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摩擦升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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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聖加爾修道院的藥農們來說,盛宴也為他們帶來了難得的喘息之機。

  不管是偷偷抓一把粗磨的山黧豆,又或者趁管園子的助祭被叫走的當口扯幾片草藥葉子……

  這些「自然損耗」散布在修道院為宴會準備的、小山一般的物資里,不過是一滴水流進了萊茵河。

  心情大好的里希主教,甚至在今夜開恩、許了一人一大杯淡啤酒。

  儘管當中的酒精含量可以忽略不計,其品質仍然遠勝碼頭上那些泛著灰褐色泡沫、品控堪憂的鄉村自釀。

  漢斯抿了一小口,嘖嘖回味著,將剩下的啤酒小心倒入水囊里。

  感受著掌心愈發沉墜的重量,漢斯的心情也好了些——這一囊啤酒,賣給外頭的店家,也能換個二三十枚銅子了。

  「喏~來一口。」

  老彼得湊了過來,遞過屬於他的那半杯啤酒。

  漢斯笑了笑,也不跟自己的老搭檔多客氣,淺吸了一口,旋即壓低了嗓音:

  「你替我看著點,我趁夜送出去,這東西開封了不禁放。」

  老彼得點點頭,又塞過一個不過拳頭大小的布裹:

  「一起帶走,給孩子換口熱食。」

  「別,」兩人較勁間,到底是正當壯年的漢斯將布裹推了回去,「你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而且……」

  漢斯頓了頓,目光先是警惕地掃過周遭那些正在享受難得愜意的同事,最後才落回老彼得衰朽的面龐,嗓音又放輕了三分:

  「爛泥巷那邊,典當的價格突然高了不少,我打算讓菲茜把東西贖回來典到那邊去……」

  「那些爛心壞肺的會做這種好事?」老彼得聽著,眼角的皺紋又加深了些,「別是要你簽一大堆看不懂的所謂『合同』吧?」

  「呸!什麼法律、什麼按合同辦事,哄騙我們不識字的把戲罷了!漢斯,你可別犯渾!」

  老彼得用力抓住漢斯的手腕。

  「我曉得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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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斯用力點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心中默念,總歸是條路子,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去試試水。

  ……

  夜色又深了些。

  漢斯熟門熟路地翻出院牆,冷冽的秋風當即裹著街道上的灰塵撲面而來。

  漢斯一時竟有些恍惚,回頭看了一眼高聳的院牆——不過一牆之隔,修道院裡的悠揚樂聲猶在耳畔,外頭卻是另一個世界。

  裹了裹漏風的、補丁和線頭一樣多的破大衣,漢斯邁開腳步,向著自己熟識的酒館所在而去。

  當然,走的是後門,所以漢斯得繞一個大圈。

  他貼著牆根,眼神機警,腳步飛快。

  儘管修道院的「光輝」讓這附近的治安相對要體面一些,但水面之下,又是另一種適應環境的黑暗。

  一團黑影,小得像是一捆被卷紮好的乾草,堆縮在巷角的牆根下。

  漢斯就要抬腳避讓,一聲極輕的、像貓崽叫似的聲音卻搶先一步:

  「老爺……行……您行行好。」

  是個孩子。

  漢斯腳步沒停。

  走出去三步、四步……

  第五步落下時,他不知道為什麼回了頭。

  月光從那團黑影上移過一瞬。

  他看見了那孩子的腿。

  右腿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打了個結,像收口的布袋;左腿還在,卻朝不可能的方向扭著,腳掌翻向身後。

  那不是天生如此。

  漢斯在碼頭見過太多斷腿——被纜繩絞斷的、被貨箱砸爛的——他知道砸斷的骨頭長好後是什麼形狀,也知道打斷的骨頭長好後是什麼形狀。

  這孩子是被人折斷的。

  折得很仔細,折完了還留著,好讓每個路過的人都能看清。

  漢斯把目光挪開了。

  「咳咳。」

  一聲輕咳從斜對面的陰影里傳來。

  漢斯的脊背僵了。

  他維持著半彎著腰的姿勢,餘光掃過去。

  那團陰影動了一下,有什麼金屬似的東西反了反光——是刀!

  漢斯慢慢直起腰,沒有往那孩子的方向再看一眼,徑直離開。

  他聽見身後那孩子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更低,幾乎只是氣音:

  「老爺……」

  漢斯沒有回頭。

  他走到街道轉角,把身子藏進更深的陰影里,靠著冰涼的牆磚,慢慢撥出一口白氣。

  懷裡的水囊硌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另一顆心跳。

  他管不了!

  這城裡每天都有人餓死、凍死、被人打死、被人打斷手腳扔在街邊等死。

  他漢斯算什麼呢?

  修道院的草藥工,趁夜偷一囊啤酒換銅子的窮漢,他連自己的大衣都縫不齊線頭,他拿什麼去管?

  牆那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漢斯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沒有走,反而把身子壓得更低,從牆角的裂縫裡往外望。

  六個人,看身形都不是太精壯,手上各自拎著齊眉的短棍……

  六人在那團小小的黑影前駐足。

  漢斯看見,那為首的男人蹲下身,動作很慢,像在繫鞋帶。

  然後,男人伸出手,不是施捨,是托舉——他把那孩子的殘軀從冰冷的地面上托起來,托進自己懷裡。

  「別怕,」男人的聲音很輕,像哄自家不肯睡的孩子,「叔叔帶你回家。」

  那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一下,又一下。

  他沒有哭,他好像已經忘了怎麼哭。

  「可是……可是那邊……」

  乞兒的目光往斜對面飄去,稚嫩的嗓音全是恐懼。

  那個帶著刀的大塊頭黑影,正在慢慢直起身、向此處逼近——他身後又站起了兩個人。

  漢斯沒看清那兩個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們就像黑夜本身,從牆縫裡、從地底下、從垃圾堆的陰影里滲出來,聚攏成形。

  三把刀,三道刃口,三雙打量獵物般慢條斯理的眼睛。

  為首那人沒動。

  他還蹲著,還把那孩子摟在懷裡,一隻手輕輕遮住孩子的眼睛。

  「別看。」

  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把懷裡的孩子遞給了身後的同伴。

  同伴接過孩子,往後退,退三步,站定,退三步,又站定——他退進了另外兩個拎短棍的人身後。

  那兩人往前一步,把他和那孩子擋在巷角最安全的陰影里。

  蹲過身的那男人這才彎腰,撿起地上的短棍。

  他掂了掂棍子,像木匠掂一把刨子,像碼頭工掂一捆纜繩,很輕,很熟,彷佛這棍子在他手裡活了很久,還要繼續活很久。

  「這孩子,」他說,「是你們『老斧頭』的『挑子』?」

  帶刀的黑影沒答話,他只是把刀換了個握法,由正握改反握——這是要捅人的架勢,不是砍。

  「我問你話。」

  男人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像在問今夜河水的漲落。

  黑影呸了一口:

  「你他媽算哪根——」

  他沒能把話說完。

  男人動了。

  漢斯沒有看清那一步是怎麼邁出去的。

  他只看見那條短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不是劈,不是砸,是挑——像老彼得用鋤尖挑開一蓬雜草。

  刀飛了。

  那黑影握刀的手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向上折去,折成一個收口的布袋、一條扭向身後的殘腿的形狀。

  慘叫聲炸開。

  另外兩把刀撲上來,漢斯以為會看見一場纏鬥。

  他沒有。

  後頭的三根短棍同時動了——一根架、一根攔、一根敲。

  架的是刀路,攔的是退路,敲的是膝蓋骨。

  慘叫聲變成哀嚎,哀嚎變成氣音,氣音變成牆根下一灘慢慢洇開的、黑沉沉的水漬。

  漢斯看著那三個黑影從站立變成跪伏,從跪伏變成蜷縮。

  刀落在半丈開外,月光照在刃口上,亮得像宴席上的銀燭台。

  從頭到尾,那男人只說了一句話。

  他把棍子收回來,拄在地上,像老農拄鋤頭歇口氣。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三灘蠕動的人形:

  「帶我去找『老斧頭』。」

  「從今天開始,這裡歸我們草叉傭兵團了。」

  說完,男人忽地扭頭,直直看向漢斯藏身的角落。

  月光照在他半邊面頰上——粗礪的、被風霜鑿過的、像修道院後廚那塊用了二十年的舊砧板一樣的臉。

  漢斯一驚,下意識地縮了回去,脊背撞在牆上的動靜即便是在哀嚎聲中依舊響亮。

  「完了!」

  漢斯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就聽見那男人的嗓音遠遠地飄來:

  「爛泥巷,原來的老尼克當鋪,夜裡也收貨,價格公道,你不妨去看看。」

  「我們走。」

  ……

  腳步聲和拖曳重物的聲音逐漸遠去。

  漢斯壯著膽子探頭看去,只見那乞兒還被落在最後頭的男人抱在懷裡,小小的腦袋靠在他肩窩裡,一顛一顛。

  更多的腳步聲響起,是皮革軟底踩在青石上的、密集的、壓得很輕的沙沙聲。

  像秋日落盡樹葉後,風掃過整條林蔭道。

  漢斯將身子壓得更低,眼看著東邊巷口湧出人影,西邊屋簷下閃出身形……

  他們不是從同一個方向來的,卻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去的。

  他們匯入那支拖著三灘人形的隊伍,像無數條細流匯入河道。

  漢斯數不清有多少人。

  二十?三十?他只會數到二十,再往上就是「很多」。

  今夜他見到了「很多」。

  還有孩子。

  不是被抱在懷裡的那種,是牽著衣角、拽著袖口、自己邁開兩條細腿走路的那些。

  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只有三四歲,一個牽一個,像一串拴在一條繩上的雛燕。

  他們不哭,也不笑,只是走。

  有個小姑娘經過漢斯藏身的牆縫時,忽然偏過頭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漢斯看見她鼻樑上有一道陳舊的疤,從眉心斜劈到顴骨,把那張小小的臉劈成兩半。

  疤已經長好了,粉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睡了很久。

  她朝牆縫裡看了一眼。

  不是看漢斯這個人——是看那團蜷縮的、把自己盡力塞進陰影里的形狀。

  她沒有驚訝,沒有害怕,沒有施捨,也沒有鄙夷。

  她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塊牆磚、一棵枯草、一件這夜裡本就應該存在的尋常事物,眼神空洞。

  然後她轉過頭去,跟著前面那隻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進了更深更黑的巷子。

  漢斯靠著牆磚,慢慢把氣吐出來。

  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懷裡的水囊,皮革被他攥出了皺痕,像老彼得那張被歲月揉皺的臉。

  隊伍還在流。

  有人從那串雛燕邊經過,彎下腰,把一個最小的孩子托上肩頭。

  漢斯看見那人的手——短棍還握在手裡,卻騰出兩根指頭,輕輕攏著孩子垂下來的腳丫。

  光著的,凍得通紅,像兩枚還沒熟透的野漿果。

  「走快些,」前頭有人壓低嗓音傳話,「碼頭那邊還有一批,子時前去接。」

  「『老斧頭』今晚折了太多狗,說不定有所察覺。」

  「察覺就察覺,」答話的人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夜河水會不會漲潮,「地契在老尼克手裡攥了二十年,現在歸我們了……我不怕他來,只怕他不敢來。」

  「……一網打盡!」

  漢斯聽不懂這些話,什麼地契,什麼碼頭,什麼一網打盡。

  他只看見這些人流過去,流過去,流進巷子那頭,流進夜色最稠的地方,像河水帶走了河床上所有枯枝敗葉,什麼也沒留下。

  不,留下了。

  那孩子方才蜷縮的牆角,如今空空蕩蕩。

  月光照在那裡,照出一小片被體溫焐乾的地面,還有一根草繩——大約是那孩子斷腿上綁過的,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躺在青石縫裡,像一條死了很久的蚯蚓。

  漢斯盯著那根草繩。

  懷裡的水囊還是沉甸甸的,硌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

  他忽然想起老彼得的話——那些爛心壞肺的,會做這種好事?

  他想起自己答——我曉得的,你放心。

  他想起自己心裡那句默念——總歸是條路子,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去試試水。

  他想起方才那男人說的——爛泥巷,原來的老尼克當鋪,夜裡也收貨,價格公道。

  漢斯慢慢直起身。

  他的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他把懷裡的水囊又往深處揣了揣,攏緊漏風的大衣領口,朝巷子那頭邁出一步。

  然後又一步。

  漢斯只知道,今夜,這條巷子裡流過一條河。

  而他站在岸邊,褲腳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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