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獅鷲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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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八,細雨如絲。

  清晨,布特雷小鎮封鎖多日的城門被重新開啟。

  各種消毒配方的刺激性氣味混著處理不掉的屍臭,撲面而來。

  還夾雜著一股不可言喻的「焦香」。

  全副武裝的醫院騎士與他們的助手,推著滿載骨灰罈的十七輛大車,從幽深的城門洞處緩緩現身。

  城外,送葬的鐘聲與牧師們的安魂曲交織鳴響。

  特意從新羊角村押送來的俘虜佇列中,頃刻爆發出一陣哭天搶地的哀嚎。

  有血氣方剛些的,更是硬生生拖著繩索與鐐銬、往城門方向蹣跚了幾步。

  情緒起伏過大的,則是當場暈死過去。

  一股絕望的悲傷在雨霧中瀰漫。

  不遠處的高坡上,親眼目睹此場景的畫手與寫手們,雖然面上多有不適,下筆的速度仍是飛快。

  李維一眼打量過去,暗自點頭——不愧是商會高薪聘請的文藝工作者,職業操守確實過硬。

  李維安排的「釋出會主持人」則在一旁適時地為這些「記者」附上解說:

  「這批俘虜大多是礦上的工人,庫爾特人看上了他們的力氣和兇狠……他們是小鎮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不要對草原上的蠻夷抱有任何僥倖心理!不要妄圖投降!」

  「庫爾特人只會殺了我們加洛林人,然後指著我們的骨頭哈哈大笑——這是奴隸!」

  「釋出會主持人」是白馬營一期的老指導員了,深諳該如何給這些文藝工作者「上價值」,觀察著他們的反應,語氣又多了幾分沉重的勉勵:

  「諸位,你們筆下正在描繪的,並不只是一場悲劇,而是歷史賦予各位……」

  一陣騷動打斷了指導員的話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俘虜佇列中,一個礦工竟用石頭生生砸碎了自己腳上的鐐銬,一瘸一拐地跑向城門,嘴上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

  「我兒子在裡面!他還在裡面啊!」

  「攔住他!」

  凱厄斯·德姆厲聲喝斥——醫院騎士團可不是出於公義來收拾布特雷的爛攤子——那十七車骨灰都是報酬的一部分,是醫院騎士團和伍德家族的財產。

  「讓他去。」

  李維的聲音不大,卻讓衛兵們停下了上前的腳步。

  凱厄斯有些錯愕地扭頭看向荊棘領的少君,嘴唇動了動,到底是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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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當——」

  就在騷亂之際,某輛骨灰車最頂上那個粗陶罈子突然晃動,在積水坑窪處顛簸了一下、摔碎在地。

  灰白色的骨灰混著幾顆未燒化的牙齒,瞬間被雨水打濕,糊在泥濘中。

  全場死寂。

  唯有那個礦工加快了步伐,像條瀕死的魚般撲向那攤混著泥水的骨灰,嗚咽著往懷裡塞;鮮血自他的腳踝流淌出一條長長的、暈在雨水中的紅痕。

  高坡上的畫手們屏住呼吸,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飛快勾勒著這個畫面——貴族靜立雨中,身前是跪地捧骨灰的礦工,以及沉默的醫院騎士。

  李維微微眯眼,隨即偏頭看向那群寫手,嗓音清晰得像是淬火的鋼:

  「記,庫爾特人的祭司還保留著做活祀的惡行——這是獸人時代的遺毒。」

  「我們找到祭祀場時,逃竄的庫爾特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抹除上面的魔法材料殘留。」

  另一隊俘虜中突然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詛咒與謾罵——說的是庫爾特語——一個壯碩的草原俘虜極力扭頭,朝高坡上嘶吼:

  「他在說謊,我們根本不用——」

  話音未盡,一柄利劍割開了他的喉嚨,截住了他的辯解。

  李維淡然收回手勢,沖著那些個面無血色的文藝工作者「溫和」一笑:

  「如各位所見,草原蠻族……至死不悔。」

  筆桿子們齊齊咽了口唾沫,到嘴邊的、關於那個庫爾特人到底罵了什麼的好奇心紛紛咽了回去。

  李維只當是沒看懂他們的反應,目光落向離得最近的畫師,頷首稱讚:

  「畫得不錯。」

  那中年畫師面上一喜,靈光乍現、當即將腰躬成九十度、手中炭筆高高捧起,語調顫抖中帶著對功名利祿堅定的殷切:

  「請、請子爵大人、賞賜一個標題。」

  聞言李維先是一愣,上下掃了幾眼這個「太想進步」的中年畫師,輕笑一聲,接過炭筆,思忖片刻,便在畫布的空白處揮手寫下:

  《父與子》。

  放下炭筆,荊棘領的少君大人旋即沖著極力掩飾自己存在感的巴斯管事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來,指著那副自己剛剛命名的畫作吩咐道:

  「我要在梅林商會出版的畫冊上看到它——發行量不得少於當季的暢銷通俗小說。」

  巴斯知道這是對自己冒犯引薦的懲戒,只得咬著牙應了下來。

  只是再看向那個興奮得面色漲紅的畫手、以及周遭躍躍欲試的其他筆桿子時,巴斯的眼底卻多了幾分遷怒的鄙夷與幸災樂禍——北境與天鵝堡隔空角力,這些小魚小蝦也想落個好?

  而就在巴斯心中腹誹之時,李維已經將注意力轉向了其他的商會管事,把輿論宣傳的政治任務強行攤派了下去。

  「記住!」

  在商會管事們各自閃爍的眼神注視下,在詹姆·馮·布勞恩等「棄暗投明」的斯瓦迪亞貴族複雜的目光審視中,在凱爾莫和巴斯等第三方勢力代言人神色各異的觀察下……李維抽出腰間短劍,斜指向坡下的庫爾特俘虜,鄭重宣告:

  「凡主張與草原議和者,違背了騎士的美德與貴族的誓言,皆是加洛林的罪人!」

  「今日,我、加洛林的子爵、李維·謝爾弗,便要以這些草原戰犯的鮮血,告慰布特雷的萬千無辜亡靈。」

  「行刑!」

  伴隨著李維一聲暴喝,臨時充當劊子手的白馬營將士們手起劍落。

  坡下立時人頭滾滾,血腥四溢,濃得叫人窒息。

  李維還劍歸鞘,翻身上馬,聲揚四野:

  「入城!布特雷……於今日光復!」

  大軍湧入城池,高坡上的筆桿子們的筆尖與紙張飛速摩擦,聲若春蠶食桑,綿密不絕……

  屬於藝術家的澎湃直覺告訴他們、自己的姓名註定要與這歷史性的一刻緊緊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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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布特雷的城市職能逐漸恢復,第一批信使與馴鷹倌也是即刻奉命奔出北門、尋找杜邦·漢尼男爵的具體方位去了。

  飛書傳音,終究是局限太多。

  所幸,庫爾特人雖如蝗蟲過境、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但驛站馳道這等草原人自己也用得爽利的基礎設施,並未遭到破壞。

  一行十六人、五十多匹馬,沿著驛道地毯式搜尋,最終在距離布特雷二十多里外的某處荒野、撞見了杜邦散在最外圍的兩名游騎。

  那兩人侷促地共騎一馬,臉上、身上的繃帶胡亂包裹著,俱是血痕。

  好在意識還算清晰,見了以提里斯為首的眾騎,當即策馬靠近、自報家門。

  兩撥人會師,還未來得及多說,北邊的地平線上就又捲起一股煙塵。

  「是咬住我倆的斯瓦迪亞人!」

  傷勢較輕的那游騎回首望去,登時咬牙切齒起來:

  「他們想截庫爾特人的後路、獨取戰功!」

  這些個能被李維派出來探路的斥候哪個不是人精,一聽這話當即心中瞭然。

  為首的提里斯·薩伏伊提槍在手,目估著那煙塵的規模,輕聲問詢道:

  「大概多少人?」

  那輕騎從提里斯等人帶來的戰馬中挑了一匹、翻身而上、抽弓在手、緊咬的牙關噴吐著復仇的決意:

  「不多,也就十來個。」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一行人放下頭盔面甲,留下一人照看那傷勢較重的游騎,其餘十五人連帶那傷勢較輕的游騎,無需指令,徑直策馬對衝過去……

  ……

  一陣人仰馬翻後,斯瓦迪亞一方丟下四個跌落下馬、生死不知的同袍,倉惶往東北方向逃竄。

  此時天色已晚,提里斯等也不徒費精力追擊,撿了一個受傷相對較輕的斯瓦迪亞活口,便也撤離了戰場、另尋隱蔽處安營。

  「不是說,你們跟白鴿堡的斯瓦迪亞人暫時結盟了嗎?」

  「怎麼會有斯瓦迪亞人追殺你們?」

  直到篝火升起,驅散了一天的疲憊,提里斯方才得空問出了眾人心中的困惑。

  那名為「雅恩·瓊斯」的見習山地騎士聞言猛啐一口,扯過那半死不活的俘虜、將他胸口的家徽暴露在同袍的視野中,解釋道:

  「這幫狗一樣的東西是德蒙家族的私軍,得知了庫爾特人南路先鋒全面潰敗的訊息,這才大舉進兵、想要撿漏。」

  說著說著雅恩·瓊斯猶自不解氣,給那俘虜的臉上狠狠來了兩記耳光:

  「被他們連累,杜邦男爵大人設伏的位置也被迫暴露……」

  透過雅恩·瓊斯的敘述以及這俘虜的口供,提里斯等人也大概知曉了自己等人肅清羊角河谷期間、更北邊的動態。

  原來就在杜邦率軍布防群山防線外圍、攔截阿蘇勒歸路的第二日,德蒙家族的前鋒也摸到了附近。

  他們本就與德瑞姆高地原本的主人、蒙特威爾家族多年齟齬,對布特雷附近的地形可謂是了如指掌。

  也正是這份優勢,讓德蒙家族起了摘桃子的心思——更何況他們本就覬覦巴托爾金礦多年——開出的條件之苛刻自然就更不可能說服杜邦。

  雙方的交涉不歡而散,德蒙家族雖然不敢真地對荊棘領的男爵下死手,邊緣地帶的摩擦卻是愈發頻密,試圖以此逼退杜邦這支偏師。

  並且,由於德蒙家族的介入,白鴿堡與杜邦之間的暫時同盟關係也變得微妙起來。

  「斯瓦迪亞人就是一群老鼠,聞了味、就非要湊到別人現成的湯鍋里拉屎!」

  「在艾車莫爾是這樣,在布特雷也是如此。」

  話到最後,雅恩·瓊斯如是總結道。

  篝火旁頓時爆發出歡快的鬨笑。

  笑聲過後,提里斯等人也向雅恩·瓊斯說明了布特雷的現狀,雙方互通訊息,便也輪班休息去了。

  ……

  第二天一早,兩名游騎護送傷勢更重的那位山地騎士返回布特雷傳遞訊息,剩下十餘人則跟著雅恩·瓊斯一起,直奔杜邦男爵的本部駐地而去。


  好在人數都不多,在提里斯的猛衝猛殺下,沒能形成合圍之勢,跟了一陣後,便各自退回去報信去了。

  ……

  臨近正午時分,雅恩·瓊斯與提里斯一行終於瞧見了杜邦·漢尼「蒼鷹與利劍」的家徽盾旗。

  「提里斯·薩伏伊,在此見過杜邦·漢尼男爵大人。」

  身為正使的提里斯單膝跪地,雙手奉上李維的親筆信,口中接著說道:

  「布特雷小鎮已於昨日光復,除開尚在逃匿中的阿蘇勒外,羊角河谷內再無成建制的庫爾特軍隊。」

  杜邦嘴角的笑意透著不出意料的淡定,但攙扶起提里斯的動作到底是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愜意。

  他先是招呼著眾人各自退下休憩,只留下了提里斯與另外三名負責建立聯絡點的馴鷹倌;隨後拆開「荊棘玫瑰」蠟封的密信,仔細品讀。

  直到提里斯面前的茶水都換了三盅,杜邦的視線才從那封並不算太長的密信上挪開,復又轉回提里斯面上,徑直開口追問:

  「就你所知,布特雷方向可否還有餘力抽調兩千、不、一千兵力北出作戰?」

  提里斯一時有些犯難——穩妥的應對自然是推脫不知、此事不由自己揣測云云——但這顯然不符合提里斯建功立業的心思。

  「只是單純聽聽你的看法,你不必多慮。」

  杜邦看出了提里斯的心思,輕聲安慰了一句。

  躊躇了片刻,提里斯重新站起身,正色道:

  「就屬下所知,當日水攻,我軍可謂毫髮無損……最大的傷亡也不過是在強攻卡布達撒側翼以及訛里真部兩場戰鬥而已……折損人手不過四、五百之數。」

  「似屬下這般渴望乘勝追擊、再立新功者,十有七八!」

  提里斯一鼓作氣,如實說出了心裡的那點迫切。

  杜邦微微頷首,對提里斯的表態不置可否,只是取出早就寫好的密信與標好的地圖,一齊推到提里斯面前:

  「將情報帶回布特雷吧。」

  「我估計阿蘇勒衝出大山就在這幾天了——還請少君大人提防白鴿堡方向的庫爾特人南下馳援。」

  說罷,杜邦作勢就要抽身離去。

  面對杜邦如此的做派,提里斯頓時有些發懵,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

  「男爵大人,那此間的局勢?」

  提里斯自然是想更多地了解當下的局面,好回去交差。

  杜邦擺了擺手,腳步不停,語氣里充斥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只管把信帶回去就好,少君大人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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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鴿堡所在。

  一股煙塵自更北方席捲而來,輕易撕裂了庫爾特人虛張聲勢的防線,直奔白鴿堡城下。

  「止步!」

  「什麼人?」

  城頭的守衛趕忙調整弩炮射角,厲聲喝問。

  為首一騎抬起右臂,示意身後的近千騎眾停駐,自己卻是驅策胯下寶馬、從容邁進了弩炮的射程內。

  「最後一次警告!再不止步我們就開炮了!」

  守城的副官再次揚聲警告道,伴隨著機括上弦的緊繃殺意。

  那白馬銀甲的矯健身軀這才勒馬停駐,昂起頭,任由兜帽滑落、露出了那張在斯瓦迪亞堪稱是人盡皆知的面龐。

  「我,尤涅若·柯林斯!」

  他的自我宣告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城牆:

  「全軍出城。」

  「我帶你們,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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