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苦心孤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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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爾特人攻城的第二日,一支流矢就射中了男爵大人的面門。」

  被尤涅若戳穿的假·亞倫·布希內爾的聲音低沉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胸口的家徽,骨節泛白。

  「當時城頭一片混亂……所有人都慌了神,箭矢還插在男爵大人臉上,鮮血順著盔甲往下淌。」

  假·亞倫閉了閉眼,喉結滾動,聲音裡帶著一種混雜了恐懼與崇敬的顫音,彷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與火交織的城樓:

  「但大人……他竟自己折斷了箭杆,拒絕被抬下城牆治療,只在城垛後面簡單包紮,就那麼坐鎮城頭,硬是撐了整整三日。」

  「直到庫爾特人的攻勢退了……等我們終於能把他攙回教堂時,」假·亞倫哽咽了一下,猛地用手背擦過眼下,強行將嗚咽吞了回去,只留下鼻腔里壓抑的抽氣,「大人他已經不行了。」

  「臨死前,大人唯一放不下的,還是白鴿堡。」

  「那時局勢危如累卵,大人又無子嗣……白鴿堡不能沒有『亞倫男爵』坐鎮,所以,他秘密安排了我們——從他的親衛中,挑選身形相仿的人,接替他。」

  說著,假·亞倫·布希內爾抬手,緩緩摘下了那張象徵身份與責任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帶著未褪的稚氣,雀斑醒目散布在鼻樑兩側。

  那臉上有恩主逝去的悲傷,有直面劍聖大人的忐忑,有飽經戰火的滄桑,也有長久揹負秘密一朝傾吐後的虛脫釋然。

  然而,最明亮的,是他眼底那簇不曾熄滅的火苗,那是對收復家園、驅逐侵略者最純粹的渴望。

  少年相信,有尤涅若的帶領,這份希冀必能得到回應——劍聖大人是如此輕易地就斬殺了草原王子。

  尤涅若的目光與這雙年輕卻飽經風霜的眼睛一觸,竟有些倉促地移開了,語調也透露著些心虛:

  「所以,從那時候起,就是你在主持白鴿堡的防務和一應事宜?」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戰爭素來只看結果。

  尤涅若自己也是年少成名,自然明白年齡並非衡量才能的標尺。

  更何況,昔年的尤涅若也曾被那位據說是奴隸出身的、同樣年輕的諾德少帥設伏擊潰——那一戰的結果間接導致了尤涅若的長兄頭部重創。

  那是斯瓦迪亞劍聖人生最漫長的潮濕。

  從時間線上說,正好解釋了開戰前那位公開露面的真男爵,與後來始終戴面具的假男爵之間的行為差異。

  豈料那假扮亞倫的少年卻是搖了搖頭,唇邊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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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大人,我是第三個了。」

  「第一個替身,是我們的親衛副隊長,他死在了庫爾特人第三次攻城的炮擊碎石下。」

  「第二個替身、我的雙胞胎哥哥,在一次出城的解圍戰中重傷不治。」

  「我能活到現在,」少年的嗓音裡帶著近乎殘忍的清醒,「主要是後來庫爾特人也放棄了,改攻為圍。」

  「再後來……就是維基亞人來到了這裡。」

  「大人,你可以審判我的僭越,」少年將面具遞到尤涅若的身前,眼眸低垂,透著死志,「但請您務必相信、男爵大人以及白鴿堡軍民對腳下這片家園的忠誠與熱愛,至死不渝。」

  尤涅若沒有伸手,他的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少年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還有最後一件事他必須確認:

  「亞倫沒有告訴你們這些替身、他和柯林斯家族之間的關係?」

  少年瞪大了雙眼,眸光中全是驚奇與詫異,遲疑了片刻,見尤涅若面色嚴肅不似作偽,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道:

  「大人臨終前倒是說過,若是事不可為的那天……讓我們去帕拉汶、投奔九公主殿下。」

  「信物就在男爵大人床頭的密格里。」

  但這個能保全性命的退路,包括少年在內的所有替身與親衛,從未動過念頭。

  他們見證了男爵大人的散盡家財、苦心孤詣,見證了白鴿堡軍民的犧牲與無畏……

  到了最後,支撐他們的,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命令,融入了血脈,成為一種無需言說、亦無法割捨的信念與責任。

  聽了此話,尤涅若終於確定了亞倫·布希內爾託孤的決意並非這些親衛杜撰,接過那面具,袖口拂去其上的血污,嘆息聲中有回憶的厚重與無奈:

  「你叫什麼名字?」

  尤涅若問道,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


  「小的『達科』,是男爵大人的馬仆,由男爵大人賜姓『布希內爾』。」

  「那麼達科·布希內爾,跪下,向我宣誓。」

  尤涅若俯身,替少年戴上面具:

  「……從今日起,你便是『亞倫·布希內爾』、白鴿堡的男爵、這片土地與人民的守護者。」

  當面具復上臉龐的那一刻,少年略顯單薄的身形似乎都挺直了幾分,但很快就又垮塌了下去。

  「劍聖大人,我、我……」

  少年很想說自己無法勝任如此重責,很想說應該由大人您來領導我們……

  卻一時找不到開口的切入點。

  他畢竟不是貴族,從來沒有接受過文法的教育,也不懂貴族的社交禮儀和所謂「人情世故的分寸」……

  「合理地表達訴求」,這本就是被貴族們壟斷的權力,任何試圖僭越、嘗試使用它的平民,都會被視作足以絞死的冒犯。

  尤涅若當然讀得懂少年的眼神——作為一個斯瓦迪亞有數的大貴族,面前的少年在他面前「清澈愚蠢」得如同一張白紙——但正因為如此,他才必須要將現實的殘酷徹底揭開。

  「我沒辦法在這裡待太久,這一撥庫爾特人不過是他們的南路先鋒、是他們總兵力的十分之一而已。」

  「庫爾特人在北邊占據了太多的、本屬於斯瓦迪亞人的土地,這些足以讓他們從這場潰敗中恢復元氣。」

  「他們在更北邊的諾瑪城集結了近十萬軍隊,那裡才是主戰場,我必須去。」

  「甚至於,在庫爾特人的更北面,維基亞的黃色鬱金香也已經點燃了戰火。」

  按理說,以達科、亞倫·布希內爾的級別,他是完全不夠資格也不該知道這些情報的。

  但尤涅若此刻與其說是在說服白鴿堡的新男爵,倒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關於你們的軍功,我會直接匯報給國王陛下,相關的各種物資補充三個月內就會送達。」

  「在此期間,」尤涅若頓了頓,「你們和維基亞人的合作,一切以你們的需求為準,但要低調些,不要再收留維基亞的傷員了。」

  「至少在明年夏季之前,草原人不會再大規模地出現在白鴿堡周邊。」

  「當然,德蒙家族方面,你也不必理會。」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話到最後,尤涅若已然是將一切多餘的軟弱排解殆盡,望向亞倫·布希內爾的眼神中,只剩政治的嚴肅。

  達科、亞倫·布希內爾面色慘澹——他聽懂了尤涅若的潛台詞——沉重、緩慢但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尤涅若跟著微微頷首,「你先退下吧,接下來的商談,你不參與會更有好處。」

  「下去集結你的隊伍,打掃戰場,我帶來的騎士以及那些德蒙家族的騎士里,有願意加入白鴿堡的,任你揀選,拿著我的令牌去。」

  達科依言轉身,臉上卻沒有太多喜悅之色;他走了幾步,又是頓住身形,緩緩開口,任由自己懇切的祈求被山風切割得支零破碎:

  「大人……我們……白鴿堡……要等到什麼時候?」

  尤涅若痛苦地攥緊了拳頭,嗓音卻是冷硬:

  「一切順利的話,王國會在明年秋後堵住庫爾特人南下的缺口。」

  達科沒再言語,也沒再回頭,失魂落魄地跟著尤涅若的副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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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坡上,待亞倫·布希內爾離開,杜邦·漢尼旋即被尤涅若派人請了回來。

  以及時刻盯著高坡動向、不請自來的伊戈達爾·德蒙。

  尤涅若往坡下掃了一眼,荊棘領與亞歷山德羅的騎兵已經在更南邊集結,帶著屬於他們的俘虜一起;那別西卜立在兩軍陣前,儼然一副坡上稍有異動便即刻衝殺的備戰姿態。

  拋開尤涅若本人斬首的威力太大不談,「囂張跋扈」的北境騎士,並不懼與對面那五千雜牌騎士聯軍開戰。

  或者說,在有人能夠賜予哈弗茨統帥的北境大軍一場戰略完敗前,這支軍隊天然占據著心理層面的優勢。

  這是與哈弗茨本人的威名互相滋養、互相成就二十餘年的「傲慢」,便是尤涅若也為之折服。

  尤涅若的元帥父親受差不多的軍中威望所累,屢受帕拉汶宮廷的猜忌、不是家國存亡的時刻不得出山……相比之下,謝爾弗這種「幾乎擺在明面上的叛臣」,軍容氣焰確實更勝一籌。

  只是還不等尤涅若開口表明善意,伊戈達爾已經是耐不住這長久的冷場,搶先開口道:

  「尤涅若大人,以及維基亞、荊棘領的這位男爵先生,我主張、這場戰役三分之一的戰利品繳獲、應當歸於我麾下的騎士們所有。」

  「所有權歸於全體騎士,但分配權歸於他的封君」——這也是上位貴族的老套路了,伊戈達爾一開口就占據了「騎士的名義」。

  他倒不是想跟尤涅若爭,而是希望尤涅若能跟他聯手,先把維基亞人擠出局——最起碼要把那個庫爾特萬戶的屍首要過來。

  尤涅若本就不怎麼美妙的心情一時大壞,劍眸微眯,冷眼掃去,語帶寒霜:

  「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在我追究你私自領軍踏入蒙特威爾領之前,不想聽就給我滾!」

  伊戈達爾先是一愣,沒料到尤涅若當真一點面子都不給,臉色由陰轉青,最後漲得通紅,兩隻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仔細衡量了雙方的兵力對比以及個人武力差距後,最終還是選擇當作沒聽到,屁股安安穩穩地不肯挪窩。

  唾面自乾,亦是貴族的「傳統美德」。

  杜邦譏諷地勾了勾嘴角——這種人也能領軍,斯瓦迪亞當真輸得一點不冤。

  「讓杜邦男爵久等了,」尤涅若將目光轉回今日會談的正主,面色如常,彷佛之前的一切都不存在,「阿蘇勒的屍體我帶走,卡布達撒的歸你們。」

  「俘虜和戰馬我們全要,武器盔甲等歸你們。」

  「如何?」

  尤涅若一開口,就直指最敏感的問題。

  斯瓦迪亞的劍聖大人無需這等榮耀加身,但連戰連敗的斯瓦迪亞人需要士氣的鼓舞——富庶的斯瓦迪亞到現在仍舊不缺甲械糧秣。

  而荊棘領在羊角河谷必然收攏了太多俘虜,除開萬戶這等對杜邦與別西卜同樣重要的軍功外,他們自然更青睞軍械的斬獲。

  而戰馬,算是尤涅若畢竟身處強勢地位且出力更大的補償。

  這個方案,尤涅若自認是深思熟慮後、綜合了雙方訴求和現實處境的。

  可杜邦卻是搖了搖頭:

  「除開卡布達撒外,其他的一切戰利品都可歸你們所有,但尤涅若先生需借我五百騎兵一用。」

  迎著尤涅若皺眉思索的目光,杜邦頓了頓,指著一旁的伊戈達爾補充道:

  「這種樣子貨不算,我要你從北邊出發時召集的精銳。」

  伊戈達爾忍無可忍,就要起身,卻見那荊棘領的男爵屈指一彈,一粒快得看不清的黑影便呼嘯著從他的耳邊掠過。

  不等伊戈達爾回神,杜邦復又撿起一顆小石子,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雖然遠遠不比尤涅若,但杜邦畢竟是個能一槍捅穿卡布達撒胸甲的武者——就伊戈達爾這等被酒色掏空身體的樣子貨,就是李維少君來了也能幾拳放倒,何況是他。

  尤涅若自動無視了這等「小插曲」,徑直開口反問道:

  「你想幹什麼?借多久?」

  「不遠,」杜邦指了指南面,「就在『金山道』,應當還有庫爾特一個千戶以及千餘兵馬——等打下來,除了千戶本人,我做主、繳獲也都歸你。」

  尤涅若何等人物,片刻後就想明白了其中關節,有些玩味地打量著杜邦:

  「原來如此……但你不怕我動手?」

  「是麼,那太可惜了,」杜邦聳了聳肩,故作遺憾,「我還以為你是來找我家少君和談的呢。」

  尤涅若眼中精光一閃,主動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綿里藏針:

  「北境騎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杜邦樂呵呵地伸手,同樣話裡有話:

  「劍聖大人亦是風采尤過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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