、砸不碎的冰。

  「小姐,」蘿拉小聲說,「您……您不生氣嗎?」

  梅琳娜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蘿拉。

  那目光還是平平的,可蘿拉忽然覺得,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她說不出來的、讓人心裡發酸的東西。

  「生氣有什麼用?」

  梅琳娜說。

  蘿拉愣住了。

  「他說那些話,是想看我生氣,」梅琳娜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我要是生氣了,豈不是如了他的意。」

  蘿拉小跑著跟上。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覺得,自己這位「姑奶奶」走在前面,背影卻那麼直,像一根針。

  一根能戳破很多東西的針。

  她們走過迴廊的轉角。

  然後梅琳娜又停下了腳步。

  維多克·卡德爾站在幾步之外,靠在一根廊柱上,手裡還端著那杯酒——那杯酒從他今晚第一次搭話時就在手裡,到現在還滿著,一口沒喝。

  看見梅琳娜,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梅琳娜小姐!」他迎上前來,那兩步邁得有些急,鞋底太厚,險些踉蹌,「您出來了?方才舍什科兄弟進去……他、他沒說什麼冒犯您的話吧?」

  蘿拉忍不住想要捂臉——這人真地、已經到了某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程度了。

  「他說了什麼,」梅琳娜面無表情地繞過維多克,「您應該去問他。」

  維多克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梅琳娜的大長腿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

  他看見蘿拉正從他身邊跑過,低著頭,不敢看他。

  維多克伸出手,想叫住這位侍女問問情況——可蘿拉跑得更快了,恨不得當場插對翅膀飛起來、遠離這個說話一直夾著氣泡音的「油膩男」。

  維多克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摸了摸自己那張臉,又低頭看了看那雙厚底的鞋。

  「她……是不是誤會了?」維多克自言自語,「比如……比如那些纏著我的姑娘……」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對了!一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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