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摩擦升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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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到漢斯了。

  他把麻布包擱上櫃檯,解開——銀湯勺,錫燭台,還有那本經書。

  普雷斯蒂拿起那本經書,翻開扉頁,就著燭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再抬頭打量漢斯:

  「四十枚銀幣,當期六十天,不收利;六十天後來贖,還交四十,過期死當。」

  漢斯張了張嘴。

  他本來想說這勺子是岳母的陪嫁,那燭台是成親時特意請人打造的,經書是在教堂門口跪了三個早上等拉瑪主教開恩請回來的——雖然對妻子的病沒什麼用。

  但漢斯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或者說沒必要說出口。

  「成。」

  漢斯答應得爽快,這個價格是他原先找的那間當鋪的三倍!

  漢斯其實知道,這些當鋪老闆私下裡都會通氣,像他這種債務越積越多的,典當的條件只會越來越苛刻。

  除了面前這個「開善堂」的。

  普雷斯蒂開始數錢幣,銀閃閃的,晃得漢斯心慌意亂。

  「這是王國標準銀幣,830年版的。」

  普雷斯蒂將四十枚銀幣推到漢斯的面前,指腹摩挲著邊緣清晰的鋸齒,仔細叮囑道:

  「拿去錢莊,可以足額兌換銅子,別被忽悠了。」

  在銀幣里摻假的技術成本太高,而且是百分百殺頭的買賣;相比之下,從邊緣絞下一圈銀屑,是市面上更常見的「損耗」,其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加洛林時代。

  西弗勒斯·波特走馬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進鑄幣模具、在銀幣邊緣加了一圈鋸齒。

  效果顯著。

  印有格羅亞頭像的這幾版王國銀幣,通行於從瓦蘭城到里奇蒙的所有錢莊,是維吉亞家喻戶曉的「標準」代名詞。

  不過漢斯沒有驗貨。

  他只是迅速地把四十枚銀幣掃進懷裡,沖著普雷斯蒂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亞麻長衫的山姆還站在那兒,正給一個抱孩子的男人解釋續期的規矩。

  山姆說話很慢,很耐心,把一個意思翻來覆去拆成七八種講法,直到那抱孩子的男人點著頭說「俺曉得了、俺曉得了」。

  漢斯從山姆身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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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說點什麼。

  謝謝?不,憑什麼謝——他是來典當的,又不是來領施捨的;那是人家做生意,哪怕是不收利的生意,那也是生意。

  他只是想……

  他什麼都沒說。

  山姆卻抬起頭來,看了漢斯一眼:

  「去四葉草烏鴉的藥鋪,最近治療熱病的藥方統一降價了。」

  漢斯站住了。

  他其實很想問你怎麼知道我家有人得了熱病,想問你是誰,你見過我麼,你怎麼……

  但漢斯到底沒問出口,只是攥緊了懷裡那些往下墜的銀幣,朝山姆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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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爛泥巷的夜風還是冷的。

  漢斯把大衣裹緊,銀幣躺在懷裡,像一兜沉甸甸的藥水。

  漢斯拐進磨坊街,然後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蹲在磨坊街口的麵包房山牆下,縮成一團的人。

  「又來?」

  漢斯心中哀嘆,腳步一頓。

  他想起今夜早些時候,也是差不多的牆角、差不多的黑影。

  可眼前這團黑影沒有被人托起。

  漢斯卻覺得有些眼熟。

  那人抬起頭來。

  月光落在他臉上。

  漢斯認出了他——是懷斯!被屠夫戈特弗里德擠兌得就要丟了工作的懷斯!

  當然,漢斯自己,也是「幫凶」。

  「漢斯……」

  懷斯此刻也認出了漢斯,他兩手抱著頭,指縫裡露出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漢斯,是你……」

  漢斯站住了,本能地把懷裡的銀幣往裡掖了掖。

  懷斯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笑了,那笑容只牽動半邊嘴角,比哭還難看:

  「我不問你借錢。」

  他把手從頭上放下來,垂在膝蓋中間:

  「我就是……沒地方去。」

  漢斯沒動,也警惕地沒有接話。

  「我不是來找你算帳的。」

  懷斯又重複了一遍,他扶著牆站起來,膝蓋骨發出一聲乾澀的脆響。

  「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他看著漢斯,語氣平靜,像是在念自己的罪狀:

  「宴會之後我就要辭職了……碼頭上缺夜班工人,比現在掙得多。」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懷斯單薄的衫子吹得貼在後背上,顯出兩片瘦削的肩胛骨。

  漢斯張了張嘴,喉頭又滾了一下,聲音比風還輕:

  「爛泥巷,原來的老尼克當鋪,現在換招牌了,畫一桿草叉。」

  「你家裡還有什麼能典的東西,拿去那兒,當期長,不收利——我昨晚才親自去過。」

  懷斯望著他,眼裡是漢斯看不懂的莫名意味,可到底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抱歉。」

  漢斯站在原地,低聲呢喃,一直到懷斯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方才重新邁開腳步。

  ……

  閣樓的油燈還亮著,從坡屋的窗縫裡透出一線昏黃。

  漢斯爬上吱呀作響的木梯,摸到門閂,輕輕推開。

  菲茜還醒著,她靠在床頭,聽見門響,轉過頭來。

  床頭小柜上多了一碗麥糊。

  「你煮的?」

  漢斯把大衣脫下,銀幣在懷裡叮噹碰響。

  他小心地把它們一枚一枚碼在柜上,像碼四十枚小小的、冰涼的月亮。

  「嗯,磨坊主家的太太勻了我半把麥粉,說孩子吃不完。」

  漢斯沒問「勻」是借還是賒,他把麥糊端起來——稠得能立住勺子——熱氣撲在他眼角,洇出一層薄薄的水意。

  漢斯低頭,一勺一勺把麥糊吃完,颳得碗底吱吱作響。

  「我今天見著黛拉了,她的頭髮……伍德家的藥鋪,去的人很多,排了兩個小時的隊。」

  菲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漢斯能感覺到妻子的目光落在柜子上,笑聲很輕:

  「你今兒出門的時候,我就想,要是你回來時手裡有錢,我就告訴你。」

  「醫生說藥方這個月降價了,十枚銀幣能吃兩個月的藥。」

  漢斯頓了頓——意識到了先前懷斯看自己的眼神是何等意味——隨即把舔乾淨的碗擱回灶台,轉過身。

  菲茜靠在床頭,油燈光把她削瘦的臉照成一片薄薄的剪影。

  「錢有了,」漢斯走到床邊坐下,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那隻手還是那麼輕,「明天我就去買藥,先買兩個月的。」

  菲茜點點頭,把漢斯的手拉過去,貼在自己臉側,閉上眼睛。

  油燈芯子爆了一朵小小的燈花。

  漢斯就那樣坐著,看妻子的呼吸一點一點勻下去,看那碗空了的麥糊在灶台邊慢慢涼透,看窗外磨坊街的夜色從濃黑褪成灰青。

  他沒有睡。

  他想著懷斯走時那兩片瘦削的肩胛骨,想著山姆說「藥方統一降價」時那種平平的、像在說天氣的嗓音,想著妻子說懷斯的老婆黛拉當掉了自己的頭髮……

  他又想,六十天後,菲茜吃完了兩個月的藥,能不能自己下床走幾步路?

  窗紙泛白的時候,漢斯輕輕把手從妻子懷裡抽出來。

  他把大衣穿上,銅子與銀幣分兩處揣好——銅子留在家,銀幣貼身帶著。

  他低頭看了看菲茜熟睡的臉,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然後他出門,往碼頭走。

  碼頭的夜班,他不是沒幹過——日子最難熬的時候,漢斯一天要打五份工。

  出於對懷斯的內疚也好,或許還有別的心思,漢斯想親自去看一眼。

  漢斯覺得「矮子酒館」的老闆說得很有道理,善事是做不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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